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孤风月》青衣旧

3、拭鲛纱 莫听穿林打

　　不知何时，又一少年悄无声息走至她身后，将手中的剑抵在她的脖颈上。

　　潇湘玥笑了笑，却有叹了口气。道：“自诩知天命，修天道的天命一派，原来，不过如此。”

　　将明的天色下，黑纱掩映着一双明亮却带轻蔑的眸子。

　　纱外之人并看不清楚她的面容，她也看不见身后之人，可她能感受到剑微微一震。

　　只闻身后那位少年冷声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在此？”

　　“过路人，路过此地。”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我不信！像你这等人我见多了，无非是想趁修士分身乏术时，出手偷袭，这样既少一个竞争对手，又可将已被收服的怨灵收为己用，或驱使，或度化，皆百利无一害。”

　　闻言，潇湘玥笑着鼓了鼓掌：“说得好，我怎么没有想到啊。”

　　那身后的少年闻言，那拿剑的手又紧了三分，剑刃再度迫近了些许。潇湘玥依旧不慌不忙地抬眸看了看那位除去怨灵的少年，他始终未发一言。只是用一种夹杂着些许谨慎的眼光打量着她。

　　他不似身后这少年，总喜欢用恶意去揣测别人，仿佛世间人都是恶人一般。

　　“你若再不说实话，我便……”

　　话语未完，就被潇湘玥打断：“你便怎样？杀了我？天命也算是名门正派，怎会不弄清缘由就胡乱杀人。”

　　那少年被潇湘玥的话刺了一次，他的师门从古至今一直被天下人敬仰为第一宗门，可在这女子嘴里便是也算名门正派。他强忍住不再多言，端出一副不与潇湘玥一般见识的姿态，可手上已然青筋凸起。

　　虽然看不见他的模样，却能感受到这少年很是易怒，一气就狂。这倒让潇湘玥觉得这小孩有点好笑，总用恶意揣测别人，肯定有不少尴尬的误会吧。

　　潇湘玥笑着，又冷不丁地添了两句：“这就恼羞成怒了。哎，那个不说话的，他今日若是杀了我，就等同于草菅人命。你别以为不说话，你就不是帮凶。还说我会搞偷袭，不知道是谁先把剑架在我脖子上的。”

　　那少年面色依旧从容冷峻。两字答道：“放下。”

　　那身后的少年一怔，不太服气地口吻道：“梧舟，我这是正当防卫，为了你我的安全，又没有做错什么啊，为什么又让我放下剑？”

　　那名被唤作梧舟的少年再度归于沉寂。

　　潇湘玥心中感叹道：这人就这么不喜欢说话？还有这小孩对谁都恶言相向，独独对……哎，真是一物降一物。

　　可半晌过去了，那少年还未放下剑。潇湘玥有些不耐烦了，心中暗道浪费时间。

　　“放不放，还是杀不杀，选一个，痛快一点。”

　　那少年固然生气，竟然也学起了那个叫梧舟的少年，不理人也不回话。

　　潇湘玥平静地道：“好，你不说话，我替你选。”

　　弯月缓移，光芒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撒下斑斑点点。那寒光凛冽的剑刃上显现处曾被黑纱所遮挡的月光。随着黑纱转动，在昏暗的天色中磨出白亮的火花。

　　潇湘玥的脖颈绕着剑刃转了半圈，那剑刃锋利，她却仅凭帷帽薄纱遮盖，分毫未伤。

　　这一转，自然远离了剑锋，潇湘玥也看清楚那少年的模样，十五六岁，长得清秀，那不窄不宽的眉，浓密的似两把小剑斜插着，像极了他的性格，十分凌厉。

　　梧舟倒不似那少年惊讶，很是平淡，就像早就料到一样。

　　潇湘玥伸出白皙的手指，摸了摸罩在帷帽上的黑纱，笑道：“南海鲛纱，诚不欺我。”

　　那少年登时哑言。只听梧舟道：“肆染，莫要再生是非，我们走吧。”

　　那少年不甘心地将剑收起，却有无可奈何。潇湘玥看着他那埋怨的神情，叹了口气。

　　梧舟迈开步伐，肆染也随之跟了上去。

　　见他们离开，潇湘玥也打算就此别过。她看了看周围漆黑陌生的环境，转身却又止步。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原来的路了。

　　不免有些尴尬地喊道：“道友留步，敢问青州徐山在哪个方向？”

　　两人齐齐停下了脚步。梧舟还在原地，却见肆染折返回来，上前几步惊异道：“你也去徐山？”

