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孤风月》青衣旧

10、绝世出

　　潇湘玥几百年来功法微末，不足以杀死怨灵鬼将，最多能将其度化，现在也只能靠顾映寒护着她。防御结界也不能随身移动，尽管没了声响，她也不敢擅自打开结界。可又想到，顾映寒还在外面。迟疑片刻，潇湘玥决定打开结界，毕竟现在只有顾映寒在她身边。
　　四周漆黑，寒气凝重，结界打开后潇湘玥心情十分忐忑。
　　她在害怕什么？是怕魂飞魄散，还是别的，她也不清楚。
　　突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潇湘玥身子一僵，还未看清是谁，便听见那人声音急促地道：“潇湘玥，快跟我走。”
　　她从未告诉过顾映寒她的名字。
　　又转念一想，或许是梧舟他们说的也不一定。
　　她不再多想，任由他拉着走，一直向前，越走越急。好像他也在害怕什么。
　　突然前方闪现出幽绿色的鬼火，一团黑气裹着强大的气流向他们冲来。顾映寒一人全部应下，嘴角溢出血来。眼看他就要倒了下来，潇湘玥立刻顺势去扶住他。
　　这时，她才看清，顾映寒衣服上已满是血迹，甚至还有黑色血痂，血止住又渗出，伤口结痂又破裂。
　　她不知道顾映寒已经伤重至此。
　　又一团黑袭来，顾映寒立刻推开她，想要握紧剑去劈开，却慢了一步，生生地挨了下去。
　　潇湘玥本就为了扶着他，半踞在地上。被他这么一下推开，踉跄了一下，又跌在地上。见他被黑气袭击瘫倒在地，潇湘玥惊慌失措。即刻站起再去搀扶他。
　　顾映寒的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道缝，看什么都模糊不清。想必也觉察到了自己伤得极重。
　　其实他以前也是感受不到疼痛的，可这次不一样，他对战的是怨灵鬼将，非一般妖灵可比拟。
　　他已经痛到麻木，现在只觉得眼皮很重，全身就像是灌了铅一般不能挪动，浑身动弹不得。
　　一个人把他抱在怀里，他才能勉强坐起来。
　　那人正是潇湘玥。她又开启了一个结界。顾映寒知道她支撑不了多久，他想要开口说让她先走，却发现十分艰难。血腥气又再度涌上喷出。
　　顾映寒想，他只能做这么多了。
　　他知道潇湘玥当时花费了多少灵力建造结界，他也知道潇湘玥当时看他的眼神，是什么——终究是肉体凡胎。
　　不知道什么时候，潇湘玥的手上染满了他的血，他竟生出了些许愧意。
　　突然潇湘玥给他服下了一粒药丸，道：“保命的。”
　　顾映寒吞下去之后，原以为会好多些，却感觉身子更沉了，意识也开始迷离，最终连眼睛睁开的那一条缝隙也消失不见。
　　那本是潇湘玥给自己保命准备的回元丹，天上地下不过五颗。给顾映寒服下纯属脑子一热，现在想想竟有些心痛她的药。看他猝然昏睡过去，她一点都不惊讶。
　　回元丹的奇效就是服用者在睡梦中愈合所有伤病。照他的受伤程度，没有个三天怕是醒不了。潇湘玥把顾映寒安置好后，便开始发愁，等会儿他俩都晕了，谁把他俩带回去呢。
　　想想第二天要躺在大街上，潇湘玥脸色就提早浮现尬色。
　　那幽森森的鬼火，闪动着向她靠近，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屏气凝神，骤然一把剑握在她手中，那剑通体皎洁异常，剑锋更是闪烁出耀眼的光芒，若是说虚无能闪烁出满天的星光，那这把剑便是拥有了柔和魂灵明亮心境的月色。
　　可惜，是把断剑。让人不由联想它完好无缺时，是多么的举世无双。
　　可就是这把断剑在潇湘玥一提一挥间，使出了新月弯钩的锋利和圆月光辉的冲力。
　　那把断剑挥舞了不过三下，几个怨灵鬼将如同被强大的力量禁锢住，无法挣脱生生挨下一记又一记剑光，森森绿光从它们体内溢泄出来，紧接着破裂。
　　一切怨气瞬间肃清，怨灵鬼将也随之魂飞烟灭，徒留一阵令人胆寒的长啸。
　　未及潇湘玥言笑，便吐了一口血，险些跌倒在地。手中的剑因灵力消散而无法凝聚。胸口也因此一阵剧痛，如蚁在噬。
　　她感受到了痛，看来是伤到仙根了。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回头看了看还在昏睡的顾映寒，却笑了笑。
　　又抬头看了看天，无一丝星光闪烁，她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将要湮灭。
　　就在这时，做好准备面对死亡的潇湘玥突然听到一个婉转清澈又熟悉的女子声音。
　　“你疯了！还敢再用绝世。”
　　潇湘玥还有些力气，皱着眉，埋怨道：“不然等死啊。”
　　潇湘玥强撑着说完这句话，就又咳出血来。
　　那女子柳眉一皱，急忙道：“好了好了，你别再说话了。”
