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孤风月》青衣旧

18、坠水寒

　　仿佛这世间的事，总在反复上演。
　　想来可笑，上一次，她还有十成灵力，还有虚无绝世，还有回元丹，可这一次，她只有一个顾映寒在身边。
　　潇湘玥心神俱乱，她又喊了几声，却没有任何反应，她立刻向被恶鬼层层围困的顾映寒那里跑去。
　　越靠近，黑气越强盛，她将所有顾虑抛之脑后。一张符纸从她腰间飞出，挡在她的面前。
　　是传音符。
　　可她没有灵力如何驱动？
　　她突然想到，传音符本是两张，同根同源。宸乐那里也有一张，如今突然闪烁是宸乐在施法找她。
　　她咬破手指，在空中写下救命二字。
　　那符纸受到血渍浸染，以同样的形式出现在宸乐手中的传音符上。
　　这时，顾映寒拨开重重黑雾，冲出厉鬼所化成的牢笼。黑雾在他身后开始消散。
　　他向前奔走几步，便跪在了地上，勉强靠苍生剑支撑着。
　　“你的结界呢？”潇湘玥向他跑来，着急问道。
　　顾映寒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回应她了。
　　“你撑住，我已经向人求救了，他们很快就会赶来。”潇湘玥扶住他，想让将他拉起来，却发现根本拖不动。
　　“你别睡，这里可是幽冥地府，不是人间，无论你是人是神，是妖是鬼，死在这里，可是会魂飞魄散的!你睁开眼睛啊!”
　　苍生剑倒地，发出最后的铮然之声。潇湘玥将即将跌倒的顾映寒一把抱住，将他靠在自己怀里。
　　“我说什么，你听见了吗？你清醒清醒。我犯了错，为什么要让你搭上性命？”
　　“顾映寒!顾映寒，顾映寒……”她不知道喊了多少声，怀里的人始终没有反应。
　　“你能不能，能不能……醒一醒，睁开眼睛？”
　　地府的风吹得疏冷，掺杂着沙子，刮在人身上像刀子在分割肌肤。天边遥远不可至及，辽阔而荒芜，细细碎碎的裂痕布满大地，蜿蜒向前，没有一丝生机可言。
　　她突然开始抽噎，肩膀不听使唤地颤抖，她第一次觉着自己这么没出息，需要别人搭上性命来救。
　　顾映寒从混沌中醒来，抬起头看了一眼，道：“别哭……还能撑住的……”
　　他声音微弱，却足以飘进潇湘玥耳中。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潇湘玥再度看到一丝希望，一丝愧疚的慰藉。
　　“没有，沙子迷眼。”潇湘玥抬起头，倔强道。
　　两人皆一阵沉默。
　　幽冥界的邪风依旧没有停歇，但却缓和下来，卷得他们衣袍飘飞，四下寂寥。
　　“你说，我们是不是触了什么霉头，每次碰到一起不是重伤而归，就是性命堪忧。”潇湘玥道。
　　“也许就是八字不合吧，你看梧舟肆染他们就没事。”顾映寒道。
　　潇湘玥一皱眉，不高兴地道：“你是在说我会克死你吗？那以后我们可得离远些。省得哪天你死了，赖上我了。”
　　顾映寒笑着咳了两声，显得有些苍白无力，见她有些生气，便道：“可以扶我起来吗？”
　　潇湘玥擦尽眼角的泪，点了点头。
　　顾映寒的伤势很重，只不过他一直在撑着，潇湘玥也不能确定他是否会在哪一秒跌倒。一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前行。
　　“你我现在伤成这样，可能暂时出不去了。”潇湘玥道。
　　“那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要找落脚的地方，只有幽冥地府了。”潇湘玥道，“需要过奈何桥，还撑得住吗？”
　　顾映寒点了点头，从怀着拿出一个素瓷瓶和那串玉坠。
　　“这里面有天命的归灵丹，虽比不上回元丹，但可以暂时将消耗的灵力补回。”他倒出一粒拿给了潇湘玥。
　　“你自己服下吧。这对我来说，没有用。”潇湘玥道，“我消耗的不是灵力，是修为。修为靠这些是不回来的。”
　　顾映寒神色一滞，看着她。
　　“你到底做了什么？”
　　“等有机会，我再告诉你。现在你先听我的，可以吗？”潇湘玥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必说于每一人听。