　　天下有几个青州徐山，潇湘玥笑了笑，看来此行热闹了。

　　潇湘玥绕开肆染，直接走去，与梧舟比肩。厚着脸皮笑道：“好巧啊，虽然我们之间有些误会，不过现下已经解释清楚，那我们便同行吧。”

　　梧舟看了看她一眼，没有多言。倒是肆染直接愣原地了。

　　他脑子里都是：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刚刚他还要喊打喊杀的人，如今还要和他同路？什么冤孽！
　　不知何时梧舟再度迈开步伐，潇湘玥也紧随其后。

　　将明的天色中一黑一白在幽暗的竹林中若隐若现。

　　那黑色衣裳似乎随时都能消失在黑暗中，却被那雪白色衬托出来，让人知道，在这黑夜之中，这还有一人在行走。

　　晨光没有如期而至，到来的是个阴湿的雨天。

　　辰时，他们行到一小镇，店家已尽数开门。他们行至店中歇脚。

　　潇湘玥毫无拘束感地第一个唤了店家来，道：“有酒否？”

　　那店家见来人点酒，便笑眯眯地端来酒水。

　　潇湘玥立即摘下帷帽，将酒打开，随即便啧啧两声，低头小声叹道：“将就将就吧。”又将酒盖上，拿出一直系在腰间的两壶酒，倒出一杯饮下。

　　一旁的肆染早就看她不爽，不爽到什么地步呢？满脸嫌弃。

　　两人见她摘下帷帽，露出真容，都微微一怔。

　　她的发髻全部盘起，只有两缕发丝垂在脸颊两侧，黑白交映，说不出的和谐，高高盘起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固定着。从衣着到配饰都十分简练。唯有那双眼眸似乎有着如同四季一般，不断交替的明亮，给人不一样的感觉。

　　梧舟脸上没有明显变化，却一愣，第一次如此和一个女子打交道，起初还好，可她一摘帷帽露出容貌，他就不由有些尴尬。

　　肆染首先回神，道：“喂，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她将酒推到肆染那边，道：“你们喝吧。”

　　肆染性格一向直来直去，曲解潇湘玥的意思后，暴脾气又上来了，她这什么意思，她不喝的酒，给别人。气愤地道：“你不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

　　潇湘玥一向如此，却第一次被一个人说教，还是个小孩，有点不爽。但又继续饮酒，故作不理他。她不屑与一脾气不好的小孩吵架。

　　眼看肆染就要暴起，梧舟便打断道：“姑娘为何要去往徐山？”

　　这是梧舟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主动和潇湘玥说话，但始终还是那淡漠的语气，无任何感情起伏。潇湘玥放下酒杯，好不容易有个懂事的后辈，当然心情好点，道：“我就是一个四海为家的游者，受人之拖，去徐山办点事。”

　　闻言，一旁的肆染又发出冷笑声：“哦？是吗？寻常人见我们天命一派，无不恭敬，唯独你这女子很是厉害啊。”

　　“此言差矣，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天下之大，岂会只有你天命派受人敬仰？”潇湘玥不急不慢道。

　　肆染更是愤慨。要是寻常人听了潇湘玥这话，必定是会痛骂她不明事理。因为在凡人眼中“天命”这一名词，无比尊荣，不仅是他们这一派的剑术天下一绝，更重要的是往常每隔二三十年总会有人飞升成仙，享有万世香火。天命立派千余年，他们之间互相说谁谁的师傅，师叔位列仙班，已经是司空见惯了。天下之人无不向往尊崇。“天命”派久而久之也被世人供奉为天下第一名门正派，里面的任一修行者都被世俗之人敬仰。就好比，在大街上捡到了金子，没有人不去围观的。肆染说话总是傲气些，也是有缘故。

　　“那好，为何你能见到天命不敬，怨灵不惧，还有你那鲛纱非凡品，你到底是什么人？”肆染穷追不舍道。

　　潇湘玥有点头疼，现在的小孩都这么难缠，却见梧舟拦下肆染的逼问，缓缓道：“姑娘不愿说，便不再追问。”

　　肆染气得猛灌了一大口酒。潇湘玥将视线移回，见他始终未饮一口酒。笑道：“我姓……萧，名湘玥，此玥非天上月。”
　　潇湘玥的姓氏挺奇特的，也可以说算不上姓氏，所以她对人说名字时总是默认成萧字，因为此姓名如何来的，她记不得了，不知如何与人解释，倒不如化繁为简。
　　但宸乐当时写在纸上的就是这三字。

　　却见肆染对梧舟低语道：“此女子来路不明，与她同路，定不安全，我们还是……”

　　潇湘玥扶了扶额，最终以那双明眸看着他们，用最诚恳的话语，道：“是友非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