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孤风月》青衣旧

28、天命违（下） 那光亮的尽

　　“师弟可知派内镇妖塔最底层有什么？”
　　山风层层而来，那话语里的威胁之意尽显。
　　顾映寒瞳孔一缩，大声道：“师兄，与天界为敌，天命千年通途将会断送你手。”
　　远处传来一声冷笑，仿佛山中幽灵复醒，带了地狱深处的低吼。
　　“与天界为敌那又何妨？，天命的通途不用他人施舍。”
　　“那九重天不过就是把这山谷给了天命派，就要天命派在此驻守千年，日日看着镇妖塔，还不让天命派知道里面是个什么东西，可笑！”
　　“所以，你是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了？”顾映寒手腕处的蓝色剑印闪烁出微微光亮，冷声问道。
　　那山风突然停息，一息，两息，三息。又骤然迎面而来，声音更大了些，“原来是你，那人果然没骗我，说天界还有一位帝君，天命派守着的东西，那位帝君也是知情的。”
　　“那位帝君竟然是你，”百里靖炎哂笑，“不过，自封仙脉的帝君又有几成灵力呢？”
　　说罢，迅猛的风突然袭来，顾映寒流转周身灵力抵挡，勉强不被那风冲击而走，却也无法动弹。
　　“师父既把天命派交给了我，自要为天命的前途谋算，师弟对不住了。”
　　顷刻间，天命殿开始震动，殿内一处雕龙描凤的巨大石壁突然破裂，那里面走出一个白色身影。
　　他周身通透，白衣无尘，他只是一个魂灵，却能在凡界而非冥界聚拢身形，而且在不断复形，不出五个时辰，他便能重塑躯壳。
　　他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修为已经达到了一个周天圆满，实为罕见。
　　顾映寒召出苍生剑，逆着强流，挥出六记剑锋，前三记将这如巨墙合拢的风势劈出了一个口子，后三记直冲那青年掌门。
　　青年掌门双手结阵，幽绿色的莹莹光芒升起一个阵印，抵挡下三记剑锋，那剑锋凌厉，青年掌门后退一步，身后坍塌的石壁里吹来的风稍稍减弱。
　　顾映寒挽了一个剑花，剑光上下一闪动，便破除了周身的强压风墙。
　　他负剑而立，道：“迷途知返，可留颜面。”
　　青年掌门笑出了声，“师弟，莫要轻敌。”
　　他手中的阵印再次升起，落地为囚。
　　顾映寒陷入阵中，巨大的压力想要迫使他下跪，他硬抗住了。
　　那阵眼像是一个漩涡，一直在吞噬顾映寒的灵力。
　　顾映寒双眼显现出血丝，抬眸看向远处那个青年。
　　“你修习了强夺别人灵力的邪术，依天命门规，应废去修为，驱逐出派。”
　　风止了，那青年掌门看向坍塌尽了的岩壁露出一点点光亮，那光亮的尽头，是一片山崖，悬泉瀑布，飞漱其间。
　　顾映寒将苍生剑插入阵眼，以剑身为导体，导入一股强大灵力，干扰了整个阵的灵力运转，顷刻之间，阵中灵力四窜，冲出破阵。
　　顾映寒手握苍生剑，在法器上，那个青年掌门便不具优势。
　　可他依旧漫不经心地看着那光亮的尽头，“今日，你和潇湘玥，谁也走不了。”
　　辰时之前，潇湘玥沿着那贯穿整个天命派的河流溯洄而上，逆水行舟。
　　船一路上行得稳稳当当，起初河流两旁开阔，常有天命派弟子在岸边，或打坐或乘舟或修行。
　　渐渐地，两岸山崖越来越少窄，于河流相接，再无岸边，随着山势，河道开始曲折，绿波荡漾，卯时末的光景，暖黄色的光照在曲曲折折的水道里，忽到船头转弯处，总能看见大片的光照在崖壁上。
　　那时，潇湘玥用簪子挽着一个发髻，乌发如瀑，迎光立于船头，一只手遮着阳光，周身都融在了暖色的光芒中，影子映射在崖壁上，仿佛置身画中。
　　临近水源，水声越来越大，山谷又再度开阔，有了岸边。
　　只见一瀑布飞悬，如同天上星河倒垂一泻而下。
　　潇湘玥将船靠岸，跳到岸上。
　　到了指定地点却未见人影。
　　此时已过卯时，那人才姗姗来迟。
　　“君上久等，实在抱歉，派内诸事繁杂，误了时辰。”远处代掌门的声音传来。
　　他不知是从哪里赶来，身上有些湿，但依旧彬彬有礼。
　　潇湘玥看着他有礼的模样突然想起了那日的仲然。
　　不过也只是想起，这两个人相貌却一点不像。
　　眼前这人不过而立之年，虽相貌平平，但举止有度。
　　潇湘玥道：“不妨事，那日走的匆忙，不知代掌门如何称呼?”
　　代掌门微笑道：“在下周豫章。”
　　潇湘玥点头，“去往南涯雪岭的东西可是在这里?”
