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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百年鼓声 ...

  •   夜风微凉,临街的黑狭巷道里,一间屋子却因门窗紧闭而潮湿闷热。入夜许久,这排下人房里却空空荡荡,杂草丛里几片碎瓦还洇着酒香,仿佛几天前还有人聚在这里举杯庆贺。不远处莽汉们的摇骰声隐约可闻,似乎随时可以抓住,又永远不可能接近。
      那间屋子门前立着一个极瘦高的黑衣青年,躬身垂首,整个人却丝毫不显弱势,仿佛烈火烧弯毒药淬成的一枚鱼钩。青年举手,轻叩柴扉,即使屋内迟迟不见回应也不停顿。
      许久,虎口般的屋门裂开了条缝,吐出个淋漓黏糊的男人,不是赖大又是谁?那双三角眼斜睨青年,倒忍住了不悦:“说吧,怎么样?”
      “九公子那里来报,承影被赶出来了。”青年依然弓着腰,看不见眼神。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跟我斗!”男人随手拔下一根草歪嘴叼住,“我就是要这些不安分的小崽子知道,折腾可以,折腾到老子头上也行,可这将军府的地基撬不得,这将军府的天捅不得!老子和兄弟们拼着一身血肉杀出的前程,不能由这些崽子摆手送出去!好啊,一个个的,偷偷摸摸结交文臣,在将军跟前搞小动作,打量着老子不在府里就聋了瞎了?!老子就让他们明白雷公的大鼓敲得敲不得!”男人发完狠,发现自己的观众全无反应,凑上前要看他的眼睛。
      方才八风不动的青年此刻却惊的后退一大步。
      这个剧烈的反应取悦了男人,赖大颇为慈爱的拢住青年的头,在他耳边低声道:“好小子,长成这样,这些年都没女人肯跟你吧?”说着从系得乱七八糟的□□里掏出一件鸳鸯戏水的肚兜,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神情陶醉,“跟我这么久,今天疼你,拿着。”
      青年不动。
      空气一瞬凝固。
      男人似是早料到他不接,没意思地收了回去,收到一半又竖眉立目,冲着屋内大骂:“贱人!全他妈是贱人!装的多清高,巴结的什么人?文官!别以为老子不知道,老子都知道......”骂完一个激灵,急匆匆地走了,嘴里还在念叨“知道”。
      青年还在原地立着,等赖大走远,才拿下刚才被甩到头上的肚兜,小心叠好,弯腰,双手放在门口。
      不像还东西,倒像在祭奠什么人。
      “双鸳姑娘。”青年的声音冰冷得仿佛不在人间。
      等到青年也离开,最黑暗的角落里爬出一个女人,疯了似地掏出灶灰往头上、身上扑,好像要借烈火余温把自己烧得干干净净。
      那个名字,那件含羞绣制的红色肚兜,刺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疼。
      “双鸳......双鸳......哈哈哈哈,这世上没有双鸳了!”女人哭叫着,大把大把往嘴里塞灶灰,又嫌吞的不够多,把整个头都往灰堆里摁,像岸上即将窒息的鱼,挣扎着把腮最后一次浸入水里。
      屋里唯一一盏灯终于烧尽了。
      灵魂死灭后,那双眼抬起,和房间一样,黑洞洞。
      不远处,汉子们的笑骂越发响亮。

