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身后世 几番风雪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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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着，我可能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可你只有这一辈子了。”
百里靖炎启动阵印后，全部灵力如万千丝线涌入阵眼，声音微弱道。
全部灵力春风化雨般灌入青眠的灵海之中，本来即将枯竭的灵海，再现翻涌之势，他的头发从斑白变得乌黑，一时间，他还不适应这种新生。
百里靖炎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他盘膝而坐，静静地看着青眠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
下一刻，青眠慌忙跪坐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道：“我不要你的灵力，你快再把他弄回去，快啊。”
青眠看着他急切地说道，脸上泪水纵横。
百里靖炎笑道：“送出去的，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再说了，这全部灵力输出我可收不回来。”
“你是傻子吗？我们今天才相见，你就以命换命了，但凡对你好点的，你都这么不要命的对他好吗？”青眠无助地攥紧自己的手，抽噎道。
“对啊，我们虽然今天才相见，但我们相识十几年了，可能在你漫长的生命里是微不足道的几年，但于我而言，那比我一生的分量都重。”
这次换百里靖炎对着他笑了。
但他恐怕再也笑不出来了。
看淡生死的往往是自己，不是自己的至亲至爱。
“我们都还没有一起吃过饭，没有一起看过外面的山色，没有一起听过春秋的雨声……”青眠哽咽道，“如今，我们明明，明明，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百里靖炎抬手拍了拍青眠的肩，“哭什么，一把年纪了，总说我是小孩子，我看你才是。”
“是谁刚刚还和我说，当山间有风来时，便是我来看你了？”百里靖炎继续笑道，却觉得越来越疲倦，说话声渐渐弱了下去，“我知道这个道别太突然了，但我想让你再看一看这山川人世，一千年了，我不想让你永远都归于沉寂。”
“去吧，亲眼看看你守了千年的人世，如今到底是一番怎样的气象。”百里靖炎见他不动，继续催促道，“快些去吧，我还有话想交代给我的同门和徒弟。你先去吧。”
青眠在百里靖炎一声声催促中，慢慢站起来，这时听到百里靖炎道，“谢谢你。”
“谢谢你在十几年里教会我这么多，一步一步把我从歪路上带回来，从没有放弃过我。”百里靖炎满眼真挚道。
青眠眼中有泪不断落下，含泪而笑，“也谢谢你，陪我度过这么难熬的岁月。”
他抑制住泪水，站起身时，他一直看着百里靖炎。
接着，青眠将手中的尘线用灵力交到远处的顾映寒手中，“顺着尘线，你便能寻到她。”
尘线绕指，顾映寒颔首表示谢意，青眠点头，似在回礼，又似在道别。
青眠鬼使神差地迈开步子，时不时回头看百里靖炎。
渐行渐远时，他不再回头，压抑着泪水，即将走入那无边的暗色里，仿佛这一世里那一千年的漫长与煎熬又重新开始遭受。
“若有来世，换你讲故事给我听。”百里靖炎突然扬声道。
声音从后面传来，青眠脚步一顿，泪如雨下。他咬着唇，背对着百里靖炎，却忍不住抽噎。
他知道，百里靖炎不想让他看见自己逝去，所以他必须继续往前走，不能再回头。
他走着，远处的漆黑没有穷尽，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遇到过百里靖炎一样，一切都像是自己做了一场梦，梦醒了，自己还在这里，始终未曾走出去过。
那些年的畅谈好像都是自己给自己编织的一场美梦，梦在此刻即将结束，而他永远也走不完这条漆黑的路。
他的步伐越来越慢，他想掉头回去确认，百里靖炎他们是真实的出现过在他的生命里，可是他没有，因为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得走下去。
一步又一步，他的内心在自我怀疑中拉扯着，走路时而急时而缓，跌跌撞撞。在即将止步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了一点光亮，随着他的走近，被无限放大。
阳光照来，他被刺的睁不开眼睛，伸手挡住这些明亮的光线。
他将眼睛缓缓开了一条缝，看见身后是一个山洞，脚下不远处是茂密的竹林。他睁开眼去看，去适应这些盎然的绿色。
那是他千年间不曾见过的颜色。
远处山峦重重，与天际相合，森森翠林拔地而起，毅然立于初升的羲和之下。此时有风来，带着仲夏晨时独特的气息，眼下的竹海随之荡漾开来，晨曦的雾开始褪散，映射这新生的日光，黄绿相间，褪去一层又一层。
风声贯耳，他突然掩面痛哭起来，泣不成声。
千年的孤寂之苦，失声之哀，丧亲之痛……那个小小少年长到今天这般，终于与他相见，却又在今日与他诀别。