　　周豫章依旧微笑着点头，“请随我来。”
　　说着他往前面引路。
　　“能去往南涯雪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潇湘玥问道。
　　周豫章笑道：“君上见了便知。”
　　见他避而不答，潇湘玥也不再追问。
　　“我们天命派自立派至今已有两千年，可谓是源远流长。”周豫章开始介绍自己的门派，一脸自豪，言语之中也满是敬意。
　　潇湘玥如今一门心思想要知道那个前往南涯雪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见周豫章开口，她还是静下心来听了，毕竟每一个人虔诚的话语都应该被认真地听一听。
　　她一边走着，一边听周豫章说着。
　　潇湘玥道：“传说，天命派立派老祖见此山谷是凡界罕见的灵力充沛之地，于是便在此处开立派，也是因为此处有丰沛的灵力相助，天命派弟子的修行之路格外顺畅，从而不断飞升，从而成为凡界第一大派。”
　　路趋狭窄，夹道草木葳蕤。周豫章拨开一片拦路斜生的枝丫，同时停下脚步，为潇湘玥让开了路，示意让她先请。
　　潇湘玥点头道谢，这时听见周豫章道:“传说终归只是传说。”
　　此时眼前道路开始开阔，再无任何遮拦。
　　潇湘玥在前走着，周豫章道：“沿着此路走即可。”
　　潇湘玥道：“好。”
　　“天命派立派于此，不单是因为这里是修行福地，更多的是为了镇守。”周豫章道。
　　“镇守?”潇湘玥疑惑道。
　　“两千年前，天命老祖与天界缔结契约，立派于此，世世代代守着镇妖塔下的一个东西。”
　　路已到尽头，眼前出现一片空地，不似他处那般，所有都是依山而建，此处空地独立着一个巨大的高塔，牌匾之上写着镇妖塔三个大字，笔力苍劲。
　　但是周围草木繁多却枯黄，那高塔之处生了许多野草，时值盛夏却凋敝至此，风声瑟瑟，荒凉凄楚。
　　潇湘玥停下脚步，身前是荒草高塔，身后是瀑布河流。
　　“镇守什么东西?”
　　飞流直下的瀑布发出巨大的响声，她听见周豫章道：“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恐怕只有去过的人知道吧。”
　　潇湘玥刚想说什么，就看见自己脚下升起一个巨大的阵法。
　　绝世剑不在身边，她只好唤出虚无。
　　银色指环再次显现指间。
　　“这是什么意思？”潇湘玥脸色严肃起来。
　　周豫章收敛了笑容，却平生了几丝愧疚，“对不住，你来的不是时候。”
　　他催动阵法，阵中灵力流转，地面瞬间出现一个巨大的裂隙，潇湘玥来不及施法，便掉入其中。
　　她下坠着，突然身体一轻，刺骨的寒意袭来，像极了那次的忘川。
　　她察觉自己已经浸入水中，她急忙屏住呼吸。
　　起初周围无一片光亮，她尝试向上游去，却发现无论她怎么向上游去却仿佛始终在原处。
　　与其在这里耗尽力气，不如先去他处看看。
　　她向下看去，处在黑暗之中许久，她的眼睛对光格外敏感。忽然她看见了一个光点。不再多想，她便向那里游去。
　　四周寂静无比，仿佛天地合一，一切回归洪荒。
　　不知过了多久，屏气许久的潇湘玥有些熬不住了。
　　突然眼前映入一片荧荧绿光，再近些她便看见一大片藤蔓，匍匐在地面上，那些藤蔓不知生了多少年，视野尽处，藤蔓没入无边无际地黑暗。叶子却带有淡绿色的荧光，似有生灵栖息。
　　她轻轻落地，却惊起一片荧光。
　　萤绿色的光芒一片接一片的升起，似万千星子，将她笼罩其中，她看着那微小的光芒，渐渐连成了片，星星点点。
　　它们的升起，让寂静漆黑的水底突然变得温和光亮，不再压抑沉闷，潇湘玥竟感到能够渐渐呼吸了。
　　一阵水波荡开，潇湘玥伸手挡了一下，却只感到了水波镇动，再无其他。
　　藤蔓像是水蛇一般苏醒，纷纷退却，让出一条路来。水底的细沙显露，她沿着那条路走去，感到水波震动得越来越频繁。
　　她感觉自己正在下坡，周围的绿色荧光开始稀疏，周围又渐渐暗淡下去。突然一道墙赫然出现。
　　那墙上布满藤蔓，藤蔓之下竟发出莹莹白光。
　　她伸出手，还未触及，藤蔓自动散开。
　　那处山壁竟嵌有一大块水晶，那面水晶平整光洁，呈现方形，通过水晶她能看到里面有一道身影。
　　潇湘玥行走三界，见过许多怪事，此时心中也并无畏惧。
　　她凑近去看，却在下一刻愣住了。
　　那里面的人，竟会是她自己。
　　不是镜面倒映出来的自己，而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里面的她盘着的发髻身着的衣物都是凡界的样式，安静的闭着眼睛。
　　潇湘玥可以肯定那里面就是自己。
　　时空忽然调转，她觉得自己整个浮了起来，发丝垂下，那个水晶山壁突然转变成了地面，就这样，她看着里面的自己像安静地长眠地底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