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孤风月》青衣旧

41、人间客

　　潇湘玥飞升的晚，唐忆飞升的更晚，但不妨碍唐忆的差事消息灵通。潇湘玥和唐忆熟悉起来后，两人便时常结伴一起。一日忽然提及洒脱二字，潇湘玥率先想到的便是晏朝。
　　她道：“宸乐身为帝君，掌管三界事，从不随心而为，向来以大局为重，洒脱离他甚为遥远。而晏朝不同，他一向随心所欲，洒脱二字更合他的性格。”
　　唐忆却忽然叹道：“并非人人都能一辈子合上洒脱二字，我们谁也无法观望他人完整的一生，其中千百滋味，恐怕只有当事者知，旁人所说的将心比心恐不及其中万一。”
　　唐忆将她听来的故事又和潇湘玥讲了一遍。
　　如今的天界新一辈中只知苍松无应传说中是位须发尽白的老神仙，还对天界众仙爱答不理。可天界还是有几位当年与他相熟的仙家提及过那段往事。
　　千年之前，晏朝的资历还在天界排不上号，可众多仙家还是知道无量仙尊家里有个不学无术的浑小子，自从这晏朝一把火烧了寒潭，众多仙家就严守门户，绝不让自己家小辈和他往来。
　　不久便又听说晏朝被丢下了凡间，天界众多仙家拍手称快。
　　晏朝在人间晃荡了一二百年，倒也没生出什么事来，渐渐地一众仙者也就不关注这件事。
　　再一次引起仙界轰动的便是他娶了位凡人娘子，不过轰动之时，他的娘子已经辞世了，魂魄更是天上地下再难寻觅。
　　他回天界之时，像是囊壳之下换了一个魂，整个人都稳重下来，沉默寡言的。有位新飞升的仙娥还未听说过他的过往，便向他表了心意。他却道：“我已娶妻。”
　　之后便有仙者打听到他对那个凡人娘子极为痴情，他曾向神佛请愿，想要弃了这身仙骨，做个普通凡人，与他的娘子白头至老，寿终正寝。
　　幸而他当时被锁了仙力，没做出自剔仙骨这等险事。
　　天界曾有规定，仙者不能下界干扰人世气运。但他被锁了仙力，对气运的影响并不明显，甚至可能便是顺照了那个气运，天界便也无人再管了。
　　他的凡人娘子却没能寿终正寝，她在韶华之年，死于人间的一场瘟病之中。
　　当时晏朝没有仙力救不了她，便拿自己含有灵力的血肉做药引来给她治病，想要留住她。
　　仙界的人寻到他时，他浑身都是伤，白布随意地包扎着，时不时渗出血来。他怀里还抱着他已经辞世的凡人娘子。
　　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随心所欲的天界仙君了，如今的他像一个普通的凡人，只想与他的娘子相伴一生。
　　那些伤口还是会痛的，可他已经痛得麻木了，就好像这颗心随着他的娘子一块失去了一般，其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回到天界，一切恍如一梦。所有人都觉得他会继续消沉下去。
　　可他却自己治好自己的伤，又一心钻研起医书来，一百多年后，便去了人间行医，他还是会喝得酩酊大醉，还是在人间四处游荡。
　　他的一切好像变了，又好像没有。
　　没过多久，天界便传出一条震惊众仙的消息，晏朝的凡人娘子实则是昆仑神女参絮的历劫转世。
　　期间百年，无人知晓他们是否再相认。
　　空留一众仙家干着急，因为神女肩负天道，修的又是慈悲道，怕她损了道心又误了修行。
　　往后的许多年，有传言说他们在一起了，又有传言说他们一别两宽了。
　　旁观者众说纷纭，当局者深陷其中。
　　后有金乌之祸，参絮合众仙之力将其镇压，之后千年便留在南涯，再未踏出一步。
　　南涯雪岭是三界的尽头，终年飘雪，极为寒冷。既是再强的神仙妖魔到了那里都不能施展法力，与凡人无异。
　　晏朝自诩游历三界，却从未去过那里。
　　因为他知道，他想见又不敢见的那个人在那里。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青眠走之前，便将司南舟给了潇湘玥。在此之前，司南舟一直由天命派所有，而后百里靖炎借助神器的灵力来为青眠续命，封印在青眠体内。
