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孤风月》青衣旧

31、诉衷肠（下） 山川锦绣，

　　百里靖炎嘴角浮现笑意，眼中满是欣喜。他走到青眠面前，屈膝下来。
　　看见他满头华发，鼻尖突然有些酸。他想出伸手，却怎么也不敢冒犯眼前这个纯粹且易碎的神明。
　　他不知如何诉尽这半生的凄风苦雨，也不知如何补回面前之人失去的两千年。
　　他本能看尽这山川锦绣，人世繁华的。
　　“原来你长这么大了呀，第一次和你说话，你还是个奶娃娃，”青眠伸出手拍了拍百里靖炎的头，“我当时就想谁家的小孩胆子这么大，敢用神游术来闯禁制，也不怕守阵的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将他连人带魂一块送入轮回道啊。”
　　“如今算是见到了。”青眠笑着。
　　“我早在二十年前就见过你了。”百里靖炎埋怨道。
　　青眠和他提起往事，反而被埋怨了，“你不是不知道，神游术的施术者可以看见一切，而他人只能看见施术者的一团灵火吗？你当时在我眼里就是一团火的小鬼。”
　　青眠把百里靖炎数落的低下了头，他又嘟囔道：“害我以为你是冥界派来接我的。”
　　百里靖炎刚才低头浅笑，没听清那一句嘟囔，抬头对上青眠清澈的双眸，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快把人姑娘送出去。”青眠道。
　　百里靖炎回过神来，目光又落在了青眠的满头白发上。
　　这么些年，那把藏在心里的钝刀，又开始一下一下地割着，如同凌迟一般。
　　“你别管了。”
　　他施法结阵将青眠护在里面，独自走向潇湘玥。
　　“抱歉，我只想救他。”
　　潇湘玥见已经重塑肉身的百里靖炎，愈发谨慎，“如何救?”
　　“请姑娘接替他看守此阵。”说罢，他挥开衣袖，地上的金色封印再度显现，他以灵力为笔，改动着地上的符印。
　　潇湘玥脚下一个圆形阵法升起，一道又一道的锁链将她束缚住，她动弹不得。
　　她召出虚无，弹指间，虚无白兰骤开，无数锋利的白兰花瓣形状的玉刃飞射，直指百里靖炎。
　　百里靖炎闪身快得如鬼魅一般，躲了过去，下一刻便又到了青眠身侧，施咒加固结界。
　　他看出了潇湘玥的醉翁之意，她想要衬百里靖炎无暇自顾时，打破青眠的结界。
　　百里靖炎想着自己被如此小觑，不由轻蔑一笑。
　　这时，一条细细带有荧光的绳索虚虚浮浮的向潇湘玥伸来，与捆缚潇湘玥的锁链不同，那是青眠施法穿过结界的尘线。
　　尘线，是青眠的本灵之力修炼而成，被尘线牵住的人可被带到他心中最想去往的地方，当然尘线由青眠操纵，只要青眠牵动，那人就会从向往之地回来。
　　他是想救潇湘玥，也是想让潇湘玥回避。
　　刚才潇湘玥不论是想要打破结界让青眠阻止百里靖炎，还是拖延时间让青眠来救她，她都赌对了。
　　也是因为青眠愿意帮她。
　　青眠本灵之力化作的尘线冲出结界，缠绕在了潇湘玥的手腕上。
　　潇湘玥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眼前画面突然转变。
　　眼前突然展开一幅凡间盛景。
　　百里靖炎目睹了一切，却没有阻止。
　　潇湘玥突然被卷入旁边一个撕开空间裂隙里。只有剩下一根尘线伸往无尽的黑暗里处，仿佛潇湘玥的行踪又有迹可循。
　　他看向结界里的人。
　　青眠也抬头望他，连扯起的笑容都有些吃力。
　　他将防御结界改为疗愈结界，不断地为青眠注入灵力。
　　山景靠青眠的灵力维持，青眠灵力多时便会浮现，本来是快要消散了，如今靠着百里靖炎的灵力，又出现在了这个封印空间里。
　　青眠苍白无力地笑着，像是安慰小孩子一样，“没用的，我知道自己什么情况，你找人代替我也没有用。”
　　千年镇守的大阵，需要大量的灵力运转，他像是一盏烛火，被风吹乱了一次又一次，天明之前便要油尽灯枯。
　　“不，只要有人接替了你，我就能把你带出去，出去之后总有办法让你好起来的。”
　　“你这孩子怎么犟，”青眠一向和蔼的神色突然变得严厉，“你出去，我不用你强迫别人来代替我去镇守封印，更不想你行差踏错一步。”
　　“你引诱天界之人前来，让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要在这里不见天日，灵力高深些，便要再守个百年千年，不情不愿如何能够释然?若是法力微弱顷刻便会毙命，此时封印全解，又搭上一条性命，天命派如何，三界如何？你此举实在是大错特错。”青眠肃着一张脸，二十年来第一次训斥他，青眠也不知能不能骂醒他。
　　百里靖炎握紧拳头，垂下了头，乌黑的发丝落下，在他生的好看的眉眼处留下一块阴影，道：“这对你不公平。”
　　他说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凭什么，天界他们自己都不管了，让你在这里苦守千年。如今你……”
　　他的手指攥得咯嘣响，青筋暴起。
　　“这样的天界，你为何还要为他卖命?”
　　青眠拉住百里靖炎紧攥着的手。
　　那苍白枯瘦的手指，显得异常有力量，将百里靖炎的拳头一下一下掰开，抚平上面的青筋。
　　百里靖炎整个身躯一震，任由青眠拉着。
　　“我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卖命，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青眠道。
　　不是所有人生来便能独行八百里天堑，无所畏惧。
　　他曾欠参絮一个恩情，所以当参絮请求以他化灵之地作为封印大阵的一部时，他答应了。

