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孤风月》青衣旧

38、寒夜雪 一剑寒霜，

　　“别哭。”谢阑伸手轻抚了抚潇湘玥的头，安慰她道。
　　潇湘抽噎着把埋在谢阑肩上的头抬了起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谢阑伸手想要拂去潇湘玥脸上的泪水，可自己的手刚碰到潇湘玥的脸，就在白瓷般的脸上留下一道血迹。谢阑立即收手，垂眸道歉：“对不住。”
　　潇湘玥知道自己的失态，又看到他的自责，顾不得许多，就急忙用袖子把自己的脸擦了擦，道：“无妨无妨。”
　　谢阑明白潇湘玥这么做是为了减轻他的愧疚，可看到潇湘玥把自己的脸越擦越花，还是不禁失笑。
　　他垂眸，在自己的衣服上挑挑捡捡，终于找到一处尚算干净，没有被血渍浸染的地方。
　　“刺啦”一声，谢阑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对着潇湘玥道：“一会下楼，无论你听到什么或是看到什么，你就当成是一场梦，梦醒了，你就会在家里，什么事都没有有发生，你的余生还是会平安喜乐的。”
　　谢阑眼眶尽红，他把这么小的姑娘卷了进来，万般的愧疚从心底蔓延，却不知如何缘说，他低头，看向身旁被血染红了半个剑身的剑，那个剑是一直被装在匣子里，直到匣子被那伙人砍坏，这柄剑才得以重见天日，这是他故友征战沙场时所用，如今他只想拿着这柄剑救他想救的人。
　　潇湘玥听到了他这番话，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他是在告别。她此刻不知道该恨他还是感激他。是他把她卷进这重重危险之中，又是他这般舍生忘死地想要救她。
　　谢阑不再犹豫，他能听到，刚刚沉寂一刻的楼下，突然又开始慌乱，有人大喊起火了。他抬手将撕下来的布绑在潇湘玥眼上，他不想让她看见那么多血肉横飞的画面。
　　“谢阑……”潇湘玥出声道，“我叫潇湘玥，家在安乐坊，萧府。”
　　“谢阑，你要活着。”
　　谢阑打结的手突然一顿，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笑着说好。
　　潇湘玥听出他话中有哄小孩子的意味，很不高兴地推了他一下。
　　谢阑失笑，缓缓站了起来，又抱起潇湘玥，带她从窗户一跃，未落到楼下，而只是停留在四楼露天连廊处。这时那些黑衣人卷土重来，与谢阑迎面碰上。
　　谢阑抱着潇湘玥转身跑向楼内，因带着潇湘玥他的速度大大不如从前，他在栏槛处看到楼下火势蔓延，已至三楼，就算他现在放下潇湘玥，自己挡住这群人，潇湘玥也逃不出去。
　　他们被这群人逼入死角了。
　　潇湘玥死死抱着谢阑的脖子，她感受到谢阑停下了。
　　突然间她双脚突然挨到了地面，她被谢阑放下了，潇湘玥心中一凉，她是要被丢下了吗？
　　“站好，别动。”谢阑简单地嘱咐着她。
　　她一慌乱还是下意识地没有遵循谢阑的话，倒退了几步，撞到了一个冷硬的东西，她伸手去摸，发现是墙。
　　潇湘玥意识到谢阑没想要丢下她，而是已入死路，只有他去搏命，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一阵风从侧面袭来，她明显感受到了冷意。随着一声争鸣，她下意识竖起耳朵仔细去听，那是谢阑拔剑的声音。
　　也许是被蒙上眼睛的缘故，在黑暗中，她对这些声音格外敏感。
　　金属碰撞在一起的声音重重叠叠。那些声音不断地响起，清脆的，沉闷的，夹杂着重物落地的声音，有时离她近些，有时离她远些。
　　在这些声音中，她最害怕的还是人的暴起呵声还有他们受到重创时的惨叫。
　　潇湘玥看不见谢阑面对的是什么，她能感受到有很多人。她紧张得攥紧拳头，心中一遍一遍地祈祷着，谢阑不要死，谢阑不要死……
　　楼外夜色凄寒，潇湘玥只觉此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潇湘玥仿佛已经祈祷了千遍，她想如果此刻神佛在上，她一定是最虔诚的信徒，她只是想让谢阑活着。
　　剑刃相接的声音突然小了，潇湘玥静下心细细地听着。这是一阵猛烈的风袭来，寒意从面前蔓延，她觉得头皮都在发麻，因为极有可能面前便有人拿剑指着她，正在逼近。
　　潇湘玥后退，却发现已经贴住了墙壁。
　　一步之距，便能取她性命。
　　谢阑回身，用手抓住了剑，挡在潇湘玥面前。刺出这一剑的人是殊死一搏，用尽全身力气，剑刃割破了谢阑的手掌，依旧没有停下，直至刺入谢阑左肩。
　　那人离谢阑近了，近到谢阑既可以护住潇湘玥，又能将那人一剑斩杀。
　　那人剑被谢阑死死握着，来不及回撤，便被一剑割喉。后面仅剩两个的黑衣人看见头领被杀，纷纷不敢上前。
　　“上前者死。”谢阑出声恐吓道。
　　那两个人确实被吓到了，开始踌躇不前，时不时看对方一眼，都期盼着对方先上。
　　谢阑背起潇湘玥，执剑与他们对峙，缓缓迈着步子想要走出死角。
　　其中一个意识到他要逃，立即扑了上来，挥剑砍去。谢阑吃力挡下。那两个人已经开始互相质疑，生怕自己成了另一个上位的垫脚石，不敢贸然上前。
