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孤风月》青衣旧

2、饮怀卿

　　潇湘玥斜倚在窗前，晃了晃手中渐空的酒壶，看着曲江上的圆月。湖水微漾，搅得月影晃荡，像这世间许多事，似圆又未圆。

　　繁杂的楼阁内，突然有人在不远处唤一声姑娘，让她回神。

　　她回首，许是饮了酒的缘故，让她本白皙的脸颊染上了红晕。像一枝皎白的莲映上了人世间的灯火。

　　她打量着不远处的人，约莫二十岁，温文儒雅的模样，身着浅绿衣衫，格外清秀俊逸，他目光柔和，双手各举着一个酒瓶，冲潇湘玥微笑着。

　　“姑娘，听说你是这儿酒量最好的，可否赏脸与在下小酌一杯。”他依旧笑着。

　　潇湘玥揉了揉太阳穴，低头叹了口气，又立即扬起一个明丽的笑容，道:“好啊。”

　　她从窗台上下来，身形微晃。走上前去，从他手中拿过酒，先饮了一口，桃花的香气和桃子的青涩在唇齿之间晕散开来，有暗香，有微苦，有爽烈。只见她微愣一下，最后缓缓道了句:“好酒。”

　　这酒饮下去倒是掀开她不少尘封的回忆。

　　她喜欢饮酒，但不会酿酒。

　　这几百年间，她一直在寻求着那杯仙酿。也饮过不少与那杯相仿的酒，只有微微相似的，却始终没有一样的。在她心中，这些酒始终是比不过那杯忘忧。

　　这次饮的，倒是和那次喝的相似不少，可始终不是。

　　许是成了执念，就像这酒一般，一饮便放不下了。

　　“这酒倒是越喝越清醒了。”她又笑着道。

　　“姑娘好酒量。”他亦笑道。

　　潇湘玥看着那精致的酒瓶子，嘴角渐渐上扬，道:“曲江水，北疆雪，台州的桃花，酿出了这桃花酒中的上上品啊。”

　　她笑道:“仙友，从哪得来的？”

　　那人闻言，微微一愣。却依旧不失笑容，道:“惭愧，此为在下先前寻得一古方酿制，技艺不精，让姑娘见笑了。”

　　潇湘玥一笑，随即仰首又灌了一口，速度极快。眼中有了几分醉意和几分失意。道:“仙友好福气。此古方……哎，罢了，无事。”

　　潇湘玥又看向他，缓缓道:“那就别绕弯子了。说吧，所求何事？”

　　还未等那位仙友回话，她又道:“仙友不必客气，我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引渡者，力所能及的也不多。”她言外之意十分明了。

　　那位仙友始终未饮一口酒，依旧笑着道:“兰幽君上，莫要妄自菲薄，真是折煞小仙了。”

　　他收住了笑容，起身作揖，很郑重地开口道:“其实，我所求是为我故人之子，他是一名凡人，刚行过冠礼，却突遭横祸，死后怨气不散，虽作祟伤人，却始终未杀害过人，还望君上网开一面，渡他亡灵。”

　　这突如其来的称呼让潇湘玥停下晃动手中的酒瓶，想来这位仙友还算聪明，她爱酒，正所谓拿人手短，思虑一下，若非大奸大恶的怨灵，她也可以稍稍帮些忙。不过，也是有条件的。

　　“啧啧，好酒。”她未答话，自顾自说的模样。

　　那位仙友瞬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道:“啊，君上，你看这家酒馆，虽说简陋，但也算是有些好名气，若你不嫌弃，我愿割爱相赠……”

　　随后，他说了一大堆话，把这里的酒一一简绍过去。一大半潇湘玥都认得，皆是人间名酒。

　　说实话，这间酒馆确实很好，酒也好，在曲江地区也是名头响亮。关键还是这难寻的七分相似的酒，让潇湘玥很是满意。笑着一一回应说好。

　　到最后，那位仙友依旧不失微笑，道:“哦，还有这怀卿酒的酿制古方会一道奉给君上。”

　　潇湘玥刚用一只手撩开珠帘。闻言，她倏地愣住了。回过头来道:“你叫它什么？”

　　“怀卿”他不急不慢地答道。

　　她依旧愣着，往昔的回忆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最终微微一笑，道:“好名字。”

　　或是沉重，或是悲伤，或是……夹杂着她也不清楚的情感，搅乱了她平静的心湖。

　　原本要走的脚步突然止住，道:“仙友，如何称呼？”

　　“唤我仲然即可。”

　　“那你故人之子如何称呼？身在何地？”

　　“名唤陈江年，定居青州徐山。”

　　潇湘玥表意明了，最后道:“好，你这忙，我帮定了。且等着吧。”

　　仲然一副心中大石落地的神情，喜形于色，道:“多谢君上。”

　　潇湘玥又折返回去，拿起桌上的盛有怀卿的酒瓶，冲仲然笑了笑，而后离去。

　　出了酒馆，一路往东。约莫行了三个时辰的路，天色渐明，风声渐起。潇湘玥行路时常戴着黑纱帷帽，此时，她撩起了纱帘，饮了一口酒，嘴角又浮现出笑意。后又将酒瓶子系回腰间。只因她没有分清两个酒瓶，以至于两个酒瓶都已经半空，倒也不算沉。

　　途径一片竹林，四周沉寂，竹林深处，凉风习习，大概是天色偏暗的缘故，使得大片竹林的颜色看起来像灰黑色。

　　再往深处行，蓦然阴风阵阵，似有黑气在竹林内肆意。潇湘玥警惕起来，从腰间拿出一个带有白兰吊坠的指环，在无光的天色中，呈现出斑斑星光。她将那指环戴在左手的食指上，继续前行。

　　这时一个剑锋劈来，在潇湘玥身旁的竹子上留下一个明显的剑痕。

　　此剑锋非十年以上修为不能使出，这正激起了潇湘玥的好奇心。

　　潇湘玥毫无顾忌地继续前行，明显这剑锋不伤人。就算伤人，也伤不到她。迎着风，一个个剑锋再度劈来，都劈到身旁的竹子上。

　　只见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对战一个五阶怨灵，招式灵活多变，让那意识觉醒大半的怨灵应对不来。不过十招那怨灵便败下阵来，被他打散。随即，他伸出手，手上戴有一串佛珠，周围的怨气也在他腕上佛珠的光辉下消散在了天地间。

　　这场对战，潇湘玥全程在一旁观看，不由赞叹三分，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修为如此精纯，是个修仙的好苗子。不由自主地鼓了鼓掌。

　　那少年问声回神，不由一惊，虽然和那怨灵对决，但不至于觉察不到有人走来。思虑片刻，便知不是寻常人。

　　潇湘玥笑，评价道:“很不错啊。对战三阶厉鬼，也应有余力。”
　　世间之人，若心怀怨气死去，会滞留人间，化作怨灵，为祸人间，怨灵分五阶，杀五人后变为厉鬼，厉鬼亦有五阶，害百人为魔修。魔修无阶，所到之处，杀戮不止。

　　那少年又一愣，她分毫不差的说出了他的实力，这样让他更加谨慎。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名女子身上，打量着。

　　一身黑衣，又戴有黑纱帷帽遮盖了大半身子，天色渐明，勾勒出貌似十七八岁的身形。

　　最后断定此人修为远在他之上，更加小心对待。

　　他收回思绪。
　　与此同时，一把剑已经隔着黑纱，伸在她的脖颈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