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孤风月》青衣旧

19、沧海珠 弃我去者，

　　晨曦的光透过窗棂，洋洋洒洒地照进了暖阁之内，一片浮云轻柔地漫过潇湘玥的脸颊，潇湘玥从睡梦中醒来。外面的光被满屋的浮云映射出暖色调，一切都分外温软。
　　她翻了个身，坐了起来。揉了揉头，脑海还全都是忘川翻涌的河水，依旧心有余悸，还有满身是伤的顾映寒。
　　心头一震，她下意识地要冲出去找顾映寒。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在一个暖阁里。
　　这是天界的......云沙暖阁。
　　她没有穿鞋，直接踏着满地浮云走了出去。推开门，布满眼眶便是流转不息的星海。此时已经日出，红彤彤的光线未让这些星子失色，反而五彩斑斓，日出云层，星布楼阁，如同琉璃冰坠折射出金灿晨曦。她走出去便如同置身星海，太阳始终遥挂天边，而星星却触手可及。
　　云沙暖阁属于星云殿，如此，她便在是唐忆的住处。
　　想曹操曹操到，唐忆从远处走来，一眼就望见她没有穿鞋子，老远就喊道：“你这姑娘真没规矩。”
　　潇湘玥笑了笑，用她那白皙的脚拢了拢两边的云彩，顺理成章地遮挡了。
　　“顾映寒呢？”潇湘玥问。
　　唐忆走到她面前，大吃一惊道：“你都快要死了，还惦记他？我要是死了，你恐怕也不这么想着我。”
　　“呸，胡说什么呢。”潇湘玥转头一想，道：“你要是死了，我肯定去放南天门那里放爆竹，宣告三界，星云殿归我了，并且我就是唯一的，天文阁所有记录的继承人了。”潇湘玥道。
　　“……”
　　唐忆只呵呵笑了两声。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煽情的话呢。”唐忆摆了摆手，一脸嫌弃的样子，“顾映寒已经回去了，放心，全须全尾，伤都医治好了。”
　　“帮我写封信给顾映寒呗。”潇湘玥道。
　　“干什么，有手有脚的，自己去。”唐忆道。
　　“别啊，我写的话，他既不信，也不会来。”潇湘玥拽了拽唐忆的衣袖，又道：“就写，我快要寂灭了，有事交代他，让他速来。”
　　唐忆又用一脸嫌弃的表情笑了笑，道：“我觉着，这信就算写十封，人家未必会来。”
　　“为什么？”潇湘玥问。
　　“天上地下谁不知道，只要梅落帝君还在，能让你死吗？”唐忆道。
　　“他一个小仙，超然物外的，不会知道这些的。”潇湘玥道。
　　“还小仙？忘告诉你了，他有神职了，桑落山神奉。”唐忆道。
　　“什么!”潇湘玥倒吸一口气，道：“安北山系可是三界的屏障，桑落山更是重中之重，它阻挡着极北之渊的戾气，那极北之渊更是千万年都连着无间地狱，盘踞着万千罪无可恕的恶鬼，神奉这等要职被他领了去？”
　　唐忆点了点头，一脸平静道：“要不然，南天门怎会用优字评价他，他可是位万年难遇的奇才。”
　　潇湘玥道：“的确，他刚飞升，就能一人与五个怨灵鬼将抗衡，尚且全身而退，前途不可估量。”
　　唐忆这次没有做任何反驳，张口欲问潇湘玥有什么要事与他说，就瞧见她身后走来一人。
　　唐忆作揖，道：“帝君。”
　　潇湘玥回首看见梅落帝君正往这里走来，空中星光皆被他周身强大的灵力一一排开，骤然间，星子集聚，光芒充溢，而他身边却孤零零的，空无一物。
　　他就是天上地下，唯一的帝君，梅落帝君，宸乐。
　　“你来了？”潇湘玥也拜了一拜。
　　他手中端有一只琉璃盏，盏中盛有菩提雪化作的汁水，是上等的治伤灵药。
　　宸乐将琉璃盏递给了她，道：“喝了吧，好得会快些。”
　　潇湘玥接过，道了句谢。一碗汁水下肚，灵力尽数回归。
　　潇湘玥用余光扫了一下周围，唐忆早就不知不觉溜走了，此处只剩下她和宸乐。
　　“找他何事？”宸乐道。
　　潇湘玥愣了一下，随后反应到宸乐口中的他便是顾映寒，即刻回答道：“青州徐山之行很是蹊跷，怨灵鬼将在天文阁的记录中未必能查得详细，而现在唯一和它们交过手的，只有顾映寒。”潇湘玥道，“这恐怕也是你让他担任桑落山神奉的原因吧。”
　　宸乐抬头看了看这浩瀚星海，道：“是，也不全是。”
　　“这些事，你不要管了，你也管不了。”他又道。
　　“我怎么能不管，怨灵之事本就归我管。”潇湘玥道。
　　“还是说你要撤我职？”她对着宸乐开玩笑。
　　但宸乐还是不苟言笑的模样，道：“昊霖已经在查了，你不必这么劳心费神，先把伤养好。”
　　“我已无大碍，倒是怨灵鬼将之事刻不容缓，少有不甚便是大祸。”潇湘玥道。
　　宸乐道：“众仙已在擎天殿里商议三日有余，想必很快就会有对策。”
　　他顿了顿又道：“顾映寒已经回桑落山去了，短时间内他回不来。”
　　潇湘玥一听，不解道：“为什么？他可是在这天界最有发言资格的人，他的言论才是最为准确的，比那些见都没见过，只会纸上谈兵的神仙强出百倍，为什么不听听他的话？”
　　“不是还有你在吗？”宸乐道。
　　“你明明知道，我不愿意和他们打交道。”潇湘玥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因为她知道宸乐生气了。
　　宸乐已经转过头去，不理会她了。
　　可他这气来得好没缘由。
