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孤风月》青衣旧

20、虚幻梦 天上人间，

　　宸乐坐在偌大的宫殿里，眼前是仙官们散朝后留下的空位，空荡的大殿布满令他厌烦晕眩的金光，连接了殿外的天。
　　不多时，在他面前幻化出一面水镜，镜子里面是桑落山的余光和云霞。
　　顾映寒出现在了里面。
　　“你知道的，这事已经成了她的执念，她不会善罢甘休的。”顾映寒道。
　　宸乐没有抬头：“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把真正的沧海珠给她的。”
　　顾映寒点了点头。
　　宸乐伸出手，挥了一下，水镜便破灭消散了。
　　潇湘玥知道沧海珠乃世间珍品，它可以助人入梦，知晓想要知道的一切，它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了万般因果的规律，故而三界难寻，寻得也会被永久封存。旁人不得擅动。她也不想让宸乐为难，她已经去过一次东瀛，虽算不上是九死一生，但也弄得满身是伤，狼狈不堪地侥幸归来。可惜当时她去的不是时候，沧海珠并未成熟，只带回一些能让人修为散尽的沧珠泪。
　　但这次，她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离真相只有几步之遥。
　　潇湘玥从窗子翻进了灵珍阁，她提前偷拿了唐忆的通行令，结界并未阻拦她。
　　她知道宸乐不会让沧海珠轻易被拿到，于是沿着满墙壁画开始寻找机关。屋内无尘，唯有一处落了些灰。
　　潇湘玥凑近看了看，这并不是寻常的灰，而是燃过的忘忧香，它的年岁已经久远，气味很是微弱，忘忧香在助眠安神的方面很有效果，同时，一小块就会令人坠入深梦，难以醒来，一般只有难以入眠达到极度时才会有人使用。
　　若是控制不好量，后果不堪设想。
　　此处有人来过。潇湘玥果真在这些香灰
　　附近找到一处暗格，轻轻按下，便从旁凸出一个暗箱，里面放有一个匣子。
　　潇湘玥没有多想，就打开了。
　　一颗折射着日光的透明珠子出现在她的面前，很难想象它是颗果实，但这便是沧海珠。
　　潇湘玥将匣子藏于袖中，又原路返回，一路上，她步伐极快。
　　途径帝君殿侧门时，突然有人唤了她一声，这让她蓦然一顿。
　　一般的小仙当然看不见这时的她，但他们怎能与宸乐同日而语。
　　在这天界之中，少有能逃过他耳目的事与物。
　　“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宸乐从大殿侧门走出，沉声问道。
　　“我很清楚。”潇湘玥平淡地回答道。
　　“那些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宸乐又问。
　　潇湘玥笑了一下，道：“今日算上你，天界所有人都对我说过这句话了。”
　　宸乐神色一滞，道：“比命还重要？你这是在拿命赌。”
　　“已经赌了这么多年，这次又有何惧？”
　　宸乐愣了一瞬，原来，在她心里竟如此重要啊。
　　他一直觉着她是在耍小孩子脾气，等她疯够了，闹够了，会后头的。
　　可这一次，他第一次感到心里空落了，像是风筝飞在层层叠叠的云里，而自己却抓不住手中的风筝线了。
　　他没了底气，想要伸出手去……却只挥了挥手。
　　“罢了，你走吧，好自为之。”
　　潇湘玥道了句谢，转身离开了。
　　吞下沧海珠，大梦一场，便可知晓所有想知道之事，可万事万物都不是那么容易，入梦一刻，便会毁去百年仙寿。
　　不是所有仙者，都可以与天同寿的，他们只是长生，而并非不灭。
　　潇湘玥再度回到星云殿，即将进入云沙暖阁。这时一个匆忙的身影闯入她的视野中。
　　“仲然？怎么是你？”
　　那个被唤作仲然的人，也不再前行，折返走到潇湘玥面前。
　　“潇姑娘，别来无恙？”眼前这个仲然和酒馆见时一样，装束都没有变，却是一副拘谨沉着的模样，全然没有往日的洒脱，眼中多了几分成熟稳重，这令潇湘玥有些陌生。
　　“潇姑娘当真以为宸乐会把真正的沧海珠给你吗？”他笑了笑道，却依旧没有往日的温和。
　　“你什么意思？”潇湘玥神色谨慎起来。
　　“你拿的，不过是个假的沧海珠。”他又道。
　　潇湘玥半信半疑，道：“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仲然没有回答。只是一股奇异的香气从他袖中飘来，令潇湘玥一阵晕眩。
　　“你……究竟……想做什么？”
　　潇湘玥完全失去了意识。
　　待到潇湘玥目光完全呆滞，站在潇湘玥面前的仲然换了一身装束。
　　他一袭白衣，乌黑的长发简简单单地束起，俊逸的面容上目光清冷。他袖中藏有仙人醉，一种可以让仙者沉入幻境，从而达到操控仙者的目的。
　　“姑娘，可知这是什么？”他从袖中拿出另一样东西，一个白瓷瓶。
　　潇湘玥木讷地摇了摇头。
　　“这才是真正能让你想起所有的东西。姑娘切勿用错了。”
　　潇湘玥抬起握有沧海珠的那只手，那个人只是轻轻捻了个法咒，在潇湘玥手中的已是那只白瓷瓶。
　　潇湘玥打开瓶子，面无表情的吞服下瓶子里的药水，缓缓走回了云沙暖阁。
