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孤风月》青衣旧

15、长亭晚 先生之风，

　　天边云色阴沉，暗淡的世间，树影也如同一只只鬼魅在风的吹动下张牙舞爪。
　　一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家家闭户。
　　他已经看到了城门的轮廓，又看见站在城下的一群人。
　　有太守府卫，也有城中百姓。
　　见到他，为首的人突然跪下。
　　“公子，大人交代了，无论如何不能让你出城。”
　　“让开。”陈江年认得那人，那是太守府的老管家，一生兢兢业业，到头来还是要助纣为虐。
　　老管家叩首道：“公子，太守大人只是想救你的叔母。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陈江年冷声道：“我如何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叔母大义，从小悉心教导，不做背主叛国之人。”
　　他们漠视家国大义，不顾别人生死，只为那么一丁点的暂得的安宁，哪怕是错的，哪怕会害死更多人的，只有自己活着，他们阻挡一切，杀死一切。
　　其中包括，少年想要救世的心。
　　他们愚昧无知，对，还有目不识丁。不知道舍生取义该如何写。
　　朱红漆门吱呀一声打开。
　　青州人的骨气，他来拾。
　　清理过障碍之后，山路仍旧不易行走。
　　乌云满布的天开始降下雨滴，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山路逐渐变得光滑，几匹马开始躁动，护卫们不耐烦地扣住它们的辔头。
　　“大人，山路本就不易行，天又降下大雨，这该如何是好？”
　　“此行本就是九死一生，成则荣华一世，败则丢官弃命。胆小懦弱者，现在就可以原路返回，不过，富贵本就险中求，可机遇不易得。想清楚了。”
　　太守看向被山峦遮挡的他国边境，此一去便再没有回头之路。
　　他有看了看身后的粮草，这本是要送往德州抵御敌国所用，皇帝派他送往，终究是看走了眼。
　　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亘古不变。
　　粮草若是全部消失，必定让人生疑。
　　他先悄然转移了一部分，其余依旧留在徐山，准备分批送往，等到敌军攻占德州，他便将青州双手奉上，如此千年雪莲便可到手，到那时夫人的病定会痊愈。
　　他握紧了手中的缰绳，道：“诸位助我护好粮草，高官厚禄，指日可待。”
　　众人心中的野心再度被扩大，大雨再未动摇它半分。
　　“叔父，不可！”一阵马蹄声打起水花，从后面传来。
　　“戒备。”太守合上双眸，雨水顺着眼角流下，他挥手示意，如同割舍十几年来的父子亲情。
　　他终究不是自己的儿子。
　　兵刃既接，雨水滴落抛出完美的弧线，染上了殷红色。
　　“叔父……回头是岸！”
　　这微薄无力的声音淹没在嘈杂的雨声之中。
　　眼见一个个护卫倒在雨水中，陈江年也是杀红了眼。
　　“其余人拦住他！我们快走！”
　　语音方落，车夫拿出马鞭，一鞭落下，那匹红马不耐大雨浇淋，不受控制地往前冲去。
　　山路颠簸光滑，车夫早已被摔下车去，只留太守在上面，他已经瞧见了山崖的边缘。
　　他这辈子在宦海沉浮，在仕途争斗，无一日安宁可言，今天终于要……结束了。
　　如今，他的心如此平静，最终开口道：“你叔母……”
　　他没有说下去。
　　最终风中只传来一句：“罢了。”
　　马车径直跌入万丈深渊，再也没了踪迹。
　　其余马也受到红马哀鸣的影响，纷纷开始横冲乱撞，一车又一车的粮草跌入悬崖。
　　陈江年跪在雨水里，脸上划下的已经分辨不清是雨滴还是泪水。
　　他猛地起身，看了一眼身后仅存的一车粮草。
　　他牵起缰绳，鲜血和着雨水浸湿他的衣襟。
　　青州太守犯的错，他来补。
　　原路返回之后，又转道去往了青州，一连三日不停歇，终于到了德州境内。途径一所关卡时，已是暮晚，城门紧闭。
　　而带队巡逻的首领立于高楼之上，俯瞰站在城下的陈江年。满脸阴郁。
　　“孙迅，是你。”陈江年露出三日以来唯一一次的笑容。
　　那巡防的首领正是他的同窗好友。
　　城门缓缓打开，陈江年没有想到他会破例。
　　他早已禀明来意，拿出了青州太守令牌。可边关重镇的宵禁一般不会轻易取消。
　　城墙上下来两队卫兵，带头的道：“大人一路辛苦，剩下请移交给我们，我等送至前线。”
　　陈江年看了一眼卫兵，有抬头看了看城墙上一语不发的孙迅。放开了手中的缰绳。
　　他转身欲走，又回过身去向孙迅道别。
　　突然，一个箭矢飞来，直插进他的胸膛。
　　那一刻，他的眼中充满了什么，是怨恨？是悔恨，还是……不解？
　　孙迅攥紧了拳头，看着陈江年，始终未发一眼。
　　他张了张口，似要说些什么，又闭上了。
　　孙迅挥手示意，又有三五个箭矢飞来，插进陈江年的血肉之躯。
　　直至他倒下，孙迅才道：“江年别怪我，你太有能力了，又太正直了，他日你若入仕途，必阻我前路。我也只是，未雨绸缪。”
　　当时德州太守收到陈江年送去的信，脸上浮现的是孙迅戍守边关以来从未见过的。
　　是感叹，也是赞叹。
　　那时，孙迅便觉察到，他不仅不会上书参已故青州太守一本，反而对陈江年刮目相看，还想要顺水推舟让陈江年子继父业。
　　凭什么？为什么？
　　每次科考，陈江年处处压他一头，他还要顶着笑脸挥手寒暄，他的仕途被他堵得死死的，每个人只会看到第一名，而不会去在意第二名，第三名。
　　如今，他弃文从武，戍边三年，他还要翻山越岭来此，阻他前路。
　　他不甘心!明明已经隔了千山万水，为什么!