　　潇湘玥再醒来时，透过镂空的窗子看见的，依旧是夜晚的天色。睁眼望了望四周，竟回了自己的意随舍。
　　她没有多动，只将被子盖好，打算继续酣眠。
　　结果却迟迟无法入睡，只好掀了被子，拿两壶酒，走了出去。
　　月光皎洁，唐忆坐在浅池边，静静地望着池里的月亮。满头乌发映着月光，闪现出锦缎似的华泽。
　　潇湘玥坐到她身边，递了喝酒给她。
　　唐忆这才回神看见她，又看见她拿着酒，道：“你疯了？还喝酒。你知不知道昨日有多危险，动摇了仙根啊。”
　　“大惊小怪做什么。”潇湘玥淡淡道。
　　唐忆见她这幅淡然无所谓的模样，气急了，怼她道：“就你这心态，想过身后事了没？”
　　潇湘玥看着远方的湖水，道：“暂时还没，你倒是提醒我了。”
　　又道：“等我寂灭后，这院子就当是我留给你的遗产。记得来认领啊。”
　　每次都是如此，唐忆明明是想气一气潇湘玥，对方倒时淡然得很，只有自己受气的份。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劝不住你了。”
　　“怨灵鬼将现世，你将如何打算？”唐忆问道。毕竟怨灵之类的度化一直都是归潇湘玥管的，但这次情况很是紧急，处理不好会后患无穷。
　　“还能怎么办，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还有件事拜托你。”潇湘玥道，“帮我上报天界吧，我懒得去了。”
　　“我看，你就是不想回去。罢了，我去就我去，我会尽快的。”唐忆道。
　　两人皆沉默一阵。
　　潇湘玥突然笑了笑，刚举起酒杯就被唐忆制止。
　　唐忆看她这幅不在意的模样，一脸无奈又气愤地说：“那件事就那么重要？现下可好，灵力没了七成，仙根又有伤损，就这么嫌活得长久？”
　　潇湘玥抬眸看着唐忆，坚定地道:“对，很重要。”
　　看着潇湘玥脸色显出少有的坚定，唐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了。
　　可她还是想再劝一劝，毕竟都七百多年了。
　　“你都已经找了这么多年了，你还确信他存在于这个世界吗？”
　　“是。”潇湘玥笃定地回答道。
　　“你怎么这么笃定？你都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他的相貌声音，你都记不得了。他或许只是一个梦。”
　　潇湘玥忽然笑了笑道：“唐忆，你是不是想委婉地表达我疯了，对吗？”
　　唐忆眉一皱，道：“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见唐忆生气，潇湘玥不再开玩笑，垂下眸，认真地道：“固然，我记不得了，固然，他可能是我的一个梦，固然，他或许早已不在三界之中，可我还是想找一找，他可能有我遗失的东西，比如说关于我七百年前的记忆。”
　　潇湘玥看唐忆的表情还是不认同，又随意道了一句：“仙路漫漫，总得有些追求，不是吗？”
　　“那你这追求的代价有点大。”唐忆回答道。
　　潇湘玥沉默不语，饮了一口酒。
　　酒水入喉，潇湘玥就觉有些醉了。
　　许久都没有这种感受了，就像用绝世时动摇仙根的疼痛感一样久远。
　　整个人都有些慵懒了。她背靠着唐忆，看了看天，道：“和你讲个可笑的话。”
　　“他亲手将我与他的过往尽数抹去，独独留下了一个虚幻缥缈的影子和许多个午夜梦回，让我记得，在这世上，有个人还需我历经沧海桑田的去寻找。”
　　唐忆叹了口气，往池子里丢了颗多余在石板上的石子，湖中骤然泛起了涟漪。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天凉了，快些回去吧。”
　　唐忆倏然起身，这使潇湘玥差点躺倒地上。
　　不及潇湘玥埋怨，唐忆头也没回地就走了。
　　她倒是走得潇洒。
　　潇湘玥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
　　她又忽然抬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只听见她道：“来了多久了？”
　　池子边缘有一座假山，顾映寒从旁边的小路走出，不失礼貌地笑了笑：“不久。”
　　恰巧，他听了不多也不少。
　　潇湘玥走了过去，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
　　潇湘玥眸子中的光亮暗淡下去，嘴角勾了勾，似有自嘲之意。
　　再度抬眸看着顾映寒，道了句：“问你做什么。”
　　潇湘玥说完，绕开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