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孤风月》青衣旧

4、遇雨夜

　　不知不觉已经赶了一天的路，现下已是夜深。一路上，阴雨连绵，终于在此刻停歇。

　　潇湘玥停在一屋檐下，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雨水。天色昏沉，大街上空无一人，她不曾料到肆染和梧舟竟会不辞而别，想到这里，潇湘玥有气却又无奈，只好接着赶路。

　　伴着残留在屋檐上的雨水滴落之声，凉风中又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敲响之音。潇湘玥迟疑片刻，便静下心去听这微妙之声。

　　最吸引她的还是这声音似欲与雨滴声融合，相近却又偏离，偏离又融入，仿佛是在刻意模仿雨落之声。

　　谁会在这雨夜敲响这空幽之声？

　　潇湘玥寻思着，想要一探究竟。便提起伞，循声走去。

　　不足一盏茶时间，便见不宽不窄的青砖道上摆着一个小摊儿，最奇异的是，摊位上只有三只碗，旁边坐有一人。

　　潇湘玥缓缓走近，才看清那人容貌，是位少年，十二三岁，相貌倒是出奇俊秀，那双澄明的眼睛给人一种世家大族所特有的不可冒犯之感。还有一根别样的木簪端正严谨的插在头发上，再加上一身素色道袍，倒是表明了身份。

　　可这对潇湘玥来说，不甚重要。

　　什么人会在半夜摆摊？这引起了潇湘月的好奇。

　　“姑娘可要算卦？”

　　突然被自己正打量的人发问，潇湘玥不由尴尬地笑了笑。

　　“小道士，还会算卦？”

　　“姑娘说笑了，若我不会，为何发问。”

　　潇湘玥笑而不语。

　　“别人都是在白日里摆摊谋生，你为何却在晚上？难不成怕别人抢你生意？”

　　“姑娘，说笑了，请坐。”

　　潇湘玥坐下之后，才看清那三只碗中皆盛有一些清水。

　　“算卦本是通过某些物象来解答这世间的困惑。白日里当然是为人答疑解惑，可在这晚间，行走在世间的又何尝只单单是人呢？”他笑着道。

　　潇湘玥自是镇静地听完他这一番话，觉得很是玄妙。令她惊奇的是，他即无仙法，也无妖力，分明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却偏偏看得通透。
　　而刚下完的那场雨，却让他的衣衫及此处的桌凳分毫未湿。

　　潇湘玥自恃有些微末法力，等闲之辈想来是无法奈何于她，调侃那小道说道：“你是在说我非人喽？”

　　那小道士低头浅笑，露出一双梨涡，抬头又道：“姑娘，你又说笑了。姑娘与我有缘，能否容我唐突地为你占卜一下今后你与我的缘分呢？”

　　潇湘玥向来不重视人间规矩，可没想到有凡人会比她还淡然。无论如何，她还是想探探此人底细，便道了句好。

　　那人拿出三枚铜钱，只见他轻轻一抛，那三枚铜钱便在空中上升了好一段距离，随即坠入三只碗中。

　　一个溅起好大的水点，一个平缓地被水吞没，最后一个竟像是自己潜入水中一般，不带起一点波澜。

　　他用手分别沾了来自不同碗中的手，依次写下三个字。

　　潇湘玥不待他写完，便凑过去看：“为，之，师。”

　　“此言何意？”潇湘月不解。
　　那小道士沉默不语好久。

　　字迹将干涸时，他突然起身，很郑重地行了一礼，道：“师傅。”

　　潇湘玥登时愣住，就差把上午喝的酒全部吐出来了。“你……这是……做什么？”

　　那小道士很是平淡地回复道：“在下之喻，五岁启蒙，四书五经皆有涉猎，如今专注修道，天资平庸，还望师傅不弃，日后多多指教。”

　　潇湘玥顿时语塞。她一个从来没想过要收徒弟的散仙，却在这黑漆漆地大街上遇到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上来就喊她师傅的算命小道。这反差，哎，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她心里泛着嘀咕。

