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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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元棠饮尽汤药，状似无意地问道：“药里加蜜，当真不好吗？”
老妇应声伏地，姿态谦恭而绝不微贱：“回主子话，若有妨碍，医士开方时自会告知边上听差。老奴幸得信任，从石洲起便接管药庐，可以担保，从无差错。不过，主子若说它不好，旁人便只会知道它不好，主子若说它好，旁人也只会知道它好。”
元棠又奇道：“可今日那丫头......”
赫嬷嬷姿势没变，话里却有点急了：“老奴有罪，擅自发落了青草。但请主子不要疑怪奴婢。先主子临去时吩咐奴婢切勿急躁，静待小主子成年，加之院里如青草等年轻一辈的均为元府世仆，故奴婢先时不敢严加管束，又不得不拿些主意，纵得她今日冒犯了您，奴婢......”
“嬷嬷，请坐。”元棠出声打断。
赫嬷嬷一愣，抬眼，只见幼女眉目舒缓，唇角微提。这样云淡风轻的表情在四五十岁的儒士身上不过寻常，但若放在一个孩子脸上可有些悚然了。
赫嬷嬷却似并不惊讶，很快敛了心神，依令坐下。
这下轮到元棠纳闷了。但她直觉这里头的缘故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因此只是暗暗记下，放到一边。当前最主要的问题是用人。她身边全是些只会伺候人的小丫头，照顾生活绰绰有余，但要干点别的就不成。何况赫嬷嬷方才的话也提醒了她，这些父母在元府已有了根基的仆役，对元府的忠诚可以保证，可对自己的忠心就说不准了，何况人家不必多做什么就能安享体面，何必为你吃亏呢？退几步讲，日后若要成事，还要注意瞒着他们。世仆常互相通婚，同气连枝，今天这里漏了一点消息，只怕明早要传的满府皆知了。当然，有这层关系也不全是坏处，至少于自己打听消息十分便利，今后若整理院中人等，还要留下一两个心思机敏嘴巴牢靠的才是。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这里肯听她调派的只有一个赫嬷嬷，人嘛，倒是很可靠，亲友故旧都在石洲，同这府里没什么利益牵扯，从她娘没出嫁就跟在身边了，她装傻这几年，老人家也照顾得妥妥贴贴。要知道人都有私心，但凡赫嬷嬷这头对她存了一丁点不尊敬，下面的人就能跟风不把她放心里，虽然有大夫人镇宅，出不了什么大乱子，但暗地里小亏肯定少不了吃，可这几年她几乎从未缺什么吃的用的，也没受什么气，这里头老嬷嬷出力不少，就冲这点，她也很感激老人了。
但元棠分的很清楚，感激是感激，能力是能力。如果没有那份手段和眼力，掺和进来只有坏处，还不如早早把老人摘出来，供她颐养天年，全了她对娘和自己的恩情就是。这番试探的结果好得出乎想象，老太太不愧是混了几十年内宅的，眼明心亮，就是不知道手段如何。
元棠遂又问道：“嬷嬷，今日正房跟在父亲身边的是谁？”
赫嬷嬷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皱眉说：“是赖大。”
元棠想起坐在门槛上那段时间，门房们彼此闲话，也不避着她，言语间似乎对一位姓赖的仆役十分不满，看来恐怕就是这位。
那天元棠去的早，不是阿韩的岗。
“苍天瞎了狗眼啊——”一声长叹把元棠的耳朵勾了起来。
“不瞎怎么容赖......”
“嘘——”
“干嘛？......不要紧，这位啊......传不出去。”
“就是！可怜见的。哎，那家媳妇怎么样啦？”
“受不住，挂梁子上啦——”
“真作孽啊——这狗日的！”
“呵呵，咱们将军不发话,哪条狗敢日他”
“噗——老谷，你这话说的。也怪不得将军，要不是咱哥儿几个见过，谁能想到他会这么心黑手狠......”
