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孤风月》青衣旧

17、忘川渡

　　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托着幽暗的灯火从地狱深处飘来，缓缓靠近潇湘玥，不多时便化作一盏灯笼，被潇湘玥提在手中。
　　“跟紧我。”潇湘玥道。
　　他们穿过幽微的结界，眼前便显现出茂密的荆棘和枯死的树木。荆棘匍匐在地上，像一大片看不清楚地乱麻。
　　枯死的枝丫直戳暗淡无比的天际，像一个个骷髅张开单薄的手掌。
　　而潇湘玥手中灯笼光亮所触及的地方便使它们有序的退却，让出一条路来。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们眼前出现一座长桥和一条长河，河两岸开满了颜色妖异的曼珠沙华。
　　“我们到了。”
　　潇湘玥突然收到一到灵符，停了下来，转过身，目光落在顾映寒身上。
　　“不走了吗？”顾映寒问。
　　潇湘玥垂下眼睑，道：“有一些的事情，需要我亲自去，你可以代我将他们送去轮回道吗？我会尽快回来，在这等你。”她从袖中拿出一串玉坠，“这是和田暖玉，你拿着，它会敛去你的气息，让地府恶灵察觉不到你。”
　　潇湘玥说完这番话，突然觉着自己有点难为他，毕竟奈何忘川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度过的。
　　“像奈何桥，一般都是生人勿近，你若是……”
　　潇湘玥还未说完，顾映寒没有一丝犹豫地接过玉坠，道了句：“好。”
　　顾映寒向来不喜欢打听他人的私事，道：“你若有事，便先走吧。”
　　“你切记不要四处乱走，也不要肆意窥探，桥下有诸多恶灵，惊动了它，恐有不测。”潇湘玥补充道。
　　顾映寒提着灯笼，一步一步远去，走到河畔时，有两块碑石伫立在长桥的左右——忘川河，奈何桥。
　　他回头看了一眼潇湘玥，她还站在那里。
　　他越走越远，潇湘玥像是逐渐化作一个光点消失在没有灯光的黑暗中。
　　潇湘玥戴上一顶白色帷帽，独自走在漆黑无边的忘川河畔，沿着水流而下，暗色的天幕与地平线相接，而相接线处渐渐浮起点点灯光。
　　出现在潇湘玥眼前的是一栋接一栋的古楼，细数下来刚好有五座。而在这其中徘徊着无数鬼魂。她穿过这些无灵识的游魂，走进了一栋古楼里。
　　潇湘玥并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开。从底层到楼顶，这栋楼内燃满了红烛灯。但这楼又过于空荡，让这些烛灯的光亮形成一个小点，在漆黑中显得渺小。
　　在楼中央放置着一个巨大灯座，周围开满了曼珠沙华。
　　“晚辈潇湘玥求见幽冥三司长。”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以在空荡的楼内回荡。
　　没有回应，她不在？
　　潇湘玥有些狐疑，明明是她叫自己来，却不见踪影。自己现在是走是留？
　　地府分五司，一司掌凡人生死，二司管缉拿鬼魂，三司管死后香火，四司主地府治安，五司驻守炼狱以及极渊。
　　而潇湘玥所在的便是三司长的五重楼。她管人死后香火供奉，当有后人凭吊，无论是钱财还是衣物，都会寄往这里，再由她下令分发。
　　当初潇湘玥将关于燕竹长青一事问遍天界，无一人回应她，那段时间连宸乐都不愿见她。她只好来地府寻找那人踪影，心里就像生了魔一般，想要找到那人，哪怕是关于他的一点点消息。
　　她飞升一千余年，却丢掉了三百年的记忆，她对自己的前半生似乎毫无所知，直到翻开天地卷中的一篇，那上面刻有一个谁都不熟知的名字，燕竹长青。
　　可潇湘玥偏偏却觉得和她有关。
　　她体会了来自灵魂深处从没有过的肯定，她认识这个名字，她认识这个人。
　　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但她却觉着自己很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找寻什么。
　　不就是一个名字，一个人吗？神仙的寿命万万载，总有一天，她会找到的。
　　余下皆是孤寂。烛灯没有照到的角落里走出一个黑衣人，巨大的黑袍盖住了他的面容。
　　“主人去参加五司会，一时回不来。临走之时，主人让我将一样东西交给阁下。”
