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孤风月》青衣旧

12、纪无昼 历此经年，

　　从旭阳高照到日落西山，光阴只是轻轻一转，人世便也翻了一翻。
　　大道悠长，潇湘玥正逆着日光行走，她越行越远，影子越映越长。
　　待至山麓，茂林修竹，那残留的日辉照射在晚间山林，倒是不可多得风，来的恰是时候，草木摇曳，隐隐露出天边绚丽的晚霞。越往深处行走，几乎没有人烟。
　　山重水复疑无路。
　　只见潇湘玥眸子一亮，便映入了那柳暗花明。
　　她走进那修在秀丽山中雅致的小院，一阵铃声响过。
　　潇湘玥并未过多在意，而把更多注意力放在了脚下。
　　别具一格的便是那用黝黑的石板铺设了三条通往外屋的道路，雪白的石子填充。屋外栽有枝叶繁茂的梨树，在这时节的山林中，只是朦胧般绽放了五六朵，一个底基生有绿苔的石桌安置树在下。
　　又有一淙泉水从远处潺潺流入精心修葺的小池子里，一个小巧的水轮搭配着几条简易交错的竹筒通向屋内，再无过多陈设。
　　潇湘玥还未到门前扣门，门扉便轻开了半扇，露出一个怯生生的面容。
　　是位清丽委婉的女子，双颊自然地带有些暖色，在夕阳的照映下，显得明丽可人。
　　女子挽着松松地发髻，只有一根不起眼的木簪装饰，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她那姣好的容颜。而现下生出几分警惕，道：“你是谁，为何来此？”
　　毕竟是潇湘玥擅闯了人家的庭院，理亏在先，便即可赔罪道：“姑娘抱歉，看见有人家，我便进来了。我从德州而来，一路沿着蜿蜒山路，走了三天，要往徐山镇上，可现在迷了路。敢问，这是哪里？”
　　潇湘玥说了一个反方向。那姑娘一脸和善，心地也应是极好的。诚然，潇湘玥拙劣的谎言让那姑娘动摇了。
　　那姑娘缓缓将门打开，脸色回缓，随后在她的容颜上浮现出礼貌的微笑。
　　而潇湘玥心中咯嘣一下。
　　一想到骗了这么一位善良的姑娘，嘴角难免抽搐一下，又即可抿了唇，生怕被那姑娘瞧出端倪。
　　可她多虑了。
　　姑娘扶着门框迈出第一步，拿出竹竿敲打地面，缓缓走下台阶。潇湘玥便可以看出，这个姑娘眼睛不能视物。
　　潇湘玥看着那位姑娘摸索着走路的样子，心绪有些隐隐不安，上前几步道：“姑娘小心。”
　　那位姑娘缓慢地走下了台阶，笑着道：“让你见笑了。此地位于徐山山麓。”
　　“山路弯弯绕绕，迷路在所难免。姑娘，可有人与你同行？”
　　“并无。”
　　那位姑娘眉一皱，道：“山上狼豺猖獗，姑娘你一人，怕是……”
　　“谢谢姑娘的关心，在下是修行之人，还算应付得过来。”
　　只见那姑娘脸色和缓，眉头渐渐舒缓，道：“姑娘，天色已晚，山路难行，如不嫌弃，可在寒舍休息一晚，明日会有打柴人上山，你可随他一起去徐山镇。”
　　潇湘玥抬起眸子，眼中的光亮晃了晃。她不曾想到，这位姑娘会帮助一个陌不相识之人。
　　她突然想到传唱整个世俗的歌谣：叹浮尘，叹浮尘，盗贼猖獗。掩面泣，北有狼豺，南有蛇蝎，磨牙吮血。君不见饿殍遍地，君不见枯骨红颜，君不见尸骨盈野……
　　在这个乱世之中，潇湘玥见过颠沛流离，见过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徐州是个依山傍水之地，西面连绵不绝的险峻山峦成为天然屏障，阻挡了边境敌军，因此未受战火侵袭，北临雍州，雍州边境之地，常年战火不绝，难免受到波折，而今敌国战败，边关战火渐息，两国忙于和谈之事，而忘却了安置难后流民。这一路上，皆是边境大批南下的流民。行过的车马未曾为这些受苦难者停留过半分，走过的行人也未曾为这些受饥寒者施舍半分。
　　而在这人人自危的时刻，她终于见到一位不知他人根底，却还依旧施以援手之人。心中五味杂陈。
　　心寒十分时，一滴水的给予也能让这寒冷减缓七八分。凡人终究都是不一样的。
　　潇湘玥挤出一个微笑，道了句沉重的谢谢。
　　“我叫叶芸薇，姑娘请进。”她笑容温和，驱散了外来山间的寒意。
　　潇湘玥愣了半刻，抱拳道：“在下潇湘玥，感谢姑娘善心。”
　　“不必客气。”
　　潇湘玥随她走进屋子，屋子里放有圆桌圆凳，其他陈设皆朴质。相较于平常人家，这里更多的是书香气，满屋书卷堆积。一个竹管通入屋内，使得屋外的泉水全部落入下方的水池中，这个水池很小也很精巧，仿佛与庭院里的相通，因此怎么流也不会满。周围系有一圈铜铃。门窗都开着，山间晚风出来，发出清脆响音。
　　潇湘玥这时才注意到门槛处，桌椅处，台阶处……都有。
　　简而言之，每一个对于盲人来说可能会磕到绊倒的地方都有。