　　“来人，去把他扶上快马送回徐山去，不能让他死在德州，如若不然，一路上见过他的人太多了，必定会生疑的。”
　　这是陈江年遗留在世间，最后的一些怨恨，一些不舍，一些希冀。
　　最终化作斑斑点点散去。
　　潇湘玥化出一个聚魂囊，将陈江年碎成粉末的魂魄安置在里面。
　　一个孤执，若了却在尘世的执念，那么便会如同秋日落叶，尘埃落定，灰飞烟灭。
　　看来，陈江年最后的执念只是诉尽平生不平意和再见平生难忘人。
　　但他是个特殊的存在。
　　他心中没了执念，却有挂念，尚存三魄弥留人世。
　　潇湘玥将聚魂囊递给叶芸薇。
　　陈江年魂魄散去时，叶芸薇便面如死灰。
　　她接了过去，手开始颤抖，又紧紧握住。
　　潇湘玥想要去搀扶她，却被她推开，独自去了她的房间。
　　锦瑟还在那里愣着，潇湘玥看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
　　“他会回来的。”
　　“真的吗？”
　　“我会亲自送他去幽冥界，渡他入轮回道。”
　　潇湘玥收回虚无，白兰吊坠荧光渐息。
　　“只不过，他魂魄不全，需要轮回七世才可圆满。”
　　锦瑟脸色稍缓，点了点头。
　　不多时，便见叶芸薇慌乱地走出了房间，往院子里的另一栋屋子去了。
　　潇湘玥与锦瑟对视一眼，便看见了锦瑟眼中的慌乱，也紧跟去了。
　　刚走出屋子，顾映寒便站在院门口，后面还有梧舟肆染随行。
　　“你怎么来了？”不及他回答，潇湘玥便匆忙走去了另一间屋子。
　　叶芸薇站在一个棺椁旁，又俯下身去扶了扶棺中人的脸庞。
　　“叶姑娘，你还好吗？”潇湘玥试探地问着，生怕她做出什么傻事。
　　叶芸薇不理睬她。
　　“叶姑娘，他会回来的。他肯定会回来的。”
　　叶芸薇没有回过头来，她脸上没有泪痕，却满眼悲戚。
　　“我知道，可我等不到了。”
　　潇湘玥觉得不妙，虽然她是受人所托来度化陈江年的，若是以往她早就该收拾走人，可这一次，她确实被他们的故事刺痛了许久。
　　仿佛自己也经历过一样。
　　那尘封已久的，被荒漠掩埋，可现在风沙渐退。
　　潇湘玥拿出一根红绳，道：“这是月上仙人的千丝结。只要有情之人系在一起，便有十世因果，十世缘深。你等得到的。”
　　这次，她回头了。
　　“只不过，他现在需要历经七世才能圆满，才能成为原来的陈江年。如果你选择等到他，还需历经七世。”
　　“因你情缘已与陈江年相连，在这七世之中，你都不会遇到他，所以你或许会兰因絮果，或许会无夫无子，孤独终老，或许会红颜薄命，家破人亡，无一世圆满可言，你可还愿意？”
　　她浅笑一下，如同初见那日那个少年依旧在她眼前，道：“我愿意啊。”
　　徐山的风清凉透骨，卷过了山涧幽草，漫过了涓涓细流。最终吹散了那无根沉浮的水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