　　司南舟便是前往南涯雪岭的必须之物，普通船只根本到不了三界的尽头，只有司南舟可以。
　　由于南涯雪岭极其严寒，他们便准备了由火心草制成的锦裘，这锦裘看着与普通衣物无异，实则穿上温暖无比，能抵挡南涯的烈风和寒雪。
　　潇湘玥依旧住在天命派里，每天忙前忙后的收拾东西，时常外出，但无论早晚都会回到那间住所。
　　周豫章如今成了掌门，对这位无昼娘子十分不见外，默许她住下后一次也没来拜访过。
　　只有肆染常常跑来，不进门，就倚在门框上看着潇湘玥忙活，一边嘲笑潇湘玥做事没个章法，丢三落四的，一边又会告诉她东西落在哪里，放在哪里妥当。
　　梧舟不常来，但也会托肆染带些可能用到的东西。
　　一日清晨，潇湘玥和晏朝正在商定出行的日子，梧舟和肆染罕见的一同到齐。
　　梧舟背着个大包袱，跟在肆染后面。肆染义正词严道:“带我们去。”
　　晏朝闻言一愣，看向潇湘玥。潇湘玥一脸嫌弃，“你知道南涯雪岭是什么地方吗？别胡闹。”
　　肆染插手道：“当然知道，三界的尽头，极寒之地。为何你们去的，我们就去不的。”
　　晏朝第一个竖起了大拇指，“少年心性，但我喜欢。”
　　肆染咧嘴一笑，冲晏朝点了点头，表示英雄所见略同。
　　潇湘玥拍掉晏朝竖起的大拇指，被这所谓的少年心性弄得头大了一圈，只好扶额道：“你们先坐。”
　　梧舟肆染闻言与他们对坐。
　　潇湘玥认真看着他们道：“和你们认识以来，一直没有好好地介绍一下，我叫潇湘玥，并非‘萧萧梧叶送寒声’的萧，而是‘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的潇湘，天界五君之一，号兰幽，飞升七百年余年。他叫晏朝，天界五君之一，号苍松，飞升……”潇湘玥用胳膊撞了一下晏朝的胳膊，晏朝心领神会 ，对着两个少年补充道：“不才不才，也就比兰幽君上多个一千年。”
　　潇湘玥变回严肃的神情接着道：“说这些呢，你们不要做他想，我们只是想说，你们也看到了，我们两个为了前往南涯单是准备了就花费了这多时日，南涯常烈风暴雪，各种危机难以预测，我们尚且不能保证可以安全归来，何况你们呢？”
　　肆染与梧舟同时沉默不语，潇湘玥继续道：“所以我们希望你们可以继续留在天命派好好修行。”
　　一直沉默的梧舟突然对上潇湘玥的视线道：“南涯雪岭位置特殊，一旦进入，无论仙神妖魔都与凡人无异，你们也会与我们一般，那么多带两个帮手不是更好吗？”
　　潇湘玥闻言，他说的确实不假，但还是不能带他们去，太过危险，敷衍道：“我和晏朝比你们多活几百年，比你们应付变故的经验自然会多些。再说就算我同意，你们掌门同意吗?”
　　肆染道：“早就同意了。”
　　潇湘玥哑言，特别想找周豫章理论，他们天命派的好苗子不要了?
　　“好了，不要胡闹，回去吧。”潇湘玥开始撵人。
　　肆染不服气，要再辩上两句，梧舟抢先一步将包袱放在桌子上。
　　包袱散开，满满一包火心草。
　　梧舟又变回少言寡语的样子，道：“带上我们，火心草归你们。”
　　潇湘玥看着这包火心草，刚才义正词严的风范碎了一地，眼睛发光掩都掩不住，火心草都被她用去做锦裘了，还得再备一些以防万一，正在她焦头烂额想哪里还可以再找到些火心草时，梧舟就带着火心草来了。
　　实在让她又兴奋又郁闷。潇湘玥用手挡住眼，心中纠结带还是不带？
　　晏朝用胳膊肘撞了撞她胳膊，潇湘玥闭着眼，摆了摆手。
　　晏朝会意道：“跟着吧。”
　　肆染心情一大反转，道：“我这就和梧舟回去收拾行李。”
　　说风就是雨的肆染开始往外走，梧舟作别，和肆染一前一后出了门。
　　晏朝收好了火心草，看向潇湘玥，狐疑道：“你是真的打算带上他们吗？”
　　潇湘玥一挑眉道：“是真的，可我只说带他们去南涯雪岭，却没说让他们下船啊。”
　　无论是弄晕还是下禁制，都能把这俩留船上，等他们找到参絮归来。潇湘玥嘿嘿一笑，晏朝看着一包袱的火心草，替那俩傻孩子感叹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