　　对她行走倒是没有半分阻碍，只是在提醒她物品的位置。
　　“寒舍简陋，只有两间卧房在此屋两侧，与我同住的，还有一位姑娘，她是我的挚友，也是位大夫，今日下山行医，明日才归。她性格跳脱，但本性善良，你便先住进我的屋子，我去她屋里，如此她回来也不会说些什么。”
　　潇湘玥点了点头，又发觉这位姑娘看不见，便立刻道了句：“多谢。”
　　“萧姑娘，我的屋子应在门口的右侧，上面系着铜铃。屋子简陋杂乱，请你多担待。”
　　“叶姑娘过谦了。”潇湘玥正欲走，又想起叶芸薇不能视物，开口道：“叶姑娘，我扶你去卧房吧。”
　　叶芸薇神色平缓，道了句谢，又推辞掉了。
　　潇湘玥不再多言，转身进了房间。
　　她拉开两扇木质门，映入眼帘的是堆满书架的书籍和铺满圆桌上的纸张，倒还算整齐。屋内陈设一律平凡，无甚异样。
　　空气中带有淡淡地药味，但终归是苦闷的，潇湘玥走到窗前，将窗子打开。
　　只见斜阳早已没入地平线下，一轮弯月拖着沉重的夜幕覆盖天空。
　　林间晚风轻柔，吹起了桌上洁白纸张的边角。待到四下寂静无声，她点起一盏灯，火花微微摇曳。
　　走了几个时辰的山路，潇湘玥终于得以休息。桌子很大，她找了一块没有纸张的地方趴了会儿，她枕着自己的胳膊，灯火照映着白皙的肤色和那双明丽的眼眸。
　　她盯着一旁纸张上纤细的纹路，靠得稍近些，便能从纸张上变能嗅到雨后草木散发出的清怡之气，而绘好的篇章早已收起，却还残留一些若有若无的墨香。
　　这可以说是人间比较上乘的纸张，由此观之，叶姑娘是位极爱绘画书写之人。
　　潇湘玥总觉着有些不对劲，她捻起纸角，打算翻一翻。
　　可这些纸张颇为宽长，刚掂起四张，潇湘玥就觉着胳膊不堪重负。这时外面的微风吹进一片小小的梧桐嫩叶，不远不偏地落在了潇湘玥的面前。
　　她将手头的事放下，转去接住了那飘来的叶子，只见灵动的光流闪过，从指尖蕴散开来，随后传来梧舟半清冷半平淡的声音：“萧姑娘，你现在在哪？”
　　是仙门的一叶通灵术，自从通灵镜的启用后，这门术法便在历史舞台上落幕了，习者甚少。潇湘玥感叹了一番，梧舟的确是这一代人中翘楚。
　　不及潇湘玥回答，那头又爆出肆染的吼声：“你这人怎么这么喜欢不辞而别啊，我们的账还没算完呢。还有，你知不知道师叔都找你一天了。”
　　潇湘玥被肆染一吼，顿时语塞。又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那头的肆染瞬间炸毛：“笑什么笑，你还有脸笑。”
　　潇湘玥笑声更加止不住。
　　她以前就觉着肆染的性格像火药桶，一点就炸，而现在说话的声音都像过年放的小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潇湘玥努力压抑笑意：“对……不起，哈哈哈……你的声音太像……哈哈哈……你师叔呢？回来了吗？”
　　潇湘玥笑完，当然看不见对面肆染的脸色有多么黑。
　　梧舟道：“在旁边。”
　　潇湘玥咳了两声，便停止了笑声，道：“说正事啊，我在寻人，这才是我来徐州的目的，也是和你们说过的。然后我现在住在一个姓叶的姑娘家里，我猜测她与我要找寻的人有关。”
　　梧舟道：“需不需要帮忙？”
　　“不必了，谢谢。”
　　肆染平缓了一下情绪，转变了话题：“你有师门吗？如果没有，就来天命。那什么，你慧根……不错的。”
　　肆染声音越来越小。他心里清楚，那是不错吗？无论是在平凡人之中还是修士之中，那简直是天赋过人，可他一向自负，就是不想承认，咬咬牙也只道了句不错。
　　如果说假话会脸红，肆染现在已经红出一朵牡丹花了。
　　语音落了好久，都没有回应。
　　夜晚的凉风吹得人懒洋洋的，困意在潇湘玥的意识里游荡，同这风一样，拂过一阵又一阵。
　　良久才道了句：“好意心领了。”
　　梧桐叶子的光芒暗淡了些许，潇湘玥也垂下眼睫，再度以臂为枕。
　　“认识你们很高兴，今后恐无缘再见，提前奉上一句，江湖不见。”
　　她说得很轻，不在意他们听不听得见，也不在意他们能不能领会她语气中的惋惜。
　　她这一生不是在天界游荡，消磨光阴，就是在长夜渡灵。与她擦肩而过的是人，与她相逢的却是魂灵，她被仙者尊称一声，兰幽君上，已是七百年前的旧事。而世人更喜欢称她为无昼娘子。
　　她渡灵千余年，一个人行走在这天地间也有七百余年，朋友只有寥寥数人，一只手理应数得过来。
　　而打交道最多的还是怨灵。
　　于她而言，江湖不见，是祝福。
　　夜幕浓重，无星光点点，灯火随清风跳动几下，其余皆是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