“反咬一口倒成了大功臣！苍天瞎了狗眼啊！”
“主子？”赫嬷嬷见元棠发愣，轻声问了句。
“哦，嬷嬷继续说。”元棠回神。
赫嬷嬷点头：“是。奴婢随先主子入府时，那赖大已经当着差了。似乎是立了什么功被提拔起来的，后来就不许提起了。如果当真是什么堂堂正正的功劳，为什么不许人说？这里头仿佛藏着猫腻，众人好像都有点不服，奈何巴结的人也多，也就没人在说什么。那时节，后宅新逝了位夫人，奴婢怕先主子这时候入府不妥，忙着帮先主子和各位夫人结识，虽然知道有猫腻，也没有查下去。后来，他当差倒是当得顺风顺水，一步步成了将军身边的红人，只是为人......十分不妥，内宅不如些的，要么巴着他，要么绕着他走。主子虽不必怕他，但轻易也是不见他为妙。”
“哦？”元棠摸摸撑圆的肚皮，笑道：“我料他有些凭仗，没想到是这样。”
毕竟是个孩子，赫嬷嬷怕吓着了她，又补充道：“主子放心，他一个下人，断没有祸害到主子身上的道理，况且多行不义必自毙，有的是人恨他呢。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的。”
元棠不置可否，想了想，又问道：“嬷嬷昨日怎么知道我在九哥院子里的？”
“噢，往常太阳还挂在山上，主子就自己回来了，可昨日......奴婢恐您忘了时辰，或走迷了路，便使小丫头去门房瞧瞧，丫头回报您不在，这时有个姓韩的遣人来说主子在东巷道上呢，奴婢沿路找去，见东巷道通六公子、八公子、九公子和十二公子的小院。六公子戍边，有一年多没回了，八公子屋里人又......您平日都绕着走，十二公子年纪倒和主子接近，只是性子骄气些，九公子人和善，奴婢先问一问，哪怕您不在那儿，跟着他的人进十二公子的院子也容易。好在一到九公子院门外就听到主子的声音了。”
时间、地点、人物、过程都没错，但，不对。
“嬷嬷，”元棠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声调却冷了下来，“正该问问，我昨日第一次开口说话，嬷嬷你是怎么听出我的声音的？”
赫嬷嬷扫了眼门窗，确定无人靠近后悄声说：“先时主子体弱，医士嘱咐奴婢警惕主子夜半发热，奴婢便守在外间，每夜探温四次，断断续续碰见主子梦里说话。一两岁时，主子说的奴婢都听不懂，后来的就能听懂了，细想想大概都是主子白天听见的话，奴婢便猜主子在自己学说话呢。虽然不知您缘何不肯开口，但主子既然要守着，奴婢便不能教人知道了去。您放心，这院子里旁的事奴婢不敢说，但灭灯后不得走动已经是死令，您卧榻边绝无第三人。”
元棠全身血液又缓缓回流，这才感觉手脚冰凉，脊柱发麻。
枉她自以为谋划周密，却不曾想在人看来是如何破绽百出，若非赫嬷嬷向着自己又心思缜密，她恐怕就长不到现在这么大了。
一股挫败感像浪潮涌上来，淹没了她，在窒息的前一刻，潮水退去，留下湿淋淋冰冷的后背。
一个人再怎么费心，总不可能事事周全的，她需要别人。
如果当时早点明白，会不会坚持得久一点呢？
想这些干什么？
元棠甩甩头，倒出了沮丧的情绪。她朝赫嬷嬷笑了笑，终于带了点小孩子依赖的淘气：“嬷嬷帮了我一个大忙，以后也要仰仗嬷嬷啦！”
赫嬷嬷也笑了，没有表忠心，但眼神柔软。
灯火如豆，纱窗溜进来一缕凉风同它玩耍，一会儿把它拔起，一会儿把它按下，一会儿把它捏扁，一会儿把它揉圆，那亮光也跟着忽强忽弱。元棠支着下巴看赫嬷嬷铺床拍被，橘色的灯光闪烁摇曳，老人动作却干净利落，好像一辈子都在做这些事，闭着眼也能做好。
话说开，两人之间亲近了很多。
元棠趴在小榻上，活像一尾肥鱼：“嬷嬷，”因为侧压着脸，吐字有些含糊。
赫嬷嬷应了一声。背对着她铺床，也没有特地转过来。
元棠觉得这样就很好。
“嬷嬷进九哥院子的时候通传了吗？”
“没有，门口两位小哥冲我一拱手就放进去了。”说完自觉失言，身子一顿。
元棠哪里猜不到她在想什么，假作嫌弃道：“嬷嬷也忒啰嗦，什么奴婢、主子的听得人转不过来，我脑瓜就这么大，这里也没别人，嬷嬷饶了我吧。”
赫嬷嬷口称“是”，恢复铺床姿势，但元棠无端觉得老人好像连背影都柔软了一点。
为了避免气氛突然过度温馨，元棠又提起前话：“嬷嬷见过那两个人吗？”
“没有。夫人没有留下个小公子，和公子们的交往也非必要，因而夫人走后，我连东院也极少路过。东院的人，这些年只认得常跟公子们进出的几位。守门的小厮自然不认得我，昨日大约是公子发了话的。”
元棠挣扎着坐了起来：“昨天我就在九哥身边，直到嬷嬷来也并未听到他对门人说话，但九哥见到嬷嬷又并不惊讶，所以他应该提前暗示了谁来寻嬷嬷。九哥......大概怕我之后一个人在大夫人屋里会吃亏，所以请嬷嬷同行。若我没记错，院子里的仆役们没有主子的吩咐在身，是不能随意出院门的，昨天消息却传了出去，纰漏应该出在来请嬷嬷的那个人身上。嬷嬷错过了他，可要是他来过，咱们院里必有见过的。”
“奴婢立刻去查！”赫嬷嬷风似的转了出去。
这个人能凭暗示就明白九哥的意思，可见两人默契已经达到一定程度，到了这份上，不是心腹也差不离了。按理说，心腹的待遇是极高的，何况九哥这么出色，跟着他前途一片大好，可这人为什么放着光明的未来不要，偏要冒着被正经主子发现的风险去巴结赖大这个“半主子”呢？
这不合理。元棠琢磨了几遍，得出这个结论。
在元棠是小脑瓜当机前，赫嬷嬷终于进来了：“昨天向晚，春红——就是院门传话的孩子，说见到一个穿黑色武服的年轻人，高高瘦瘦，自称是九公子的人，来寻我。”
“嬷嬷，常跟在九哥身边的人里，是不是就有这样的？”元棠问。
赫嬷嬷凝神想了想：“是有这么一个，好像叫......”
“承影，”秀竹青柏般的少年转过身来，眸中冷光如宝剑出鞘“你大意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