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涩零爱》淡痕

4、第 4 章

　　“你说什么？”一声怒吼打破了僵硬的局面。
　　医生苍老的面庞上让岁月留下了无限皱纹，此刻的他并不像是电视上所看到的“白衣天使”，而更像一个被咒骂的可怜人。他的身体不自觉颤抖着，佩带在胸前的白褂也不安分地轻轻拂动。
　　此时，他面对的是五大家族中排名第二的掌管人。而他，居然要向他宣布他儿子因失忆而改变了性格！
　　渝修韩已经是中年了。他挑起那粗粗的剑眉，炯然有神的眼睛正逼视着渝殊明的主治医生。
　　花了一大笔钱让他照顾自己的孩子不说，居然还给他汇报说孩子的性格完全改变？上天是在耍他吗？为什么一定要害得他精心培养了十六年的人才性格大变！
　　医生低着头，紧握着长满茧子的手。指甲已经陷入他的肌肤，但他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反而感觉到惊险。半晌，他怯怯说道：“渝董，我说……渝少爷性格一定变了，头脑未必会变。”
　　他本想安慰一下渝修韩，却彻底点燃起了渝修韩心底的一把火。
　　“那你的意思是有可能对不对！”
　　林医生连忙低头哈腰，嘴里不断重复着“对不起”，但在心中已经把渝修韩那该死的性格骂了个九百遍。
　　渝修韩紧紧地闭上眼睛，从他的表情中可以读懂他的心痛——那眉头一直紧紧皱着，整个人洋溢出那种死气沉沉的气息，与他平日那平易近人的感觉丝毫不同。此刻的他是需要人去疼惜的，而平日的他是让人尊敬的。
　　空气里蕴涵着紧张的压迫，除了殷宇银和躺在病床上的渝殊明以外，其余三大家族的董事以及指定继承人都站在走廊上。
　　凌惠亚的头微微低着。夜空的黑暗悄悄挪入了医院，把原本伫立于天花板白亮大灯的颜色染黯，使得整个走廊变得阴沉。银白色的光芒撒在她的头上，一种错觉会使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心比谁都复杂。
　　如果渝殊明真的失忆了，要他娶她，是件很少把握的事情。然而他如果真的变了，还会像以前一样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用细微的动作关怀着她吗？
　　不——
　　一切都是未知数。
　　她低头紧闭着眼，竭力把眸中的泪光逼回去。她的心比任何人都难过，如果他不要她，那么要她的将会是谁？而且，那个人能体会她么？
　　其实外表看似坚强的人，内心竟是像孩子般脆弱。
　　凌沐看着自己的女儿，目光忽然变得深邃。此时，他的心正酝酿着如何把她推到殷宇银的怀中……
　　气氛渐渐变得凝固起来，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盯着远处那高帅的影子。凌沐不解，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纤长的身子站立在走廊远端，脚上传来阵阵轻微的颤抖，额头上细小的汗珠纷纷落下，褐色的发丝在奔跑过程中零乱起来，风此刻把它吹得紧贴少年脸颊上。只是那双机智的眼眸在人堆中探索，最终把视线落到低着头的凌惠亚身上！
　　看得出，他跑得很急。
　　众人纷纷顺着他的视线把目光转移到微微低头的凌惠亚身上，一下子忘了该做怎样的反应。
　　她似乎仍然沉溺在自己的境界中，丝毫没有被周围怪异的气氛所打扰。
　　走廊的尽头忽而又有了一道身影。
　　老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痛苦浮现在他眼角深处，受惊的心灵在看到殷宇银的瞬间终于淡定下来。他正用右手紧紧地捂着肚子，身体微微半蹲着，汗如水一般落下。
　　他的样子看上去可怜极了。
　　“少……少爷！”
　　脆弱又无力的声音牵动了凌惠亚的思绪，她幽幽地把视线转到他身上。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像是对待父亲一样亲切。
　　父亲……？
　　凌沐的眼眸不自觉黯淡了一分。
　　的确。他，并不是个优秀的父亲。一心想着把自己的女儿推到有钱权的男孩身上，丝毫不顾她的感受，为的只是家族更加出色。
　　从小他就把凌惠亚培养得像是从童话中出来的女神一样优秀，天生的气质把不太出色的外表很好地掩盖住，后天学习的各种乐器、知识更是为她那迷人的背景巩固了一分骄傲。
　　可惜她的报复心很强，他害怕有一天会遭到她操纵的伤害，所以他只能选择把她丢出去，让比他更加出色的人去管制她。
　　一来为的是自己的处境，二来是为了家族的势力。