　　“你说……说……什么？”说着，她起身，急忙避开那自称叫之喻的行礼方向。

　　刚想要走，便觉着被拉住了。原来是被那人扯住了衣袖。

　　“撒手。撒不撒手？”她从未遇到过如此尴尬的境况，或许遇过，不过忘了。但现在真的真的很使她难办。

　　“你就这么笃信卦象吗？”潇湘玥很无奈地问道。

　　小道士立即便点了点头。

　　潇湘玥便知此问绝对是多此一举，一个算卦的，不相信自己卦象，不是砸自己招牌吗？

　　潇湘玥扶额：“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收个徒弟，再说，要是收，也不会收个……”算卦的……

　　又日清晨，晚间缥缈的小雨并不影响来日的煦阳。

　　潇湘玥依旧是一身黑色衣裳肆无顾忌地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和往日不同的是身旁多了个小跟班。

　　黑纱帷帽掩映着她明丽的目光，那目光时而在地面的青石砖上，时而在前方的游人身上，但都匆匆一眼。她把最多的目光还是留在了这个算命算来的小徒弟身上。

　　赶了个夜路捡了个“徒弟”，这要是传回天界，估计要被嘲笑个百二十年。
　　想到此处，潇湘玥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她何时在意过那些神仙说什么。

　　但相处下来，这个少年人品还是不错。只不过用凡人的话形容就是，有点傻。
　　这一路上他会给过路人分干粮，给陌生人水喝，甚至钱被小乞丐偷了，也不吭声。
　　这一点让潇湘玥意料不到，此等浊世竟还是养出了这么一个小白兔子。

　　这个少年也从不问她是干什么的，去徐山做什么，一心一意地给她带路。
　　潇湘玥心想，等到了徐山再将他打发了吧。
　　看着这小徒弟一脸坚定跟着她走，又无欲无求地傻乐呵。潇湘玥不由笑了笑。她也曾问过这个少年曾经是干什么。答案和她想的一样：父母早亡，四海为家，到处游历，没钱了便给人算个卦，一人温饱足以。
　　很简单的履历。

　　“小道士，我们还有多久能到徐山啊？”

　　“师傅你看，其实我们已经在徐山脚下，此处街道沿河而建，而此河发源于徐山山峦，照我们这个速度，还有三个时辰便可抵达山峰。”

　　潇湘玥闻言，挑了挑眉道：“我可没答应收你为徒。”
　　小道士垂头丧气起来，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
　　潇湘玥看了他一眼说：“我并没有打算登山游览。不过，既然已经抵达，那我们先吃饭吧。”
　　小道士立即长呼一口气，喜形于色地便往里边冲。一路上也是委屈死他了，拜师时也没发现这真是一高人啊，不吃饭不睡觉，赶一夜路大气都不喘一下，心下固然佩服，但始终自己是凡胎□□，扛不住啊。

　　谁知小道士刚进去，都还没来及看清店家长相，便闻言：“今日客满，请回吧。”

　　于他而言，生生一个晴天霹雳，顿时愣住了。

　　潇湘玥也是前后脚到的：“小道士，还能挺得住不？”

　　小道士顿时脸色变蜡黄，一脸憋屈退回来，小声对她说道：“师傅，徐山一带其实并不太平，据我所知，这是唯一一家比较正规店了。”

　　言外之意便是，打尖住店吃饭除了这，到哪都是要被宰的。

　　潇湘玥啧啧两声，看了一眼身边一脸委屈的之喻，叹了口气，上前道：“店家，我们付双倍饭钱如何？”

　　“姑娘，真是对不住，确实客满了。”

　　潇湘玥看见小道士可怜巴巴又期盼的神情，向四周望了一眼，真是满满当当一屋人，吵的她心烦。正无可奈何时，突然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的眼睑。

　　她勾起一抹笑意，小声道了句：“真是冤家路窄啊。”

　　又道：“小之喻跟我走，有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