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孤风月》青衣旧

29、诉衷肠（上） 他被天界遗

　　青年掌门站在瀑布不远处，伸手想要去接住那远处瀑布飘来的水丝，他水丝在他手中聚拢，滑落时眼见浸湿衣袖，却又不做半分停留地落地。
　　他抬眸看了看那瀑布，白净如练。
　　他凝望许久，许久无言。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未回头，却施法凝出一个结界挡住了瀑布飘来的水丝。
　　周豫章行礼道：“潇湘玥已入镇妖塔底。”
　　青年掌门回头微微点头，伸出刚恢复成型的手拍了拍周豫章的肩，“辛苦了。”
　　周豫章直起身，一脸担忧地看着他，“靖炎，我们这样做真的对吗？”
　　百里靖炎轻笑道：“师兄放心，自此，我们再不受任何限制。这些枷锁早已朽透，是时候挥刀斩去，再给它致命一击。”
　　他望向瀑布，眼中有了无限的期望，“我们一定能救出他。”
　　周豫章随他一同望向了瀑布，日光下澈，瀑布冲击之声裹着夏日独有的风，一块儿从袭来。
　　肆染和梧舟受完训回到住处时，便收到潇湘玥的信。
　　他们从信中得知潇湘玥已经带着之喻走了。
　　肆染把信放在桌子上，插手抱怨道：“潇湘玥也就算了，之喻也不知道当面道个别，好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真是的，又去跟他那个不务正业的师傅瞎跑，也不知道今天过后又在哪里风餐露宿呢。”
　　梧舟倒是没说什么，看着窗外的天光，心中有些困惑。
　　“师叔说他今日回来一趟，按时辰早该到了。”
　　肆染插着的手突然放了下来，“师叔已然飞升，怎么能擅自下界呢？”
　　梧舟道：“不知。”
　　肆染一脸疑惑，又后知后觉。
　　他自小与梧舟一块长大，换做别人听了兴许就信了梧舟的话，但梧舟虽然看着沉默寡言，但多时心中已有盘算，他俩自小跟着顾映寒，梧舟是最了解顾映寒的一个。
　　“你已经猜到他为什么下界了，对吗？”肆染试探地道。
　　梧舟轻轻点头。
　　肆染进一步问道：“为什么？”
　　梧舟思量一下，还是决定告诉肆染，“应该是为了萧姑娘。”
　　肆染抬头叹了口气，心道红颜祸水。
　　青石台阶上布满细细碎碎的竹叶，尚有生机时，突然被一只脚踩得扭曲。
　　“两位师兄，掌门请你们过去。”一个师弟站在门口道。
　　肆染和梧舟对视，迟疑片刻。如今门内事务都是代掌门周豫章在打理，掌门闭关许久，怎么会突然让他们过去?
　　梧舟道：“好，这就去。”
　　说罢便起身，肆染也跟着起身。
　　一路上，他们都心中隐隐不安，肆染看梧舟不言语，也不好说些什么。
　　梧舟却突然道：“肆染，还记得师叔飞升前教给过我们两种一叶通灵术吗？”
　　“当然，一种是任何人都可以传信，另一种则只能传给一个人，师叔说那个人是他的故人，若有一日，他遇不测，一定要让那人知道。”
　　“好。”梧舟问完便再没有说话。
　　肆染心中迷雾又深一层。
　　他们御剑而行，很快便到了天命殿。
　　殿内无人。
　　梧舟最先觉察到那面坍塌的墙和地上残余的阵法。
　　“肆染，过来。”梧舟把肆染唤来，他俩一同站到了那面坍塌的墙前。
　　梧舟看见那一片废墟上的阵法印记，“这是天命派的封印秘术。”
　　“封印什么的?”肆染问道。
　　梧舟脸色严肃，“以强大的屏障作引，可封印任何生灵。”
　　“不过这里，有两重阵法，”梧舟沉声道，“一种，封印生灵，一种，用生灵封印。”
　　此时，周豫章的声音响起，“我就说，梧舟是新一代里的佼佼者，你还说他欠缺磨炼，这见识已经不凡，你还不承认。”
　　百里靖炎已经是半魂灵的状态，一脸严肃地看着梧舟肆染不做回答。
　　梧舟肆染看到代掌门时施了一礼，又在看到百里靖炎后一惊，但礼数不敢忘，更加郑重地行了一礼。
　　百里靖炎倒是很少看见自己这个一向稳重的徒弟面露惊异，轻笑着一拂袖子，转身走开。
　　周豫章倒是好耐心笑了笑说快起来，又赶忙追去，小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总这样不给你两个徒弟好脸色，不怕他们不认你这个师父了。”周豫章打趣道。
　　“早就不想认了。”百里靖炎道。
　　年少时，他们的师父门徒众多，对他们的态度总是漫不经心的。
　　百里靖炎生性好强，不甘平庸，刻苦修炼十余年，终于不再是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存在。
　　就当他快要得到师父的认可时，顾映寒出现了。
　　顾映寒比他的资质高，他可能终生都难以望其项背。
　　顾映寒的一举一动，都能轻易获得他渴求的认可和赞许。
　　他甘心吗?
