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孤风月》青衣旧

16、红线牵 他便是这风

　　红线绕住她的指尖，又缠向了那个她甘愿放弃七世圆满之人，他好像一直都在她的身旁，从未远离。
　　锦瑟站在门口，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直到叶芸薇压制着身子的抖动，躺入棺椁之中，她眼角溢出泪水，不停地滑落。
　　潇湘玥走上前去，看着棺椁里的两人——叶芸薇依偎着陈江年，嘴角含笑。
　　她心中盛满是震撼，是有多大的不舍和依恋才足以让她不顾一切。
　　“她早已服毒，这是她的选择，你不必自责。”
　　锦瑟压抑住眼泪，嘴硬道：“我没有。”
　　她扶了扶身边的门框走出去。
　　顾映寒的突如其来倒是潇湘玥始料未及的。
　　她回过神看着缓缓走近的顾映寒。神色中还沉有些悲戚，不过片刻，就退散去。只见她一扬眉道：“我要去忘川，上仙，你去吗？”
　　顾映寒一愣，又浅浅一笑，此时，暖阳的颜色与他相比，竟逊色几分。
　　“惭愧，飞升之时并未被授予品阶，上仙着实不敢当。倒是兰幽君上，比传闻之中更胜一筹。”
　　潇湘玥被这传闻二字带起了兴致，道：“传闻为何？”
　　顾映寒笑了笑，不再言语，反而看向了她背后的棺椁。
　　“穿云索，召来。”此时顾映寒身后又响起梧舟的声音，随后一根泛着黄色光芒的绳索从棺椁之中飞出，缠进梧舟袖中。
　　肆染出声道:“他难道就是师祖游历期间收的关门弟子，我们的小师叔？”
　　穿云索原是天命师祖之物，当年赠予了他的关门弟子，其法力不可估量，乃是天命重宝之一，虽然销声匿迹许多年，但梧舟一进门便察觉到天命宝物独特的灵力，他大胆地捻了个法咒，真有东西被他召来。
　　“不错，他便是天命第一百四十五代掌门之徒，陈江年。”顾映寒眸中闪烁起一丝光亮，载着敬佩之意。
　　听完潇湘玥一番陈述，梧舟肆染两人皆叹惋不已。
　　他们信奉的是羽化飞升，走的是修行之路，可做这一切的根源是为什么？
　　最初的初心又是什么？
　　难道是为了长生不老？难道只为了长生不老？
　　应当是造福苍生，是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开创修行之路的第一人，想必也是怀着这颗炽热的心，秉着这个滚烫的理想前行的。
　　可世事难料，万千变化，将修仙一途逐渐导向了追求长生，功名利禄的歧途。
　　不少修行者已经失去祖师开辟这条道路的初心，修仙的真正原因以及意义。
　　他们为得长生而修仙，为得美誉而修仙，为得敬仰而修仙......
　　却忘记了他们应该为天下而修仙，为苍生而修仙，为造福一方乃至万民而修仙。
　　陈江年却是这风雪满山中的红梅，傲雪凌寒独自开。
　　不必羽化登仙，也能造福苍生。
　　潇湘玥从那些记忆里回神，道：“我去看看锦瑟。”
　　日光已然暗淡，林间树影斑驳。锦瑟独自坐在小院的篱笆旁边，看着地上的蚂蚁，它们渺小，却像芸芸众生，永不停息。
　　“你说冬天来了，蚂蚁会冬眠吗？”
　　潇湘玥笑了笑，道：“不会。”
　　“它们只是躲了起来。第二年春初，万物复苏，它们便会回来。”
　　“你愿意等吗？”
　　锦瑟神色一滞，随即勾起一抹笑容，苦涩和自嘲夹杂其中。
　　她道：“不了，有人在等了。”
　　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槐树。
　　“他就是在那里，救得我。”
　　潇湘玥没有说话。
　　“于是，于是乎……”
　　于是乎，她就一直守着他。
　　第一次觉着世间的善恶分明了。
　　第一次觉着世间上有那么幸运的人，遇到了最好最好的他。
　　第一次觉着……他再也回不来了，起码不会回到这里了。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潇湘玥问道。
　　“当然是回去。”
　　“可你的灵力尽失，人形都难维持，回去和那些山间野兽夺食，你还能好好活着吗？”
　　锦瑟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来，目光恳切地问：“他们会再相遇的，对吗？”
　　潇湘玥道：“对。”
　　锦瑟作揖一拜，道：“多谢。”
　　“不谢，我也是受人所托，本就不用谢。”
　　天上的云彩踱过日头，落下一地阴影。
　　潇湘玥没有接她那一拜，反而用手指点住了锦瑟的额头，指尖乍现光芒。
　　“快走人，省得让我在心烦。”潇湘玥收回手道。
