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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五重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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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朝,唐忆,宸乐和潇湘玥以前常在一起喝酒大醉。忽有一日晏朝醉后,讲起了他与参絮的往事,讲到感伤处,他便施法让庭院中的梨花一夜间全部盛放,仿佛南涯山雪随着南风北上,入梦而来。
晏朝由一位仙童领着来到别云洞。洞穴深邃,起初洞口开阔,而随着不断深入,时有窄狭,越往深处,因不受洞外影响,四季不断轮转,时而春花烂漫,时而草木葳蕤,时而梧叶飘黄,最终汇于一处。
此处地势平坦开阔,白色雾气笼罩着一个寒潭,那便是四季的终点,也正对应了人间的岁寒时深,寒气四溢,白雪皑皑,此乃寒潭,常有犯错的仙家子弟被师父遣来罚跪。
晏朝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要论谁对这里最熟悉那肯定非他莫属,他家老爷子无量仙尊常常被他气得抄家伙,近几百年懒得自己动手再收拾他,便常遣他来此受罚。他轻车熟路地就来了,本不用人领着的,奈何怕他跑了,这才派个小仙童看着他。
“好了,我怕一会把你冻病了还要告我的状,快走快走。”晏朝挥退这个小仙童。
他一转身就看见此处还有一个女子只身跪在寒潭之中,眉若细柳,却凝着寒霜,脸色苍白,闭目强撑着。
晏朝盯了她好一会儿,他见过的绝色,天上的,地下的,不敢说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世间多少是金谷客,又有多少是红颜枯骨,那么多的风华绝代,不过也只是一瞬的美丽,相貌不过只是一副皮相,任她千娇百媚,冠绝风华,终究是些外物。
眼前这位,他也只当是其中尔尔。
但他终究是染了些凡间的俗气,见到位好看的小娘子,便想着上前攀谈一番,“姑娘,撑不住便出来吧,此处又无人看守,不必这么苛待自己。”
那个姑娘依旧跪在寒潭之上,不理会他。
他开始细细地打量这个好看的女子,这里常客可不多,除了他,仙家子弟都很安分守己,几百年难得来个人,这次又碰上和他作伴,他倒是难得好奇,想知道这是谁家的犟丫头。
于是开始在脑海中罗列了一堆人名,拼上自己记忆中的音容相貌,再考虑到谁家的仙子爱闯祸犯错,一一对照。
对照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因为好像,貌似,他没见过这个姑娘。
晏朝自诩天界万事通,心道,天上地下就不应该有没我没记得的漂亮姑娘。
不甘心地反复抖擞着脑海中几千年堆积下来的记忆。
可一时间,他这个万事通还真想不起这个姑娘是谁。
他想,应该是离得远了,近些看清些,估计就能想起来了。他缓缓走入寒潭,瞬间感到冰寒刺骨,他虽常来这里受罚 ,可有了第一次冻掉半条命的经历,便时常带着火心草驱寒,再加之没有人监管,平时都离那寒潭十万八千里,只有在受罚期限快结束时,才进寒潭一小会儿做做样子。
他心道,这姑娘看来是在这待了几日了,竟能受得住。
越走近越觉得这个姑娘快要和寒潭融为一体了,仿佛一碰就会化为一地碎冰。
他正凑近看着这个姑娘的眉眼,快要想起点什么的时候,一柄剑已经架在他肩头了。
晏朝吓得一下子跪在寒潭冰面上,膝盖骨立刻像是长出一层冰碴子,痛得想要反弹,却因为害怕强压下去。
“姑……娘,无意冒犯啊……”
那姑娘睁开眼睛看向他,想要开口却先晕厥过去,剑也脱手落地。
晏朝瞪大眼睛,这个姑娘忽然晕倒弄得他手足无措。他急中生智,立刻抱起这个姑娘,却冰得冻手,顾不得许多就想要冲出去,带她去看仙界医师,可谁知一道结界下来将他挡在寒潭里。
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时候只想回家和自家老爷子吵一架,这个姑娘要是死在这里,他家老爷子要担责,他也逃不了。
他将姑娘安置在一旁,着急忙慌地拿出所有火心草,火心草揣在身上能够驱寒,而一旦点燃就能成为除冰雨雪水以外东西的助燃剂,以燃烧之久燃烧之烈著称。此处雪下多枯草,晏朝一挥衣袖,积雪全被卷去,下面的干草露出。
晏朝将四周的枯草全部聚到一处,夹杂着火心草全部点燃,一时间洞内火势猛烈,寒潭瞬间变成火洞,寒潭几千年积累下的寒冰全部化作水向外流去。
晏朝也没想到火心草全部点燃会是这番境况,看着火势怎么也扑灭不了,只好罢手,一心一意做了个结界,将他和这个姑娘罩在其中,他安安静静坐下,等着火灭,时不时叹个气,感叹一下来年春常在,只是恐怕自己的腿脚不灵便了。
火心草也是个灵药,点燃之后极能驱寒,他能感受到周围温度正在稳步升高,他刚刚传了一段灵力给那个姑娘疏通经络,她眉宇间的寒霜散去,想来体内的寒气也会很快被驱散。
参絮醒来时就看见不远处坐着一个人,垂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又回身望了望四周,这才发现四周焦黑一片,只有洞口处一只春花探头而出,在枝头开得烂漫。
参絮站起身,那个人回身看向她,看见她时一脸愁苦,漫不经心道:“姑娘你醒了?”