      “咚,咚,咚。”夜幕被撕裂,地底涌出无穷无尽的苍白,扒开层层土丘,破出巍巍山岳,万千指骨分明,有的粗壮,有的稚嫩,有的还血迹斑斑,有的已被风雨吹裂。
      “咚,咚,咚。”白色翻上来,死鱼肚皮的白,腥膻鱼目的白,爹娘镇日泡在泪水里的须发的白,路上小小尸体瘦脸上的白,背风山窝埋锅造饭时挖出支离碎骨的白,滚滚长河里兵器锈蚀了浮上来尸体的白,伴着黑色的烽烟和雪亮的羽箭,伴着呜咽的号角和力竭的呼喊,翻上来,涨上来,溢上来,汇满苍穹,凝成杀人的曜日,铺成埋骨的雪乡。
      “咚,咚,咚。”雪白的信纸扬在风里,只言片语无不泣血断肠——“阿昌,娃娃没了,公婆病重,家中已无米粮。”“爹娘当去,吾儿保重。”“爹,梁阿伯说匪寇要来了,叫我们剩下的能走多远走多远,爹,不知啥时候能再见,不管走多远我都跟你姓。”“大哥......”
      “咚,咚,咚。”百年不曾沉寂的大鼓,敲醒了迷梦,重重锤在伤痕累累的心上,敲得尺八大汉血泪直淌。
      “别敲了!别敲了!谁还在敲?!谁——”前巷口冲出一个男人,双目赤红,状似疯癫,几个大汉追在后面,“老汤!回来!”“哎——老汤——”“不行,我跑不动了,鼓在西角,他肯定去那儿了,你俩去长街那头拦着,你去......你从厨房穿过去,叫上老白,他力气小,拿上根烧火棍,你们到二道门那儿堵他,我去把敲鼓那小子弄走,快!”
      脚步方歇,前巷又冒出几颗头。
      “哎哎,怎么回事儿?”
      “那是老谷不是?”
      “还能是谁,就是他!”
      “一群人,追谁追的那么起劲?”
      “喊做‘老汤’的,谁知道是谁。”
      “你傻啊,姓汤,又能让老谷这么追出来的还能是谁?”
      “噢——汤程!”
      “可不就是前锋营那个!”
      “怎么疯疯癫癫的?”
      “新来的吧?”
      “是,刚入征没几月,跟将军去西南转了几圈就回来了,别说番贼,山匪都没见几个,这仗打的真他妈没劲。”
      “你小子就说嘴吧!嘿,还敢瞪我!嘣你咋地!还敢不服......”
      “哎,老哥,嫩伢子不懂事,您甭跟他计较,方才正说到老汤疯疯癫癫呢,前锋营的,然后呢?”
      “征西之战,知道不?当年他一家几兄弟、爹妈还有老婆孩子,全在长阳关守着,他一个跟着将军往东南剿匪,本以为这趟回去能抱上刚出生的小儿子了,哪知西洲说叛就叛。一家上下几十口人,被图坦那帮龟孙杀的杀、抢的抢,只剩一个做斥候的兄弟,吊着一口气,送得信来,死在了马上。”
      “从此就听不得人提‘叛’啊,‘乱’啊的,当年大部在胡州绊住,还是他带人灭了叛变的镇守一家呢......”
      “嘘——老小子你又作死。”
      “噢,说不得,说不得。”
      “为什么......啊!你为何又嘣我?”
      “小兔崽子,噤声,不该问的别问,老大哥在教你呢!”
      “噢。”
      “知错就改,是个好兔崽子。”
      “哎,我都改了,你为什么又说我,唔唔......”
      “清静了。”
      “唉——小兔崽子都这样。”
      “咱们当年......算了,不提啦!回去补觉,好容易轮休。”
      “就是,这破鼓就把我敲醒了,不知道哪个天杀的值班,不是再三传下去‘以梆代鼓’吗?下面怎么传的?”
      “鬼知道,又是哪个好奇的小兔崽子吧?嗯——”
      “你们睡吧,反正我是睡不着了,后半宿净做噩梦。”
      “嗯,我也梦到我儿子了,现在不知道跟谁姓......”
      “唉——不提了,不提了......”

      元棠从暗处现身,和赫嬷嬷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脸上发现一丝疑惑。

      天色大亮。
      四方院墙围着个黑陶矮墩大缸,缸身上蒙了层浮土,盖住双螭团珠的威严之气,显出几分古朴憨实,猛一瞧像个普通庄户人家吃水的大缸。缸身厚实沉重,缸内景象却轻灵活泼,几尾红鲤鱼上下游弋,绕着一条挣扎的蚯蚓团团转,时而齐齐围拢,时而大惊四散,终于有一尾绯红凑上去叼住了蚯蚓一端,轻轻拉扯,果然天上没有白掉的蚯蚓,一枚鱼钩露了出来。小红鱼含了蚯蚓的一半,已很有把握将它扯去了,于是看着近在咫尺的鱼钩,狠心往后一挣,蚯蚓脱了!那鱼欢欣鼓舞地摆尾去了,众鱼既惊且羡,又从旁包抄上来。那鱼钩不负众望,离开水面后,少顷,又带着一条活蹦乱跳的蚯蚓缓缓沉入水中。有了第一条鱼的尝试,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很快出现了,一会儿,几乎所有的鱼都得到了自己的蚯蚓。哦,原来把钩子放进水里的人并不想钓鱼,只是想和鱼游戏而已。
      执竿少年看起来确实如此。深山古松一样的身姿,望着只让人想到岁月悠长,一淙清冷从远处山峦行来,途经脚下山石空腔,发出“咕咚、咕咚”的幽响,柔软日光融化了枝头厚雪,一两块落向水面,溅出几方碎玉,更不要说那眼睛比水还清澈,那面容比水还舒缓,时而嘴角微勾,笑意流淌,那股俏皮的灵气竟比水中红鱼还胜几分。白衣少年收起鱼钩,递给边上黑衣青年,青年利落穿上饵,轻轻抛入水中,又退到一旁。二人被半圆的月洞门框住,画面说不出的和谐。
      元棠来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啧啧啧,难道是腐眼看人基?小棠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要不得,要不得。
      元棠强行憋出一顿咳嗽,把奇怪的想法咳出去,当然也暂时打破了二人诗画般的意境。
      元玖当然早就注意到了门口的小胖丫头,觉得她这副呆傻样子十分有趣,同时也想知道她到底能看着自己痴笑多久,故而没有惊动,没想到过了半日反应过来又是那样,意外之余又有些懊恼,自己竟同一个小孩子玩了半日的“假装看不见你”,真幼稚!因而开口先带了两分气:“小胖子,过来。”
      元棠瞬间觉得什么如诗如画,全是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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