　　谢阑一路退至二楼。此时火势已经蔓延到二楼。谢阑准备从窗户跳出，他一直留意着方向，看似他节节败退，实则他无形中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出路，并不着痕迹地向那里退去，旁边全是栏槛，他们只要走完这段路，就能到达东面的窗户，他们马上就能逃出升天。
　　谁知一人趁他不备，出剑砍伤了他的小腿。剧痛难忍，他失去支撑，单膝跪地。
　　潇湘玥也随之双脚着地，双手不再抱着他的脖子，而是一把将自己眼上的布扯下。不及她站稳看清，她就感觉到谢阑一把抱住她，失重般向下跌去。谢阑带着她从栏槛那里跃了下去。
　　谢阑将潇湘玥揽在怀中，一个人承受了巨大冲击，生生震断了好几根骨头。他只觉痛意从四肢百骸而来，使不上力气。
　　潇湘玥一边哭一边爬起来，跪到谢阑身边，想要拽起来他，却发现无济于事。下面火势很大，潇湘玥觉得喘不上气来，却大喊着救命，喊了几声后，除了烧断的碎木不断落下，再没有任何回应，潇湘玥没有力气喊了，她不断地去推谢阑，想要叫醒他。
　　楼梯已经被烧断了，跳下来极有可能是会葬身火海，上面的两个人没有冒险，而是在上面静观其变，听到下面呼救的声音越来越弱，他们对视一眼，便心领神会般，奸邪一笑，“那小子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有那个小丫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那么大的火，他们肯定死了，我们就不用再下去了，直接交差就行，功劳五五分。”商量好说辞，他们跳窗离开。
　　大火已经把门吞没，潇湘玥顾不得那么多，她看到一段珠帘被烧断，意识到那里可能是木窗，她起身走近，只见那一扇窗户算是火势最小的地方。
　　她捂住口鼻，拿上谢阑的剑，用尽全身力气将谢阑一步一步托向那里。一路上磕磕绊绊，绕开了好多火势严重的地方，同时她时不时会检查上方是否会有东西掉落。
　　眼看就能带着谢阑到火势稍弱的地方，一个柱子上的木质雕花突然脱落，带着炙热的火焰飞速坠落。潇湘玥想都没想就趴到了谢阑身上，想要替他挡住。
　　谢阑一直都有一丝微弱的意识，他能感受到周围的炙热，也能感受到有人在拖着他前行，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昏死，可突然有人压住了他心口的位置，也是在这一刻他的神志完全清醒。
　　那火焰就要落到潇湘玥脊背上去了，他立即用手臂将那个烧灼的雕花挡下又挥至一边。火焰灼伤了他的手臂，不多时残破的袖子下露出一片焦黑。
　　潇湘玥本来抱着必死的心情死死地闭着眼，如今她没有任何感觉，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去看谢阑，谢阑也看着她。她大喜过望地急忙起身，“你终于醒了。”
　　谢阑点了点头，看见潇湘玥一身狼狈，心被狠狠一揪，他借着潇湘玥的帮扶，勉力站起。
　　潇湘玥毕竟还小，先是受了许多惊吓，又在这大火中待了许久，十分胸闷难受，看见谢阑谢阑胳膊上大片的灼伤，皱眉正要去检查伤势，还没走近，便先晕厥过去。
　　谢阑急忙抱住她，带她破窗而出。
　　谢阑小腿刚刚受伤，刚才又勉力一跳，就在落地时再度跌倒。两人双双坠地。倒在了院中的草地上。那时楼高天远，屋内有烈火燃烧，屋外凄神寒骨，谢阑无力站起，脑海中却告诉自己要送潇湘玥归家。
　　他看着离自己咫尺之遥的小姑娘，她就好像睡着了一般。他想站起来带她回家，手脚却像是和自己分家了一样，怎么都不听使唤。
　　眼皮眨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他生怕自己闭了眼就再也睁不开了，所以他在脑海中一遍一遍说着要带她回家要带她回家，可怎么也动弹不得。
　　他何时这般惫懒了。
　　他看到自己幼时被母亲抱在怀里，拿着小布偶玩，玩了很久很久，他感觉光线都一点一点淡了，太阳西斜后又落下，周围越来越冷，手也冷脚也冷，哪哪都冷，之后又突然天旋地转，他好像是从母亲的怀里掉了下去，重重的跌在地上，痛得要命，地冷硬，他的骨头都好像被冻折断了。
　　他突然惊醒，看到咫尺之遥的潇湘玥。下雪了，细细碎碎的雪花落在潇湘玥眉上，眼睫上还有乌黑的头发上。
　　这次，他的手能动了，他撑着地爬了起来，有点踉跄后勉强站稳，抱起潇湘玥，只觉一阵头晕却还是迈起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他仿佛把自己的一生的路都要走完了，可还是没有尽头。每走一步他感觉骨头要被分离出来了，可他还是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走着。
　　每次倒下，他都会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抱紧潇湘玥，不让她磕到碰到一点。
　　天街小雪，落入怀中人的眼睫上，长睫盈雪。他往安乐坊去，他要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