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孤风月》青衣旧

37、寥星辰 一剑，一心

　　“我虽然不认识周娘子。但我今日确实在望月楼中听到过琵琶声。”潇湘玥道。
　　谢阑转身，看见一个小女童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前。
　　他闻言，心中又萌生一丝希望，立刻上前。
　　“何处听到的?”谢阑把所有期望都投向眼前的这个小姑娘。
　　潇湘玥被他这么一盯，有点愣了，缓缓指了指楼上。
　　“此楼专为客人休憩准备，歌舞欢宴都在他处，若楼下之人听见了，此处歌乐众多，也许不会觉得什么，但我确实在这个休憩之所听到了琵琶声，就在我房间的上面。”
　　“你能断定是周娘子弹的吗?”谢阑心绪有些激动，仿佛就差一点，他就能寻到人了。
　　“望月楼最重声誉，休憩之所就是休憩之用，绝不允许有乐工打搅了客人，而且你上来时应该看到，楼上的屋子都没有烛火。”潇湘玥浑圆的眼睛一眨一眨地说着。
　　谢阑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突然觉得她有着超出这个年纪的聪慧。
　　正要道谢，却听见一些异样的声音。
　　习武之人五感都要强于常人，谢阑耳力极好，立马听见楼下一阵慌乱，像是闯入了什么人，在楼下翻箱倒柜，毫无顾忌地搜查什么。
　　谢阑立刻就意识到那伙人要鱼死网破了。
　　谢阑快步走入，关好屋门。
　　潇湘玥看着谢阑快步走来，吓得急忙后退，退到一张桌前，眼中满是惶恐。
　　烛光暗淡，映在少年人眼中。
　　他想自己要做一个大胆的决定了，这也是他唯一的选择。
　　“冒犯姑娘了。”谢阑作揖道歉，“我有一事想请姑娘帮忙。”
　　潇湘玥看着谢阑，不可思议道：“我……能帮你什么?”
　　谢阑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交给潇湘玥，潇湘玥迟疑不定，并未接过。
　　谢阑能理解潇湘玥为何不接这封书信，毕竟他们才刚刚认识。他诚恳道：“本不应该让姑娘搅和到此事中来，但现下有一伙人正在四处寻我，为的就是得到这封信和我身后背的这个匣子，他们这般兴师动众，恐怕今晚找不到我，不会善罢甘休。”
　　潇湘玥惊魂未定，深思良久才开口道：“匣子里有什么？”
　　“匣子里面是一位故友遗物，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他只托我将这个匣子和信交于他的妻子，却被一伙贼人盯上，一路追随至此。我断不能将这些东西交给贼人。如今事态紧急，只有我去引开他们，才有机会将书信送到周娘子手中。所以。请求姑娘可以找到周娘子，将此信交给她。”谢阑道，“姑娘早慧，也应知其中凶险，如果姑娘不愿，在下也不会怨怼。”
　　“如果我找不到呢？”潇湘玥神色虽有慌张，却问着他前者中的问题，而非回答后者中的不愿。
　　谢阑心中顿生出无限感激，满眼坚定道，“哪怕舍命，也定会护姑娘和你的家人安全离开，此信就此焚毁，让姑娘再无后顾之忧。”
　　潇湘玥从未碰上过这样的人，一字一句都像是歃血为盟一般。
　　在她短短的几年人世生活中，所有人都当她是个小孩子，她本来也就是个小孩子，可她也读过书，明白什么是君子重诺，而一诺千金。
　　她没见过这人世的刀枪剑戟，流血死别，但她也不知道怎的，颤颤巍巍地伸手接了那封信。她看着那个少年作揖后，仿佛了无遗憾，坚定地转身离开。
　　潇湘玥拿着手中的信，轻盈的纸张，却让她指尖发疼。手中生了汗，又怕弄脏信封就立刻收好了，小跑着离开了房间。
　　她在楼道里四处找寻上楼的路，两旁都是房间，屋内言笑晏晏，但楼道里却空无一人。
　　徘徊了好一阵子这才碰上一个女子推开屋门走出，急忙上前道：“姑娘，哪里有路去往楼上呢?”