周豫章闭上眼，眼泪不经意间落下。他收回屏障，也松开了拉着梧舟的手。
肆染梧舟跑上前去，跪到他们师父身旁。
肆染不知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师父，一直垂着头忍着泪。
梧舟则看着百里靖炎，眼中泪光微微闪动。
百里靖炎看着自己身旁的两个徒弟，惊觉他们已经长这么大了，甚至比他还要高了，再也不是当年拎不起水桶的小孩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关心别人，良久才对梧舟道：“你可曾怨恨过我？”
他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梧舟，眼中满是对回答的期待。
梧舟微微一愣，他如今才知道原来他师父在意一直是他们对他的看法。
梧舟看着百里靖炎眼中的期望，坚定地摇了摇头。
谈何怨恨呢？可能有过吧，但那些早已都湮灭在陈旧的回忆里，余下的只有敬重和感激。
百里靖炎舒了一口气，看着肆染的模样笑道：“肆染很怕我，我知道。”
肆染闻言抬头，带着惊讶的神情，良久才小声道：“没有，师父。”
他们再也没有话题可谈，余下都是沉寂。
这时周豫章顾映寒走来，百里靖炎道：“师兄，他们还有天命派都托付给你了。”
周豫章跪坐到他身旁，点了点头，示意他安心。
百里靖炎笑着对顾映寒道：“最不用担心就是你。”他难得笑得如此安然。
纵使顾映寒见过那么多生离死别，心底却陡然生出怅然。
他挤了半天，只挤出一点笑意来，让百里靖炎安心。
梧舟肆染看着自己师父一点一点的虚弱下去，眼中的泪再也控制不住的落下。
他们知道人终究是会生老病死的，可当这件事放在自己的亲人身上，总是那般痛楚，他们知道自己的师父是无憾而终，做这一切也是自己的心愿，可他们还是不忍心。
肆染眼眶红透，抬头突然道：“师叔……”
他生了一丝妄念，妄想着自己已经飞升的师叔可以有办法救师父，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可那终究是妄想，违逆生死的事，只会遭到天谴雷罚，他不想让自己的师叔受到如此重的责罚，妄念让他脱口而出，理智又将他呼之欲出的话尽数抖落腹中。
百里靖炎尚有一丝神志，闻言后，对顾映寒摇头道：“不可。”
百里靖炎一直都清楚，他与青眠不同，青眠是神明，与山川同寿，只有元神破碎或灵力枯竭时，才会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而灵力枯竭与元神破损又有所不同，灵力枯竭是一个过程，只要在没有完全枯竭时获得灵力就尚有转机，但从天地中汲取灵力太慢了。
青眠等不到那个时候，青眠灵海深厚，非毕生灵力不能恢复一成，所以百里靖炎将自己的全部灵力给了青眠。
他堵了一把，以前未曾有过将全部灵力转移到他人身上的先例，而他成功了。
代价就是他的全部寿元也被消耗殆尽回天乏术，即使再有人将灵力注入也不会有效。神与人的区别好像就在这些生命力上。
但造物者又是公平的，人死后还有轮回，而神没有。
他强撑着道，“肆染，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你可知？”
肆染忍住泪跪拜，带着哭腔道：“弟子知道了。”
那一刻，肆染心里明白，什么都没有用了。
百里靖炎忽然想到了自己幼时，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孩童因为第一个学会了神游术而沾沾自喜，和师兄弟们变着法的炫耀，却在展示的时候，跌跌撞撞地闯入了一个黑漆漆的地方，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却意外窥见了另一番光景。
后来他逢人便说山里有位神明，他们都笑着应是，心里却当做小孩子的戏言。
再后来，他便不说了。他越来越稳重了，越来越沉默寡言，却会在那个神明面前无话不说，虔诚真挚。
不是所有人少年时都一直坦坦荡荡，心里也会悄然滋生一直毒蔓，蚀骨腐心。他走过一些弯路，阴暗又崎岖。却在自己最信奉的神明面前自惭形秽。
而那个神明仿佛能洞察人心，他一次一次把他带回正路，从来没有厌恶和放弃他，从来没有。
终于，他可以坦坦荡荡地走了。
周豫章等人走出封印空间，山间阴晴不定，此时空中飘起丝丝的细雨。
梧舟道，“师叔去把寻萧姑娘回来吧，我们料理师傅的身后事就可以了。”
顾映寒摩挲着已经变成指环状的尘线，担忧地看向从百里靖炎走后就沉默着的周豫章。
这时周豫章后知后觉，对上了顾映寒的视线，点了点头。
顾映寒不知再说些什么，只好用灵力再次驱动尘线，尘线从他手指上蜿蜒而出，骤然一个空间开启，尘线牵着的另一头正在那个空间深处，顾映寒顺着尘线走入。
待顾映寒走后，周豫章迈开了步子。
天色黯淡，雨突然大了些，周围灰蒙蒙的，山中林木也黯淡的像晚间的影子，石阶一阶一阶，仿佛没有尽头。
脚下的石阶被雨淋透，风声寥寥，山间由雾笼罩。周豫章在前走着，肆染梧舟走在其后，寂静无言。
雨声紧了起来，打在树叶上，打在石阶上，打在人身上。
脚下已是最后一阶石阶，而周豫章却失了平日里的稳重，踩空后跌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身后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