　　许久，宸乐才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不能由着你胡闹。”
　　“我胡闹？你都没见识过，你就知道我在胡闹？”潇湘玥第一次意识到，这七百年来，宸乐好像一直觉着她在耍小孩脾气。
　　宸乐脸色愈发不好看，这也是他们七百年来第一次吵架，他又许久没有给潇湘玥回应。
　　远处行来几位星云殿宫娥，远远的就看见他们在此处站着，没有说话，途经两人时，更是觉着两人气氛沉郁，不由得低下了头，走路都有些慌张。
　　潇湘玥见他不回话，转身欲走，就闻他道：“都七百年了，你还在执着什么？”
　　短短几日，好几个人都在劝她放下，唐忆是，宸乐是，顾映寒虽然明里未说规劝直言，可他始终藏着些话，她又岂会不知？
　　潇湘玥垂下了眼睑，脚下的云也不如刚才的明丽动人。
　　她沉声道：“为什么一提到顾映寒，你都会很反常地避而不谈？甚至都不愿提起？”
　　“还是说，他和七百年前的事有关？”
　　宸乐一震，看向她，眼神有些慌乱。
　　潇湘玥嘲讽地笑了笑。
　　“果然。”
　　她这次彻底转身走了。宸乐来时，将她身边的星星尽数驱赶，现在她又回到群星环绕之中，最终，脱离他的视线。
　　宸乐还站在那里，久久不能回神。他从未如此失态过，而一个顾映寒就足以让他乱了阵脚。
　　他什么都不能说，可他又不想骗潇湘玥。这也恰恰说明了一切。
　　潇湘玥回来之后，便用被子捂住了头，她需要一个幽暗而安静的空间去思考。
　　外面的光线太舒适美好，而黑暗才能给予人最认真的思考。
　　如果顾映寒和她的过去无关，而宸乐作为不能言说的知情人的态度过于反常了。
　　如果顾映寒真的与她的过去有关，那他为什么在第一次见面时装作不认识的模样，现在仔细想想，从最开始他就在隐隐刻意地保持距离。
　　看来那些记忆一定不寻常，要不然怎会有这么多人忘记，怎会让天界唯一一个帝君受不言咒七百年。。
　　这时，暖阁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单凭这不敲她房间门的风格，潇湘玥一下子就能猜到是唐忆来了。她们太熟识彼此了，从来不在意细枝末节。
　　唐忆坐到她的床前，拽了拽她的被子，没有拽动。
　　唐忆叹了口气，许久未说话。
　　浮云慢移，光线渐暗。
　　唐忆道：“有仙官请奏昭示三界并无帝君封号燕竹，平息流言。”
　　潇湘玥一怔，冷静下来道：“理由。”
　　“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另一位帝君，潇湘玥你醒醒吧，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那或许就是天地卷出现的纰漏。”唐忆终于把她积压在心底这么些年的话吐了个干净。她知道这么说会让潇湘玥彻底寒心，但她不能看着潇湘玥一步步消沉下去。
　　“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了吧。”潇湘玥道。
　　唐忆出乎意料地看着潇湘玥，她没想过潇湘玥会如此平静，唐忆以为她会起来和她争吵一番。
　　自七百年前潇湘玥找到天地卷四残卷便有谣言，可潇湘玥七百年没有回来，谣言早就淡了，可谣言最近又流传了起来，比七百年前更甚。
　　唐忆平静道：“天界不能一直默不作声，任流言四起，这只会让新晋飞升的仙君起诸多猜疑，时间越长了，容易引起波澜，现在已经有许多流言蜚语了，扩散起来，首当其冲的便是帝君。”唐忆最近已经听到许多流言蜚语，有的说另一位帝君犯了天条，被秘密处决，有的说是突然失踪，而只有梅落帝君知道去向，有的甚至口出妄言，说是梅落帝君为夺权，直接将其杀害……诸如此类，简直不堪入耳。
　　唐忆道：“明白人自是心中明了，而不知情者只会妄加揣测。各种传言越积越多，到那时，梅落帝君将会成为众矢之的。往后若是都猜忌帝君，恐生波澜，仙界若是不安稳，只会引起三界动乱，这样的事情绝不能发生。”
　　“这不公平。”潇湘玥道。
　　每个人都想要飞升成仙，而其中苦难不言而喻，那是许多人穷极一生不能抵达的彼岸，也是许多人饱受折磨疾苦所换来的成就。你能换来多大福报，那就等同你遭受过多少磨难，并且你要始终咬牙坚持。
　　可是一个奏本，一句话，轻轻地抹杀了那人所有的功业，所有的付出，所有的……
　　这不公平。
　　唐忆没有说话，起身走出了暖阁。
　　看来，自己的记忆，还得靠自己想起。
　　潇湘玥将被子一把掀起，也没有顾上穿鞋，直接往擎天殿的灵珍阁去了。
　　潇湘玥施了法，一般小仙是不会看见她。
　　擎天殿很大，它包括了议政殿和宸乐的帝君殿，周围更是修建了不少楼阁，灵珍阁便是其中之一，里面收集了来自四海八荒的奇珍异宝。
　　潇湘玥要找的便是久负盛名的沧海珠。它生长于仙岛东瀛，那里山围海绕，常年雾气弥漫，气候无常。
　　那些做神仙的，一向讲究缘法，缘分到了，自然会知晓，故而他们把许多会影响运道的东西封存起来，不流传于世，同时，也是在平衡世间一切，就好比凡人生命短暂，却不乏坚强之辈，神仙能够长生不老，却不是无所不能，他们能造福苍生，也不能万事顺意。
　　而七重天的灵珍阁便是安置那些东西的地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