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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悦不相识 你比那个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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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薄艺沿着挂满大红灯笼的长廊七拐八拐,入了内院。
秦溪原不知这游冶楼的后院竟有单辟出来的一处幽静之地。隔绝了前厅的喧嚷调笑、觥筹交错而骤然清净,颇有大隐隐于市的味道。不大的格局,却设计精巧,看得出主人的用心。
为了破势,一行石板路不走直趟,从大门蜿蜒至院落中央以白石垒边的荷花池,不远的距离竟走出了绵亘的味道。
紧挨着西墙植了一大片青翠的湘妃竹,竹竿表面紫褐色的斑点驳驳,仿佛泪滴的印记。
古书《博物志》载“舜二妃曰湘夫人,舜崩,二妃以涕挥竹,竹尽斑。”世人皆称赞湘妃高义,竹子高洁。然而秦溪是真心不喜欢这些竹子,又丑又冷。
竹子的功用该是令人静心,但这湘妃竹,平白惹人伤心!
想到这般温暖的薄艺在竹林下独自拨琴,或许奏一《湘妃滴泪》的塞上曲,萧萧瑟瑟的,秦溪就一阵揪心扯肺地难受。
竹林内用青石板铺就圆形空地,直径约四尺。正中置一石几,不大不小,恰好一把琴的空间。秦溪搭眼扫过,目测多个茶杯都塞不下。
天色暗,不大容易发现地面上还一对蒲团。
哎?两个?看看蒲团再看看薄艺,目露疑惑之色。
难道此处还有常客?
结合花娘对薄艺的态度,秦溪自跨进门槛的刹那便知薄艺的地位当是相当不同的。
在名动京城的游冶楼内设私人居所,虽然不大,但胜在幽静。院内不见小厮丫鬟却一尘不染,且处处可见主人的喜好。
秦溪估摸着,按照此人的性子,洒扫丫鬟怕是打理完也要即刻离开的。如此看来,另一蒲团的主人是谁?
薄艺看出他心中疑问,道:“吾爱。”
声音温润,仿佛对爱人低语。
秦溪喉咙哽然一涩,上下嘴唇翕动,没发出丁点儿声音。
薄艺低头看他。
秦溪也低头,轻咳两声掩饰尴尬。
“是么。”轻如飘絮的两个字,不知是叹句还是问句。
“嗯。”
若是此刻有抬头的勇气,定然会发现薄艺看向自己的眸子有真诚也有怀念。
没想到薄艺会应声。突然陷入沉寂,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响动。
明明是盛夏,为何竟有些冷了?
秦溪把手缩进衣袖,方发现不知不觉竟把手心掐出了两颗月牙状的印记。
哈,明明才第一次见面,你在意些什么呢?秦溪问自己,得不来答案。
忽觉得好笑,无奈怎么也扯不出笑容,心中泛起酸水儿。
又矫情了。二少想。
若是两情相悦,走在这条蜿蜒的青石板上,下点小雨,两个人紧挨在同一把伞下。滴答、滴答的雨珠连成线,打在伞面;噼啪、噼啪的清脆声,响在两双前后相随的鞋踩进小水洼的瞬间。他用骨节分明右手握住伞柄,你以左手覆上他的手背,肌肤相接的轻颤和温暖,冰凉的雨水也浇不熄心火的滚烫。一切都刚刚好。
思及此,额头一凉。
倏而,更多冰凉的液体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下雨了!
那点刚酝酿起的小惆怅立时被雨水打散得七零八落,落荒而逃。
秦溪懊恼地抹了一把脸,长安人真是邪,想什么来什么!
忽然手上一暖,被人拉着跑了起来。两双鞋子在石板路上踩起的水花溅到了对方的衣摆上,一点一点氤氲开,连成一大片深色。
啊,果然!想什么来什么,似乎也不错。
以荷花池为中心绕一圈,往北往东各分出一条岔道,一向客厅,一向卧室。卧室连着书房。
二人先去卧室各自换了衣服。
此时正值溽暑,从书房的窗往外看,池内的荷叶滚边,油绿色的铜钱大小,平展地铺在被雨滴激起涟漪的水面;翠绿色的则亭亭而立,如擎起的遮雨盖,供池鱼绕着茎杆儿嬉戏,一阵风吹过,摇曳多姿,清香沁人心脾。
屋外的雨越下越紧,书房的窗扇被打得噼啪作响。
二人在熏香袅袅的房间里,无形中自成一个磁场,风雨难侵。
这些年薄艺练琴的动力,无非是想当面为秦溪弹曲《凤求凰》。你善听,我便学,就这么简单。只想方便你听见我的心意罢了。
一曲毕,秦溪未起身。
是了,就是这支曲子。明明是求爱曲,为何弹给我听,为何他的眼睛里满是细细碎碎期待的星光?是错觉吗?秦溪迷惑了。
薄艺也在琴前安然地坐着。在秦溪打量自己的同时,也打量着对方。这支曲子,为了和小河哥哥再见面,他练了成千上万遍。便是蒙上双眼也能弹出来。
窗角漏进一丝浅风,吹开炉内沉香袅袅,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薄幕。
隔着香雾看薄艺,还有桌案上橘黄的灯,又暖又朦胧。有些暧昧呼之欲出。
“喂,薄艺。”
秦溪止不住心跳的速度,到喉头的话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小心思再多,心里想想和说出来终究是两回事。
但是叫了人之后总要说些什么,二少尴尬地挠挠头,有点儿不知所措,便开始胡言乱语。
“你为什么叫「薄艺」啊?叫「厚艺」多好。后羿,还能射太阳,嘿嘿……”讲着讲着许是觉得有趣,自己先笑了起来,紧张感消去,一脸痴相。
薄艺低头,信手拨弦,没搭理他的疯言疯语。
见薄艺无动于衷的样子,秦溪觉得,说出来或许也没什么难的。于是向前一趴,伏在桌面,单手分开“沉香帘”,继续撩拨。
“我识得一人,也叫「艺」。他生得好看,小时候还说娶他做媳妇儿来着……”
听这没心没肺的人终于认出了自己,薄艺拨琴的指尖一抖。愉悦掩饰不住,笑意溢出眼角。
可惜秦二少被这一笑扰得神魂颠倒,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
“你比那个爱哭鬼要好看多了!”
于是……薄艺但笑不语。
若此时母后在的话,定能发现自家王儿的嘴角是僵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