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孤风月》青衣旧

30、诉衷肠（中） 天未破晓时

　　潇湘玥隐隐感觉到脚下有水流淌，浅浅的一层，难以捧起。她便这样踏水而行。
　　自她看见那个封在水晶里的自己后，便转眼来到了这个地方。在这个偌大空间里，仿佛色彩都被吞没了，她只能看见自己，任何照明的法术都起不到作用。
　　她信马由缰一般地走着，东南西北全凭自己的心意。
　　渐渐地，她看见一方山峦，山峦巨大静寂的定格在远处，像是天色还未破晓的时分，远远的露出一个山影来。淡漠的蓝色山影笼罩着薄薄的雾，在这无边无际的黑夜里，让人期许太阳的升起。
　　她以为自己会到山脚下，然而她只是穿过了那个山影。
　　是幻术。
　　接着她穿过了第二道暗紫色的山影和第三道黑色山影。
　　它们看着是那么的远，凑近时又是那么近。
　　一道道山影依次由远及近地降低高度，仿佛是画一般呈现出来。
　　再走百步后，她看到一方石台，石台上坐着一个人，银发白衣，是这空间唯一像光明一般地存在。
　　他面容是还是青年的模样，俊秀出尘，一双眼眸似水波清泠，仿佛超脱世俗。他气息有些微弱，未起身，就远远地看着潇湘玥，问道：“天界让你来接替我吗？”
　　潇湘玥脚步一顿，有些困惑，却不知如何问起。
　　那人瞬间会意，干净沉静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看来，他们忘了，”他笑着道，“也罢，一日也是困苦，数千年也是困苦，为何还要再自寻烦恼啊。”
　　“我叫青眠，是这座山千万年孕育出神灵。”他抬眸对潇湘玥道。
　　潇湘玥见过许多凡界山川孕育出的神灵，正所谓人杰地灵，正是这山川灵气充沛，从而开了神智，产生了神灵，他们与天界的神不同，他们诞生于人迹罕至处，与山川一体，靠山川滋养，与山川同寿，久居凡界，却不扰人世。
　　唯有他，潇湘玥能感受到他的灵力在流逝枯竭，她问道：“你为何在这里？”
　　他微笑道：“两千年前，受故人参絮所托，镇守此处封印。”
　　他白色衣袖随着灵力流转而翻卷，只见周围云雾退散，地面金色封印印记显现，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千年之前，金乌炎陵为祸三界，生灵涂炭，怨念四起，落下的三处封印大阵，一处封印金乌神躯，一处封印金乌魂灵，一处封印因金乌之祸死去而产生的怨灵。
　　为防止后世有人妄图复活金乌，封印之处，只有当时参与的人知晓。
　　看来此地便是一处。
　　“此地封印的是？”潇湘玥抱有一丝侥幸地问道，毕竟知晓此等机密之事的人，恐怕在如今的天界一张手都能数过来。
　　青眠却很淡然地回答道：“金乌魂灵。”
　　潇湘玥倒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坦然，有些惊讶。
　　“我观姑娘神位不低，如实相告也无妨。”青眠一脸实诚地道。
　　潇湘玥一听有人提及她的神位，就有点尴尬，明明灵力水平只算是个仙者，却担了神位，着实难为情，不知如何自我介绍，只好干笑两声，“你在这里住了快两千年了吧，人情世故倒是一点没拉下。”
　　青眠被逗笑，“姑娘是我在这两千年里遇到过的第二有趣之人。”
　　潇湘玥问道：“第一有趣之人是谁？”
　　青眠低头浅笑，“是个有趣的小孩子，恐怕姑娘到此处，也是他安排的，他爱耍小孩子脾气，希望姑娘出去以后不要为难他。”
　　潇湘玥疑惑道：“这幽秘之处竟然有这么多人来过？”
　　青眠：“不，就两个人来过。”
　　潇湘玥眼睛略带诧异地眨了眨，之后便不失礼貌地点头笑了笑，想着怨灵一方神灵一本正经地讲笑话是这样啊。
　　青眠依旧泰然道：“你也看到了，我的灵力正在衰竭，封印大阵需要大量的灵力维持，而我已是强弩之末，七百年前灵力尚充沛时，曾去书天界，希望他们再商议出一位仙者来此处镇守，却未有回信，如今灵力全部用于维持封印大阵，分身乏术，这才没来及再度上报天界，刚好姑娘你来了，也算了了我一桩心愿，望姑娘出去后事不宜迟，上报天界。”
　　潇湘玥心中陡然生出许多愧疚来。
　　而愧疚的来源却千丝万缕，无从查起。
