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孤风月》青衣旧

32、天夜明（上） 在那以后原

　　这巨大的封印空间里，一道身影站在光线前。
　　仿佛天地之间，就只有他了。
　　脚下是一圈一圈荡漾着的水波。青眠侧过脸，长发垂散，不敢再多看了。
　　只那么一瞬间，他愣住了。
　　他的两念，一念是去，一念是留。
　　可偏偏，他脑海想象出去看的景色依旧是那重重山峦，入阵前见到的山景。
　　他垂眸笑了，抬手间便有万千灵线如同有针引动一般飘到那缝隙那里，将缝隙缝合。
　　光亮一寸一寸在他明亮的双眸里退去，接踵而至的是夜色，再无星子闪烁。
　　他笑着走了回去，心中荆棘仿佛突然被一只手尽数拔去。
　　在那以后原本鲜血淋漓的心被往后的岁月一点点愈合。完好如初。
　　他的记忆开始淡退，有的记得，有的模糊，有的连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又受到了一点上天的眷顾。
　　一个小孩子误打误撞进来了，那是他两千年岁月里第一次听到说话。
　　“你是谁?”
　　那个奶声奶气的音色，一记便记到了现在，每当想起百里靖炎和他说的第一句话，他觉得两千年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如今大梦初醒。
　　他和青眠聊天，讲故事，让青眠知道了这两千年间的变迁。
　　青眠又可以开口说话。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百里靖炎每隔几天便来看看他，他有了时间的概念。
　　可就在他说完他要做掌门之后便再也没来过。
　　青眠的灵力在飞速消失，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唯一挂念的便只剩下一个百里靖炎。
　　青眠只能往好处想，可能他是太忙了。
　　因为他死后连去冥界的资格都没有，何谈去找他呢？
　　一天又一天，他等来了潇湘玥。他同那个好心的姑娘讲了许多，青眠也怕别人嫌自己话多，但他害怕百里靖炎回来了会嫌弃他又不会说话了，不愿和他讲外面的事了。
　　欣喜的是，百里靖炎从未抛弃他。
　　百里靖炎只想救他出去。
　　可就是这般事与愿违。
　　百里靖炎不断加固疗愈阵法，可无论怎么加固，青眠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起色。
　　青眠起身，不顾百里靖炎劝阻，径自走出阵法。
　　不知何时，百里靖炎比他还要高些。
　　青眠需得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眉眼，眉如远山。
　　“别难过，万物皆有尽头，无需强求。”青眠道。
　　百里靖炎已经红了眼眶，低垂着头，眼中掉下豆大的泪水。
　　他哪怕穷极自己毕生之力也只是想让那个在他最困厄时给了他温暖的神灵活下去。
　　他幼时缺乏教导，学习各种术法全靠拿命去实验，一步踏错便会万劫不复。
　　他不知道什么是惜命，什么是温情。
　　只有青眠，告诉他惜命爱人。
　　他一个在封印阵里困了两千年的神灵，还牵挂着他爱的苍生。
　　百里靖炎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青眠却时常对他笑着道：“你就想，山间有风来时，便是我回来看你了。”
　　青眠弯头，眼尾有些泛红看着他，“这样不也很好吗?”
　　百里靖炎低头笑了，道：“不好，我想让你活着回来看我，差不多了。”
　　不待青眠反应，他又结出一个阵法，阵法的光亮瞬间将青眠裹住，强大的疗愈术法驱动，大量的灵力被注入青眠体内。
　　青眠想要冲出去，却发现一步也迈不开。这个结界既能疗愈又能禁锢。
　　百里靖炎拭去眼角的泪，转身走回。
　　他将佩剑握在手中，抬手间无数丝线缠绕于五指之间，手指开合间，不远处一个结界升起，熠熠光辉和丝线交相辉映，那丝线与远处结界相连。
　　青眠看着他教给百里靖炎的纵线术被百里靖炎用得炉火纯青，他将结界与线术结合，威力更上一层楼。
　　封印空间里的山景消散。
　　骤然间，结界里面出现一个身影。有个人被丝线捆缚住。
　　“戏可看够了？”百里靖炎抬眸看向那个被丝线束缚住的一半魂灵化身。
　　整座山峦开始震荡，仿佛压抑了前年的怒吼在这一刻尽数倾斜而出。
　　顾映寒出现在瀑布前。
　　守在外面的周豫章觉察到他，却并无差异，仍旧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
　　梧舟上前道，神色难看，“师父，师傅他……”
　　顾映寒拍了拍他的肩道:“我已知晓。”
　　周豫章走来道：“戏演足了，这网也该收了。”
　　他指了指范围越缩越小的结界。
　　梧舟和肆染同时一怔，他们对视一下，境遇好像峰回路转了一般。
　　“你们还是不相信你们的师父。”周豫章负着手叹气。不等他们反应，便率先走向了瀑布。
　　顾映寒道：“随我们来。”
　　肆染梧舟如同霜打了一般，再也没有说过话。
　　顾映寒开口道:“掌门之前是在做戏，有人在暗处看着，我们必须小心谨慎，所以没有告诉你们。此时他已经被引入结界之中，马上就有结果。”
　　肆染问：“什么人？”
　　顾映寒接着问:“你可知，天命如何成为天下第一大派？”
　　肆染答道：“飞升之人众多，最具优势。”
　　“那为啥飞升之人众多。”
　　肆染回:“人杰地灵。”
　　“对，地灵。”顾映寒道，“千年前此地因灵力充沛封印了一个罪神魂灵，可是掌门探查到罪神魂灵有一半逃离，还有一半被镇压在此。所以掌门设下此局，借封印不稳之际诱另一半魂灵前来，再次镇压。”
　　“可此局风险甚大。”梧舟出声道。
　　顾映寒垂眸道：“是，但唯有此法可行，那半个罪神魂灵极其狡猾，也只有在这时才能找到踪迹。不久前我已上禀天界，天界的梅落帝君等仙家不久便会前来。”
　　肆染瞪大眼睛道:“帝君？”
　　顾映寒看着肆染这喜怒哀乐全部显现的脸，轻声笑了，点头应是。
　　走在前面的周豫章缓缓开口：“几年前，一个人找到掌门，告诉他如果想要救看守封印的神灵，必须要有另一个神灵前来代替，其实掌门早就知道封印的东西是什么，事关三界，不敢擅动，曾秘密传信给天界，但依旧没有回信，便只好将计就计。如今时机成熟，确认了那个人正是逃离的半个魂灵化身，又机缘巧合等来了顾师弟，便有了八成把握。”
　　“当时掌门表面上用阵法压制顾师弟，实则以灵力为媒，传递了信息，这才骗过暗地里的魂灵化身。”
　　“如今诱敌深入，必须等到那人进入封印之地，加上掌门早就设好的结界，必能将其封印。”周豫章一五一十地说道。
　　山峦动荡了一刻，便安静下来，山谷里有风穿过，似是巨兽垂死时的喘息。
　　他们四人来到封印空间里，看见正在控制结界的百里靖炎和正在疗愈法阵里的青眠。
　　百里靖炎回头对青眠道：“抱歉，我刚才不能确定他的位置，所以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惹你生气了。”
　　他一低眉，青眠紧绷着的脸，突然就松了下来。
　　青眠看着远处的身影，突然明白了百里靖炎的所作所为，低头叹道，“长大了，也学会骗人了。”
　　嘴角挂了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