参絮点头,没再多说一句,径直往外走去。
晏朝一惊想要提醒她外面有结界,却见她单是用剑鞘就震碎了结界。默默地为自己当时冒失的举动捏了把汗。
不出所料,他被押解回家。
不出所料,他被打断了腿。养了百十来年。
不过那些卧病不起的日子,倒也没闲着,被逼着读了好多书。每天过得苦不堪言,但也打听出那个姑娘是谁。
费了他好些年的功夫,不知道托了多少人帮忙,才打听出来她是昆仑山的神女参絮。因下山历练时,放跑了一只凶兽,她拒不认错,这才受罚来了寒潭。
晏朝每天都把心思放在打听参絮的事上了,读书读了个稀里糊涂。待腿好后,照样过着以前的混账日子,不是再天界荡就是在人间逛。
无量仙尊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封了他的法力,把他丢下了人间。
失了仙力的晏朝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仅不担心,而且每天依旧开开心心地吃喝玩乐。世人称他这种行为叫做混日子,可他却不以为然,每天什么都不担心什么都不愁苦,正所谓船到桥头自然沉,破船仍有三千钉。
他靠着一些积蓄在人间又浪荡了一二百年,天南海北走了个遍,见过了京城繁华,边陲苦寒。吃喝玩乐练了个样样精通,唯一难能可贵的就是不嫖。他做仙还是有一点底线,就比如说他可以去街上乞讨但绝不会去偷去抢。
就这样他真的去乞讨了,确切来说,他也不是有意地在要饭。就是忽有一日,他醉倒在街边,第二日醒时便有人往他怀里丢钱。也不知是他穿的破烂的缘故,陆陆续续有人给他递钱,他不好意思拂了人的面子,就笑嘻嘻地收下了,同时还会说句“无量仙尊会保佑你的”。自此,来施舍的人越来越多,一天他便收到了一千多文。
晏朝看着那木墩大小用破布包起的铜钱,哭笑不得,心想这地方待不得了。昧着良心在路边摊花了五文钱,解决了一下晚上的温饱问题,又冒着夜色出城将铜钱放在一所最近的寺庙的香火台上。
他想的是他虽是个神仙却无仙职,实在保佑不了他们什么,与其靠他不如靠香火旺盛的神佛。至于那五文钱权当他的跑腿费用,最后模有样地在佛前拜了拜,替那些给他钱的人求了个平安喜乐。
神仙虽无仙力,却也是不会被饿死的。他就无所顾虑,晃晃荡荡到了江南。
那一日江南梅雨,白墙黑瓦浸在烟雨之中,青石路上溅起细细碎碎的水花,一众人纷纷跑着躲雨。就他一人慢悠悠地荡着,看见一艘乌篷船很合眼缘,就掏出一袋钱买了下来。
船主看着眼前这一个叫花子,一脸狐疑地将那袋钱倒出来,像是在大米里找米虫,将铜钱一个一个查了过去,生怕哪个是假的,到最后却发现一文不差,不可思议地将船给了他。
晏朝不会划船,划了两下就让船开始随意飘荡,他一个人躺在船里,听着篷外的雨声。
江南丝丝细雨,坠落在星罗棋布的河湖中,打在飘飘荡荡的乌篷船上。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江南的天转变很快,晨起还是灰蒙蒙下着雨,午后就骤然放晴。
晏朝正在做梦,梦见自己打翻了一盆热水,眼看热水洒在自己身上,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
睁眼就看到船已靠岸,岸上围了一圈人,那一圈人看到他腾得坐起吓得四散逃离。
就留下一个姑娘举着个银针看着他。
晏朝一看自己手上扎着一根针,吓得差点晕过去,那个姑娘急忙给他撤了。
晏朝看见针被拔了,吓得嗷嗷直叫,哭天喊地一番却发现没那么痛,尴尬地甩了甩手。
“姑娘这是……”晏朝指了指姑娘手中银针。
那姑娘即可收起银针,拿出纸笔,慢慢地开始写字,晏朝发现她是个哑女。
那姑娘眉若细柳,浓密的眼睫微垂着,一双桃花眼楚楚动人。她诚恳写道,“众以公病死,余往视之。”
晏朝看看纸上的字,又看看那姑娘,一时气急开始咳嗽。
那姑娘很是贴心地递来了水。喝了水,晏朝才缓过来。他看向这个姑娘,她貌似是个医师,又有些眼熟,一时间他竟想不起来是谁,“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那个姑娘听见这么老土的开场白,理都不带理的,收了针背起医箱就走。
晏朝张大嘴就要说什么,却突然想到天界有规定,仙者不能泄露天机,立即收出了话锋。
晏朝突然笑着摇了摇头,想着先是寒潭一别距今也有三百余年,没想到在她历劫时又在这凡间碰上了。
这次,他应该不会认错,她是参絮。
可后来,他再也不敢肯定,她到底是不是参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