　　所以……配得上她的，只有殷家和渝家。
　　殷宇洋是殷家第二个儿子，而且他的领悟能力以及在生意上管理的能力都没有殷宇银强。因此——
　　她的丈夫只可能是殷宇银或渝殊明。
　　想到这里，凌沐的眼睛不自觉地明亮了一分。
　　“少爷！”管家的语气听起来很迫切，让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包括凌惠亚——
　　泛白的灯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在向前行走着。原本微红的脸蛋早已恢复了原本的白暂，不羁放荡的眼睛夹杂着浅浅的笑意，嘴角那淡淡的弧度是常人无法表达的优雅。
　　邪恶、纯真的感觉在他身上游走，没有人能分得清哪一个才是他的真面目。
　　凌惠亚怔怔地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复杂。
　　不知怎的，他似乎总能给她带来那种未曾有过的措手不及。而且，该死的她居然觉得他很熟悉！无论时眼神，亦或是身上散发的高贵。
　　谁知他却从容地在她身前走过，淡淡地停在渝修韩面前，目光诚恳：“韩叔，明……不会有事的。”
　　明——
　　这个字仿佛是铁锤一般向凌惠亚砸来。
　　明认识他？那么为什么他从未和她说过，甚至未曾提起？她记得，他说过……无论是谁，只要是他认识的，就会一个个列出来和她说。
　　因为，他说他喜欢她，所以不想骗她。
　　那么……现在他欺骗了她，那么是不是——
　　不喜欢她？
　　她的脸色渐渐泛白，牙齿不自觉咬住下唇。
　　护士急匆匆从病房跑出来，在被众人忽略已久的医生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医生听着，苍老的脸上原本那抹害怕渐渐褪去，激动地把手指着房门：“渝少爷醒了！”
　　渝修韩第一个冲了进去，其他人也静静跟了进去。而殷宇银和凌惠亚则是落在了众人的后头。
　　病房了安静极了，所有人都把刚才想到的慰问话语丢到了一边，屏吸凝视着这个少年。
　　雪白的病号套在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高傲的气息，散落在额头处的墨蓝色短发衬托出他的冷淡，卷而浓密的睫毛下那双不带有温度的眼睛正空洞地盯着墙壁，粉红已在唇上褪落，只剩下一抹令人心惊的惨白。
　　蓦地，他慢慢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他白净的脸上留下一片阴影。
　　沉默许久，空气也似乎低了好几度。
　　“明……”渝修韩首先打破了这份沉默，轻轻呼唤他。
　　渝殊明缓缓睁开眼睛，凝视了他好一会儿，目光透露出不耐烦，然后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当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凌惠亚时，心口蓦地涌出一抹疼痛与熟悉的感觉。他低下头，声音冷漠：“你们是谁？”
　　众人一惊，都带着不敢置信的目光向他看去。
　　但墨蓝色的头发遮挡住他的面庞，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渝修韩紧紧皱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坚定：“我是你的父亲！”随后他把靠近门边的凌惠亚一把拉了过来，“她是你的未婚妻！”
　　渝殊明心中滑过一丝震惊，而殷宇银心中滑过一丝闷闷的感觉。
　　凌惠亚在面对渝殊明的那刻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她把这种情感往心底压了压，扬起一个平常对他露出的笑脸：“明，忘了我吗？我是惠亚……”她的声音轻轻的，仿佛夹杂着千万缕情愫。
　　殷宇银只觉心口传来的感觉更加不舒服了。
　　这时，渝殊明的唇角滑过一抹不屑的冷笑，用余光看着凌惠亚，口吻变得生硬：“你，也配？”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众人下意识往凌惠亚的方向看去。
　　凌惠亚只觉额头一阵昏眩，瞪大眼睛看着他，想从他眼神中找出一股熟悉的情感。
　　不——
　　他不是明，他一定不是明！
　　明是天底下最最温柔的人，怎么会像他一样冷漠无情？！
　　她苦涩地扬起嘴角，仿佛在嘲笑自己多日以来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