　　好像已经在不甘心中麻木了，习以为常了。
　　终于他熬到了顾映寒飞升。
　　只有顾映寒走了，他才能被重新看见。
　　他的师父在顾映寒飞升后，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颓老了下去。
　　他的师父最终决定让他成为下一任掌门。
　　那是他平生获得过最大的认可，仿佛常年云笼雾罩的山峰突然间云开雾散，日光普照。
　　可谁知等待他的是另一重厚重的枷锁。
　　他十七八岁时，还未当上掌门，收了两个弟子，便是肆染和梧舟。
　　他不想他的徒弟和他一样，不受师父的重视。
　　他开始对他们严加管教。
　　他们必须卯时起床，戌时休息。每天练满三个时辰的剑才可以吃饭，必须画符画阵法两个半时辰才能休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寒暑，绝无例外。
　　他看着才和他膝盖一般高的小孩，隆冬时节，在院子里练木剑，脸冻得紫青，他什么也没说。
　　夏日里他们要依照门规去山上挑水，那木桶差不多和他们一般高，他们两个每次拖着拽着走那些崎岖不平的山路，弄得浑身湿漉漉的，还坚持着。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肆染梧舟虽然从未抱怨过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和他不亲近。
　　从小如此。
　　相反，他们更喜欢他们的师叔们。
　　肆染梧舟不敢起身，在等他们师父发话时，肆染偷偷看了梧舟一眼，梧舟还在毕恭毕敬地行礼，目不斜视。
　　远处传来百里靖炎的声音，“起来，跟上。”
　　他们一行乘船，再度回到那瀑布前。
　　肆染梧舟依旧毕恭毕敬地站在不远处。
　　肆染小声嘟囔道：“奇怪，一路上一个师兄弟都没有看见。”
　　这时周豫章招手道：“这俩傻孩子，你们师父又不会把你们吃了，站近些。”
　　肆染一直跟着梧舟，梧舟动他便动。
　　梧舟迈开步子前去，肆染也跟随着去，说实话，他平时在别人面前都肆意张扬的，可因着从小被他师父罚怕了，一到他师父跟前，就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跪下。”百里靖炎道。
　　肆染一哆嗦，急忙跪下。
　　梧舟却站着未动。
　　周豫章赶紧使眼色让梧舟跪下。
　　但梧舟仍然未跪。
　　百里靖炎倒是没再说什么，仿佛意料之中，肃着一张脸，和他对质一般。
　　“顾师叔何在？”梧舟道。
　　眼见气氛凝固，周豫章打圆场道：“你顾师叔不是早飞升了，现下该在天界呢。”
　　百里靖炎抬手打断周豫章，“何须再瞒。”
　　“顾映寒可曾交给过你们什么东西，或者什么通信的术法?”百里靖炎质问道。
　　梧舟道：“天命派的其他弟子呢？”
　　周豫章想着说什么，但百里靖炎施法作了个结界，把他屏除在外。
　　“你把顾师叔怎么了？”梧舟问道。
　　“你眼中只有你的顾师叔了吗？天命派的未来都不管了吗？”百里靖炎严肃道。
　　梧舟望着他，坚定道：“天命派我不会不管，但天命派的未来绝不能靠邪术来换。”
　　“邪术，邪术，”百里靖炎大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顾映寒才是师徒。”
　　“你猜到了什么?”百里靖炎逼问道。
　　梧舟看着半魂灵状态的百里靖炎，垂眸不答。
　　时至今日，他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师父修炼邪术。
　　这时，周豫章打破结界，因耗费许多灵力而额头冒汗。
　　“梧舟，别和你师父犟，他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顾师弟的信物或者他教给你的术法，如果有你就告诉你师父，他不希望你将此事泄露出去。我们有我们的苦衷，等到时机成熟，一定会全部告诉你的。”
　　梧舟心中最后一点期许被割碎，字字句句，听似温言相劝，可真等到那答案浮现，他心中的天真被烈火燃尽。
　　梧舟下跪，抬头仰视他的师父，“师父，收手吧。”
　　肆染在一旁茫然不知所措，可他再迟钝，也能听出他们话里有话。
　　百里靖炎很久没有听到梧舟唤他师父了。也就那么一瞬动摇，又被他压制下去。
　　不远处的瀑布还在喧嚣，在那里面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眼见瀑布前一刻还在飞流直下，此刻却又短暂地停了那么一刻。
　　他没有看错，是真的，瀑布凝固了。铺天的寒意涌来将那仿佛从天幕处倾泻下的瀑布瞬间凝固住，滴水成冰。整个瀑布乃至整个天命派的河流都凝结成冰。
　　百里靖炎顾不得他们了，径直往瀑布那里走去，还施加了一个结界，那结界和他的心脉相连，除非他自愿开启或者他身陨，其他人不能踏入一步。
　　肆染梧舟抬头看着他们的师父着急走去，这是他们师父少见的慌张。
　　周豫章看着百里靖炎远去，突然红了眼眶。
　　二十年了，他们终于可以再见了。
　　梧舟起身，又拉起了肆染后问周豫章道：“师叔，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周豫章回头道:“梧舟，那瀑布下有一个神灵，他被天界遗弃了，但我们要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