　　顾映寒抿了抿唇，将丹药服下，道：“那你必须收下这串玉坠。”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潇湘玥早已在他拿出这串玉坠时，松开了他的手臂，现在两只手有些不知所措，无处安置。
　　“没说要还给你，只是让你先拿着。这样可以吗？”
　　顾映寒已经将话变得十分委婉，潇湘玥推无可推，只好将这串玉坠收入腰间的锦囊之中。
　　不多时，忘川湍流蓦然加急，冲打两岸，激起白色水浪。
　　此时，奈何桥已经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不好，忘川有异，必是有恶鬼挣脱禁锢，逃出了无间地狱。我们快走。”潇湘玥握住顾映寒的手，带着他向奈何桥跑去，“我们要尽快度过奈何桥，不然碰上无间地狱逃出的恶鬼，你我怕是……”
　　忘川两岸刮起阵阵邪风，阻挡他们的前行。奈何桥就在眼前，却被强大的风沙阻挡。
　　顾映寒召回苍生，握在手中，恐又会是一场恶战。
　　潇湘玥早已灵力尽失，被他护在身后。一阵恶寒席卷了她的后背，将她从顾映寒身后击入忘川之中。
　　河水冰凉而又湍急，她在水中浮浮沉沉，挣扎着向上，却又被一个又一个浪潮灌溉进水中。
　　从她松开顾映寒手的那一刻，她再也抓不到任何东西了。
　　冰凉刺进了她的骨子里，河水一次又一次地冲击让她难以呼吸，她挣扎，却无力。仿佛静待下沉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她没有，在一次次挣扎无用之后，她的手依旧没有停下，她不会游泳，却在试图屏住呼吸，不至于再呛水。
　　肺像是要被挤碎了，潇湘玥感受到了无尽的刺痛。
　　顾映寒收回苍生，向湍急的忘川之中淌去，他用灵力阻挡了一部分冲击，四处寻找着潇湘玥。
　　岸上的风沙未停，这里却只有急湍喧豗
　　，形成了两幅诡异的对比画面。
　　她在忘川冰冷刺骨的寒水中泡着，依旧是浮浮沉沉，她已经无力挣扎，也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仿佛就快要和忘川水融到一起，整个身子都被冻僵了，不能动弹。
　　有时候会有一丝意识，看到的也是幽冥浑浊空荡的天空。
　　她有意识的次数越来越少，时间也越来越短，她太难受了，不想再睁开眼睛了，合眸那刻忘川奔涌之声仿佛与她隔绝。
　　她仍在起起沉沉，飘飘浮浮。她又突然觉着自己起得有些快，有些高，仿佛……从忘川中剥离。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那揉碎了岁月的眸子和苍白的脸色。
　　“你来了？”她声音嘶哑低沉，又突觉嘴中有些苦涩。
　　顾映寒应了一声，继续抱着她向对岸淌去。
　　“我就知道……”她将头很自然地靠进他的怀里，经历了这么多次生死，潇湘玥对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的头发湿着，他的衣襟湿着，却让她觉着分外安心。
　　他们上了岸，风沙渐息，远处行来一个身影，所有风沙在他面前安静地臣服，像一个个听话的奴仆，匍匐在地上，恭迎他的到来。
　　那些逃脱禁锢的恶鬼快速飞驶在惨淡的幽冥天幕上，只差一点它们就能飞出幽冥界域。
　　他挥了一下衣袖，连头都没回。一击白光卷上天幕，白光照耀下，它们发出一阵惨烈的叫声，随后灰飞烟灭。
　　他身着玄色金丝长衫，金丝织绘出一只只梅花鹿在他宽大的袖袍之上。这身装束有一种令人臣服的威严，忘川也停止它的喧嚣。
　　四周归于沉寂。
　　他生了一双丹凤眼，那俊逸出尘的容颜一直板着，不苟言笑，直到在顾映寒面前，微微一滞，随后又全部收回，沉声道：“我来吧。”
　　顾映寒丝毫不惊，倒是垂下眸子，愣了一会儿，最终，把昏迷的潇湘玥交给了他。
　　此刻，世界仿佛黑白绘卷，着墨点落出两个身影，一个远去，一个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