　　他的衣着装扮倒像是个幽冥界鬼吏。
　　潇湘玥看了他一眼，警戒之心仍未松懈，道：“三司长何时招来了一位鬼吏？”
　　“小人已在这里任职一百五十载。”他的声音依旧清冷。
　　潇湘玥打量到他腰间三司鬼吏令牌，心中的警戒放下一些。
　　“你们规矩，我不便多问。”她从袖中拿出一黑色囊袋，交给了那位鬼吏。
　　那鬼吏转身走到屏风后，不久又折了回来。
　　“阁下收好。”他将那囊袋送回，潇湘玥接过。
　　潇湘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装有五根蜡烛，和这里不同的是，它是白色的。
　　她道了句多谢，便走出了古楼。
　　天色微变，但却依旧阴暗，从不知名方向刮起阵阵阴风。
　　潇湘玥前行几步，风声愈发疏狂。那风卷起地上的细沙，在五栋古楼环绕下横冲直撞。
　　她头顶帷帽被一阵强风刮走，扑面而来的细沙迷了潇湘玥的眼睛。她抬起手臂去遮挡，放有白烛囊袋便掉落在地上。
　　袋口开合，一只只白烛诡异般逆风滚向四周，正落至八个不同方位。白烛上蓝色焰火乍起，丝毫不受狂风影响。
　　他们的光芒汇聚在一起，开启了一个巨大的法阵。
　　潇湘玥意识到自己被困其中。这些白色灵烛是她用两百年的修为换来的，同时蕴含着她这五百年来的灵力。
　　而这个法阵正好坐落在她的脚下，它们正在以一定的速度向外散发灵力。
　　而她……正好是阵眼。
　　幽冥地府最缺的就是灵力，而最不缺的就是异常喜欢吞噬灵力壮大自己的恶鬼。
　　潇湘玥灵力全失，根本逃脱不了这个阵法束缚。若一旦有成群结对的恶鬼扑来，她将会和法阵一样，被撕成碎片。
　　何况很少有人愿意祭出这么多年的灵力，地府的一个个恶鬼像是久旱逢甘露一样，飞速地赶来。它们亮出锋利的爪牙，靠近垂死挣扎的猎物并贪婪地吸收着空中弥散的灵力。
　　不远处已经开始弥漫起黑气，哀嚎声越来越凄厉尖锐。
　　潇湘玥又一次体会了绝望之感。
　　虚无暗淡，绝世藏锋，无人救她。
　　一群恶鬼将她团团围住，像是豺狼虎豹瞄准了猎物。
　　困兽尚斗，自己却无能为力。
　　想来可笑，渡灵大半辈子，谁来渡她？不，想错了，自己会连渣都不剩。
　　黑气弥了她的眼睛，最后一丝微薄的光也没有了。
　　闭眼许久，也没料想到自己这个将死之人如此平寂。她感受到风带起了她的衣袍，久久不能平复。
　　她睁开眼睛，几道剑光在她身旁炸开，强风卷起她的衣袖，瞬间，那灵阵以及周围的恶鬼瞬间支离破碎。
　　潇湘玥心中又有了一丝希冀。她抬眸，顾映寒从不远处走来，手中长剑森森。
　　他张了张口，喊了一声，神色紧张。
　　他喊了什么，潇湘玥没有听见，就感觉背后被重物狠狠一锤，直接倒在地上，吐了口血。
　　她回头便看到由千百个恶鬼汇聚成十几个化形厉鬼在不远处，他们看到鲜血异常兴奋的向她奔袭来。
　　这次……躲不过了……
　　眼见一个幽森白骨袭来，潇湘玥眼前突然开启一个强大结界。
　　顾映寒抱住了她，将她护在身前。
　　“这是？”潇湘玥问。
　　“天命派每个人都有个护命结界，危机时刻可以触发，功法越高，结界越强。”顾映寒道。
　　“上次，你为何不召出来？”潇湘玥问。
　　“上次没来得及。”顾映寒很认真地回答道。
　　也是，他还没唤出结界，就被自己的回元丹弄晕了过去。
　　但重点是，白瞎了她的极品仙丹和百年修为！潇湘玥就觉着，自己背上的伤痛未觉，却徒增几分心痛。
　　“还我回元丹。”
　　顾映寒看着怀里这人，明明伤得很重却还有心思开玩笑。
　　她确实变了。但他不知是该笑还是不该笑。
　　“一会儿，我会关闭结界，打开一条缺口，你趁机逃出去。”他在潇湘玥的耳边说着，他的气息拂来，一点不适之感让潇湘玥有些失神。她的耳根泛红，木讷地点了点头。
　　“苍生，召来。”
　　一道蓝光从远处划来，刺破了重重黑雾。
　　突然，结界乍破，光芒回收，顾映寒伸手凝聚的灵力护住她，又瞬间将她推了出去。
　　与此同时，大片黑气将顾映寒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潇湘玥心神未稳，直接跌在远处的一块空地上。
　　“顾映寒!”她惊慌失措，蓦然吐了一口鲜血。
　　她从地上爬起来，衣衫上满是尘埃，后背浸出了大片的鲜血，像极了盛开妖异的曼珠沙华。
　　她想召出绝世，可她根本凝聚不了任何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