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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别经年 经年流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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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夏日的辰时,天色依旧晦暗,竹屋内茶炉正沸。潇湘玥幽幽转醒,十岁之前的记忆悉数记忆起,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时隔百年,故乡,故园,故人早已在漫长岁月中面目全非,往事都成了手中的一捧黄沙,怎么也握不住。
这样的记忆便是她一直寻求的吗?她的亲人朋友统统化作枯骨黄沙,独她一人弥留在这天地间,如同一缕幽魂。自以为自己想起什么就能找到些什么,可想起之后呢?发现往事随风而逝,什么都没有留下。
茶炉沸腾,潇湘玥却充耳不闻,径自地在这间屋内枯坐,直至薪柴燃烧成灰,炉中水干。
她起身去打开门,望了望门外的天色。又忽想起那日的夜色,那个白衣染血的少年带着尚是孩童的潇湘玥,他说他要带她回家。不知道他们最后有没有归家去。
潇湘玥想应该是回去了吧,要不然怎会有她的今日呢。
风声瑟瑟,她忽然一笑,因为她想知道他们的结局了,想知道那个少年带她返家后,再之后的日子会是怎样一番光景。那么往后的记忆无论是欢乐还是悲痛,那都是她的过往,都值得她追寻一番。
天空渐渐飘起了雨丝,落在她的脸上。骤起的风卷乱了一片树影,身后一柄伞悄然而至。
潇湘玥回身,看见来人是顾映寒。一时相顾无言。
顾映寒首先表明来意道:“百里师兄今日下葬,我要去送他一程。”
潇湘玥微微颔首,“应该的,我随你一块去。”
他们一路走得极平稳,跟上了送葬的队伍。
队伍里都是天命派的弟子,丧仪一切从简,这恐怕是百里靖炎早已交代好的。
活着的时候自然要野心勃勃地为了自己挣一挣,可一旦离世,他也深知什么都带不走。
像百里靖炎他们这样修行之人,早已看破红尘万事,对自己的生老病死没有什么执念,来即来去即去。没有人说什么没了你我可怎办的话,每一个人都是独立于他人生于这天地间的,离了谁都能过下去,就看你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过下去。
丧仪的意义,大概就在于让自己和这个世界道个别,又让遗留在这个世界的亲人安个心。
天命弟子神色哀戚,周豫章走在最前,他从那日百里靖炎离世那日便开始发热,还是强撑着来送他最后一程。肆染梧舟在后,为他们师傅抬棺,亲自送葬。
雨声越来越大,他们未执伞,却丝毫没有被淋湿,因为一个巨大的结界笼罩在队伍上空。
那是青眠。青眠从丧仪开始到结束都没有现身,只给他们留下这个结界。
雨一连下了七八天,终于放晴,周豫章的病好了些,便来看看,却见青眠一身白衣立于墓前,神色凄凉。
周豫章走近道:“你看他,不理我们。”
青眠手指抚过墓碑上的字,好像要把一笔一划都刻在他的脑海里,“是啊,他应该是累了吧。”
周豫章笑了笑,“在这守几日了?”
青眠直身道:“忘了。”
周豫章突然想起几日前的雨,他当也在。
青眠突然开口道:“我要走了,过些日子再来看你,到时候给你带好喝的酒。”
青眠自言自语式地对着墓碑笑着说。
周豫章看着他,格外地出神,并没有多么惊讶,他像是已经预料到了。
周豫章拂了拂袖,“也好,一路顺遂。他的愿望算是完成了吧。”
百里靖炎生前就希望他能再好好看一看这山川人世。
青眠回身对着周豫章道,“他便先托付给你几日,等过些时候,我再来看看他。”
过几日是几日呢?青眠也不知道,他转头看着墓碑,笑着。
可能是几日,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反正他就在这里了,青眠想来看他便能来。他第一次不用再等待了,在封印里的岁月,每天都在期盼他来,而此后却是反了过来。
周豫章作揖,目送他远去。
丧仪结束,潇湘玥再也没有见过顾映寒。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避着彼此。
潇湘玥不知该以什么身份面对他,故人吗?可哪有不记得往事的故人。她想他们应该是早就认识的,可他却什么都不说。
院内的海棠花开了有些日子了,又被七八日的风雨搅得黯然失色,看着甚是愁苦。
潇湘玥独自饮了一盏酒,之喻竟也学起了她,留下一封书信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此,肆染和潇湘玥生了好几天气,说她这个做师傅的不称职,连徒弟都看不住。换做平时,潇湘玥能和肆染吵得天命派鸡犬不宁,但这一次错确实在她,无法反驳,是她没有看好她的小徒弟,连徒弟有了自己的小想法,她都没有注意到,也没有及时问清楚,人就跑了。
说实话,潇湘玥好像从来没有看透过这个徒弟,想起那封信,上面只有寥寥一句“有事需往,暂离,师傅勿怪勿恙”。她叹了句徒大不中留。
檐下风铃声动,屋门轻启,一青衣男子走进。
潇湘玥看着眼前此人,一只木簪将两鬓的乌发别在后面,其余发丝垂在身后,一袭绿衣,风神俊秀,像极了刚刚从某个诗会上归来的墨客公子,就差那个扇子。
潇湘玥倚窗笑看他,“谁家倒霉蛋被你抢了衣服?”
晏朝收到她的信时,正在江南有名的醉仙楼喝得烂醉如泥,看见信就清醒了,赶过来时太着急差点没掉进秦淮河里,来了又被她嘲笑,实在是忍无可忍,可还得忍,谁让人能带着他去南涯雪岭呢。
他委屈道:“几年不见,说话越来越厉害了。”
晏朝提起两壶好酒道:“边喝边说。”
日光西斜,他们在屋顶上看着西方水灵灵的火球,一天也就在日出和日落的时刻才能看清太阳真正的轮廓。两山之间,幽绿竹海延绵至天边,竹海之上染了一层薄薄的暮色,天边绚烂的云霞与这些层层叠叠的苍翠一起,勾勒出日落的一笔一划。
“你想好了?真要去见她?”潇湘玥举着酒壶道。
晏朝垂眸,暮光照在他的脸上,眼睑下留出两道阴影,“我想了一千年,自以为是了一千年。”
此时他抬眸看向远处,阴影只留在身后。他看见两只倦鸟,挥动翅膀一搭一搭地归巢去,“起初所有人都说我是她道心的阻碍,我会让她千年仙道通途毁于一旦,我不信,他们说再多难听的话我都不在意,只要她不说,我就绝不会离开她。”
“直到她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说再也不想见我,我竟连见她一面问清楚的勇气都没有,带着怨恨逃离了。我逃了一千年,就因为她的一句话。我努力地过回以前的生活,每天喝酒听戏,游荡人间,我努力变回以前那个我,就当生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她一样,我想向所有人证明,离了她,我还是那个我,我从来没有为谁改变过,从来没有。”
“可每每大醉初醒,就会想到往后千年万年,我再也见不到了她,我就心痛如焚,几近崩溃。”
“我不得不承认,我想她,我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