　　锦瑟神色一滞，身在还没有直起来，她就感到平寂已久的妖丹正在被某种清灵空幽的灵力唤醒，宛若冰雪消融，泉溪复苏。
　　潇湘玥常说她嘴硬，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仙君大恩，他日若有缘再见，必当结草衔环。”
　　潇湘玥摆了摆手，锦瑟便明了她的用意。
　　她一向是最听不得这些报答之类。再回过神时，锦瑟已化作一只小白狐翩然而去。
　　她转过身，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了句，痴儿。
　　再抬眸时，便瞧见顾映寒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潇湘玥顿觉有些尴尬，下意识地微微颔首，把视线转到地面上，不去看远处的顾映寒。
　　说来也怪，做了几千年的神仙，竟在一位新来的面前失了态。她在心里狠狠揪抓下自己的头发，让自己清醒一点。
　　顾映寒见她走了回来，便迈开步子往她那里走了几步，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潇湘玥抢了先。
　　“怎么总喜欢偷听人讲话。”
　　顾映寒顿了顿，确实这次他又听到不少她们的对话，但这不是他的本意。
　　尴尬地咳了两声，扭转话题道：“我是来问你何时去忘川。”
　　为了帮锦瑟，潇湘玥又损耗了三成灵力，上次用七成灵力祭出过绝世，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灵虚，再也召唤不了任何东西了。就觉着自己脑袋是被驴踢或是门夹了，尽做亏本买卖，心情难免有些曲折。
　　“梧舟肆染呢？”
　　“天命证道弟子的法宝是要带回天命受后代供奉的，不会流传在外，所以他们带着穿云索回天命了。”
　　潇湘玥道叹了口气道：“没礼貌，走了都不和我说一声。”
　　“还有你那个小徒弟，我也让他们带走了，毕你有段日子顾不了他了。他走的时候，都快哭了，让我传话说，暂时在天命待一阵，等你去接他。”
　　“哦，”潇湘玥道，“还有吗？”
　　“肆然也有话，但估计你不愿意听。”
　　“你说。”
　　顾映寒后退一步，模仿起肆然，一举一动学得有模有样，潇湘玥憋住了笑。
　　顾映寒道：“你这师傅当得真不合格，徒弟什么也不会，这次去天命，就当是顺便去磨砺学习吧。”
　　“我不合格？”潇湘玥指着自己道，一脸不服气。
　　可又仔细想想自己确实没怎么正经教过之喻，刚才的气势又瞬间灰飞烟灭。垂下头来道：“好吧，我不合格。”
　　顾映寒笑了笑，撇开话题道：“我陪你去忘川，毕竟陈江年是我师弟，应该送他一程。”
　　潇湘玥现在一点灵力都没有，和顾映寒正好有个照应，点头道：“等天色在暗一些吧，那时候容易进去。”
　　“对了，比起兰幽君上，我更喜欢称我为无昼娘子。”
　　山间风云难测，不多时，飘起了微微细雨。潇湘玥站在屋檐下，看着被细雨打湿的世界，分外沉寂。
　　顾映寒在屋子里煮着茶，茶香晕散在湿润的空气中。
　　他的境界比潇湘玥推测的还要高许多，已经到达虚空化物的境界了，看来他就是被评了优字的仙者。
　　潇湘玥道：“等雨停了我们再走。”
　　顾映寒手中动作稍稍减慢，他揣测不到潇湘玥的用意。
　　他们已经羽化成仙，不必担忧生老病死，眼下一点微微小雨用灵力驱散即可，为何要等？
　　还是说......
　　他屏气凝神许久，只探得一丝丝微弱的灵力在她周围。她的灵力竟然如此微弱。
　　是全部给了锦瑟？
　　顾映寒心中隐忧，却始终没有言语。
　　他转头道：“天寒，进来喝杯热茶。”
　　“不了，不太喜欢那苦涩的味道。”
　　他俩确实没有什么可聊的，一句推辞的话便令双方陷入沉寂。
　　仙被分为三类，有仙者，上仙，上神。
　　仙者，是对未被授予任何封号，游荡于三界之内的仙人的统称。
　　而上仙则多是被授予天界官职，管理天界事务。
　　上神则是由上仙飞升而成，有非凡的造化，更有渡人苦难，造福苍生，匡扶天下之能。
　　但天下承平日久，有唐忆这样管理天界的上神，也会有潇湘玥这等安逸自得的仙。
　　灵力多少取决于修为高低，而修为是一直会在磨砺中提升的，灵力却是可以损耗的。
　　有人可以一天耗去十成灵力，也有人可以一天修满所有灵力。潇湘玥是前者也是后者。
　　修为摆在那里，已经足以让她不会掉阶。
　　她又将自己刚刚修回的一成灵力剥除，安置在灵囊中，涵养着里面的魂魄，现在的她如同一个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