　　她这七百年间甚少回到天界，也不知道会有这么一个神灵拼尽全力守了一座大阵两千年。
　　他枯守在那里，每天睁眼闭眼均是无边的黑暗。
　　两千年过去了，他仍旧是那样的心平气和，不怨不恼。
　　她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份定力。
　　她沉声应道：“好。”
　　“对了，姑娘是如何被那个小孩骗到这里来的？”青眠一本正经地说着，像极了凡界寻常人家里，自家的熊孩子祸害了别人家的菜园子，主人家虽未找上门，慈爱的长辈先来询问自家小辈情况一般。
　　“他告诉我这里有去往南涯雪岭的东西。”
　　青眠望着潇湘玥的神色，仿佛看到了她的失落，斩钉截铁道：“那个小孩好久没来看我了，说是要做掌门了，可能会忙一阵子，一忙竟然是这么大一阵子，他下次来，我肯定要训斥他，让他给你赔礼道歉。”
　　潇湘玥约莫猜出了此人是谁，如今的天命派掌门，百里景炎。
　　“虽然不知你为何要去那里，但我看姑娘面善，一定是有了难处，这个东西虽说在我这儿，但我取不出来，还得等他来，我一定让他给你。”青眠道。
　　潇湘玥道过谢，心中对于那个东西还是担心，百里景炎会听他的吗？
　　“约莫二十年前，这个小孩刚修习了神游术，误打误撞以魂灵的形式进入了这里，两千年过去了，那是第一次有人同我讲了话。”青眠讲起百里景炎，嘴角的笑就一直未退去。
　　他垂眸浅笑的样子安静的像幅画，周围的山水再度重现，掩盖了地面上金色印记。潇湘玥心怀忧虑，但也不想打断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告诉我许多外面的故事，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啊，久到沧海桑田。”青眠安静地说着，他不知道会说多久，他害怕下次就没有人听了，不自禁地就想说，想让这个话题久些。潇湘玥能听久些，就有人陪他久些，时光也就过得快些。
　　他还希望他讲完，听的人还能告诉他更多的故事。
　　“他和我讲过许多故事，姑娘想听吗？”他笑起来也是温温柔柔的。
　　能让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开心起来的事真的很简单
　　潇湘玥微笑着点头，她知道他只是想说话，想有人听着。
　　他开心道：“他说前朝啊，有一个人十七岁就当上了丞相，当时可是轰动一时，刚开始谁都不相信他能担大任，只觉得是皇帝老糊涂了看中这么一个人，觉得没多久他就要灰溜溜地从相位上退下来了，果不其然，那个小丞相当了不到三年就被贬官了。可却不是因为德不配位。是他太配位了，刚当上丞相，他便上述请奏减轻赋税徭役，皇帝大吃一惊，勉强允了。没过几日，皇帝一时兴起要修宫殿，圣旨刚下，便被小丞相追了回来，当着群臣的面说不允许，群臣们听了个个噤若寒蝉，只有他在大殿之上力陈积弊，又在殿外跪了五个时辰，这才换了皇帝的松口。之后几年，这个小丞相没少做官场上的傻事，每次进出皇宫，所有人都绕着走，连皇宫的狗都不待见他。可他还是该上朝上朝，该上奏上奏，把皇帝气得肠子悔青了让他当丞相，三年里寝食难安，头发染了又白，小丞相在朝这三年，虽然没有完全挽回积弊的民生，但也百姓也稍稍好过些。但却在第三个年头，被寻了个错处被贬了官。可后来啊，小孩告诉我小丞相到了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我也就很安心了。”
　　青眠讲到此处，会心一笑，仿佛很高兴那个历经了风霜雨雪，刀斧加身的小丞相有了一个好的结局。
　　“天底下该多些这样喜欢做傻事的人。”潇湘玥道。
　　“是啊，”青眠叹了口气，故事到此处结束，又回归正题，“我刚灵力不稳，无意间启动了最后的一道封印，那是参絮留下的极寒之印，外面的瀑布冻上，他应该知道里面有情况了，让姑娘久等，他快来了。”
　　他说的那人便是百里景炎。
　　不多时，远处黑暗之中，行来一人，道袍整洁，神色镇静，他缓缓走来，只有在看见青眠时，神情一恍惚，匆匆而来。
　　“二十年了。”青眠像是在说给潇湘玥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