　　那女子见她神色匆忙，立马指了指大致方向，又细细讲了何时转弯。
　　潇湘玥道了谢，沿着那位女子说的路匆忙跑了去。
　　那位女子在后面喊道：“小姑娘，楼上久无人居，很是漆黑。”
　　她见潇湘玥没有回头，想着是有什么急事，又道：“带盏灯啊小姑娘。”
　　潇湘玥也是急昏了头，听了话才掉头回来，像那个女子讨要了只火折子，弃了累赘的外袍，径直跑往楼上。
　　她一步一步爬上楼去，身后的烛光越来越黯淡，脚下的台阶也一阶比一阶昏暗。
　　待她爬完台阶，站稳时便打开了火折子，她也渐渐适应了黑暗，待火折子点燃，又借着东边窗户透过来的些许光亮，她能看清自己站在一个灰暗的走廊里。
　　火折子的光亮毕竟有限，潇湘玥看到前面的路渐渐隐入大片大片的黑暗中。
　　她盯着眼前的路，踌躇不前。
　　楼下，宾客四逃。谢阑持剑挡在一群黑衣人面前，他且战且退，借助楼内复杂曲折的结构，攻防兼备，拖得黑衣人无可奈何。但来人人数众多，谢阑也并非不知疲惫，一阵猛攻后，他的动作有些慢了。
　　潇湘玥知道时间不多了，无论是谢阑还是她，慢下来，都只会死。
　　她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护着，在火折子不被吹灭的情况下，用最快的速度走着。
　　“周娘子，周娘子。”潇湘玥试探叫道。
　　一番周折下，潇湘玥始终未得到回音。她不知在这周身漆黑中走了多久，可能是她疾走的缘故，心跳得厉害，弄得她有些心慌。
　　还是没有一点回应，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能慌。
　　她尝试走近一间屋子，屋外有锁，她推不开，她凑近细看，发现锁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她拿着火折子，一间一间照了过去。直到她看到一个锁子上没有灰尘。
　　潇湘玥心中大喜，拍门道，“周娘子，周娘子，你的夫君托人带了封信……”
　　渐渐地，潇湘玥拍门的手越来越迟缓，也不再大喊大叫。
　　这么久都没有回应她，还有门上的锁……
　　她一腔欣喜突然被冷意席卷了个干净。她伸手去碰那个锁头，锁头明显只是虚挂着，没有真锁，又被她刚才拍门震得锁口半开。她一伸手，锁子便掉了下来。
　　门就这样……开了?潇湘玥心想着，余下的是大阵大阵地恶寒。
　　她在门前伫立许久，心中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
　　她猛的一推，推开的是她的想入非非，打开的是少年人的噩梦。
　　周娘子死了，在这漆黑的屋子里悬梁挂了不知多久。
　　潇湘玥腿脚发软，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她强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她害怕，害怕想要尖叫，可理智不许。
　　极有可能是他们在谢阑赶来之前就杀死了周娘子，那么为何还要找谢阑的麻烦?这是个圈套，等着知情人来，好一网打尽！
　　潇湘玥忍不住颤抖起来，可她还是挣扎着站起，怀揣着那封信，逃离这个可能成为她日后夜夜噩梦的地方。
　　无论如何，她父亲官居高位，除非碰面，那伙人必不会查到她头上。但谢阑不同。她要告诉谢阑逃命。
　　她顾不得丢在地上已经燃烧殆尽的火折子，向楼梯那里奔逃。
　　脚下的路平平坦坦，可她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不稳。
　　她终于看见了楼梯，正要冲过去，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停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和她的光。
　　潇湘玥定睛一看，他脸上带有血迹，衣服上更甚，白衣尽数染上红色污渍，已经分不清那是他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潇湘玥试探道，“谢阑?”
　　他低头看到小小的潇湘玥，竟然笑了。
　　潇湘玥正要说些什么，就见谢阑身躯一倾，倒斜下来。潇湘玥立即抱住他，奈何身量太小，怎么也拖不起来谢阑。
　　谢阑跪着，下巴抵在她肩上，仿佛得了一席安寝之地。
　　潇湘玥闻见他身上的血腥气，血腥气下还压着微乎其微的檀木香。
　　潇湘玥最后一根精神稻草被压垮，突然大哭起来，抽噎地讲着“对不……住，辜负……你的信任，周娘子……她死了……你快逃吧，快逃。”
　　潇湘玥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谢阑肩上，谢阑脑海中恢复几丝清明。
　　他突然觉得潇湘玥的泪比那些血溅在身上更让他难过。
　　并非是他嫌弃脏污，而是他不愿意看到死亡。他第一次杀了这么多人，每一个惨死的人都拿眼睛死死地看着他，他心中又恐惧又难过。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那些亡魂缠到窒息了，可就当他看到潇湘玥安安全全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竟然有了一丝解脱。
　　和那些血带给他的难过不同，他此时的难过在于他没有保护好这个小姑娘而感到的深深自责。她这个年纪本应该快快乐乐，无需面对这么多腥风血雨。
　　他年少时母亲曾说，女孩子的泪是这个世上最宝贵的东西，不能轻易地让女孩子落泪。
　　他后悔了。
　　她的泪，让他只想握紧手中的剑，不再为自己的怯懦编造任何借口。他的剑锋必须要永远向前，因为他心中有了要保护的人。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