　　宸乐依旧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他突然想到了一些关于潇湘玥在人间时的事情。
　　眼前浮现出潇湘玥小的时候，她小小的模样，静静地坐在院子里，说是要听落雪的声音。
　　他突然笑了，久久不能回神。
　　“帝君，刚才菊悠君上来报，说是兰幽君上陷入幻境，不能复醒。”一个声音从阶下传来，是昊霖。
　　此话已出不过片刻，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只剩下昊霖一人，那高居的座椅上早无宸乐的身影。
　　唐忆正在试图唤醒潇湘玥，用尽了所有办法，可潇湘玥始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如何了？”宸乐出现在云沙暖阁里。
　　唐忆起身并摇了摇头，并让出地方给宸乐。
　　宸乐上前施法去一探究竟，却未探测到任何术法。
　　他眼角的余光看见了潇湘玥手中握着的瓶子。
　　宸乐施法拿到手中，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色愈加难看。
　　“去唤顾映寒回来。”他声音沉重。
　　唐忆很少看到梅落帝君有如此神色，不再多问，走出门去传信。
　　也不过一盏茶功夫，顾映寒便从桑落山赶到了。
　　唐忆知道事态严重，甚至宸乐都不想让她知道些什么，内心万般焦急，却只能守在门外。
　　此时云沙暖阁了只剩下宸乐和顾映寒两个醒着的人。
　　“她并没有服用我给的沧海珠，而是喝了往昔水。”宸乐看了一眼沉睡的潇湘玥。
　　往昔水取自往昔海，有令人回忆起往昔的作用，而往昔海早已消失于三界，她从哪里来的？
　　“只此一些不足以让她回忆起全部。”宸乐道。
　　“这里面怎么会有魔气？”顾映寒拿到白瓷瓶后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
　　宸乐面色始终未有好转。
　　“她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了。她始终不醒一部分是因为这魔气和往昔水的作用，而另一部分是因为她不愿醒，再这样下去，魔气吞噬她的灵力形成魔魇，给她织造一个美好的幻梦，她会沉陷其中，直到灵力被吞噬殆尽，身死魂灭。现在唯有一人入梦，才可能唤醒她。”宸乐道。
　　顾映寒放下手中的瓶子，道：“我去吧。”
　　宸乐道：“我随你一起。”
　　“不可，桑落山结界不稳，我现在法力不足，结界一旦消失，三界之中只有你有再度封印极渊的能力。你不能有任何差池。”顾映寒道。
　　宸乐垂眸思索片刻，便点了点头。
　　顾映寒施法令自己的神识进入潇湘玥的幻梦之中。
　　一道白光射入，尘封已久的大门缓缓打开。
　　顾映寒再睁开眼时，自己已经身处一个车水马龙的街道上。
　　身侧茶楼里传来说书人的拍案之声和口技人惟妙惟肖的模仿之音。
　　一个头顶两角的女童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她太小，不易被人看到，便跌倒在他眼前，他想去扶，却发现扑了个空。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只是神识状态，只能看到，却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他向前走去，人潮逐渐稀疏。
　　他看到路两旁皆是吆喝着的商贩，香粉，布匹，器皿……构造了这繁华闹市。
　　忽而一撇，一个安静的路边，坐着一个白衣画师，她戴着白纱帷帽，在骄阳下，淡淡地抚平纸张，研磨笔墨，为自己的画一一着色。
　　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快让开!”骑马者一身锦衣，手中不停挥动马鞭。
　　路上行人避之不及，向两边涌去，匆忙间，撞翻了她的画桌。
　　无数张画卷随风卷起，颜料更是在空中散开。
　　一张，两张，三张……画的全是一位身着明黄衣袍，手中执剑的男子。
　　画的全都只有身形，没有容貌……
　　画的全是……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推开行人，捡起散乱的，脏了的画卷。久久不敢上前。
　　她白色衣裙上已经沾了打翻的颜料，她却毫不在意，捡起一张又一张画卷抱在怀里。
　　看见眼前这一幕，顾映寒像是被刺了一下，不得解脱的疼。
　　她为何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作画？
　　她在找。找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她不记得的那个人，她记不清那人的容貌，记不清和他的过往。
　　她拾起残存的记忆碎片，去拼去凑，仿佛双手鲜血淋漓时也未曾退却。
　　她在看，看过往的每一个行人，每一个过客，寻找记忆中的那个身影。
　　失落时摘的希望，喜悦时跌落谷底。
　　天上人间，忘川黄泉，无一处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