　　可在入阵之时，他犹豫了。
　　他去山巅，看了日出。
　　那时晨雾渐无，一重又一重的山影笼罩其中。
　　他看着远处的山影，一道碧青，一道烟紫，一道朱墨……
　　天穹高远，光不知从何处来。
　　不同的颜色如涨潮般涌上天穹，那山一重又一重露出身影。
　　那时云雾散去，山川锦绣，人世繁华。
　　他觉得入阵自封能守住这片山川人世，值得。
　　那是瀑布的尽头，也是大阵之中，万籁俱寂。
　　除了一处有阵眼封印金光闪烁，其他皆是无边的黑暗寂寥。
　　青眠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神智初开之时，还未能化形，也是这般寂静。
　　他努力地去适应这种状态。
　　他每天都在打坐调息，加固大阵，时不时也会在地上写写画画。
　　再之后他抱着私心，用些许灵力造出了这空间里的山川之景——他见人间的最后一面。
　　一面即千年。
　　周围太寂静了，寂静到他也不知自己在这里过了多久。
　　突然有一天，他说不出话了。
　　确切来说，他不会说话了。
　　他不知道如何开口，开口后又如何发音。
　　他再也无法入定了，他只有在施法运转大阵时他才能确定自己是睁着眼的。
　　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像潮水一样将他包围，潮起潮落，他无数次呛水，几近溺亡。
　　他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鼓擂，喘息声粗重。
　　曾经他听过山间的虫鸟鸣，枫叶声动，流水嘻嘻，人间的叫卖声，插科打诨……
　　他是神明，但有凡心，有了凡心，便会动心。
　　经历过万众簇拥，就再也经受不住这无边的凄寂。
　　他第一次感受到恐惧，窒息感自心底一寸一寸蔓延，仿佛荆棘毒蔓腐心蚀骨。
　　他后悔了。
　　后悔到痛不欲生。
　　脚下的大阵也因他心绪不稳开始动荡，山体豁然被震开一条裂隙。
　　光沿着缝隙淡淡洒下。
　　只有那么一线，他却仿佛看到了万水千山。
　　黑暗之中，骤然开裂一线，暗处一些不起眼的缝隙里缓缓溢来些水，那水自瀑布源头的而来，以地势四散，漫在地上浅浅一层，缓缓流动。
　　天地开一线。
　　他的意识割裂成两念。
　　一念说出去吧，万水千山，咫尺之间。他仿佛看到那一条裂隙破裂，裂痕蔓延，山体坍塌，他看到了阳光普照，青树翠蔓，一重又一重的山峦安静的伫立。
　　一念说留下吧，三界仍在，承诺仍在，封印仍要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