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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鳄鱼的眼泪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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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茂密的橄榄树下,有人一铁楸一铁楸悄悄地偷偷掘地。这些土不似平常地里的土,倒有些松散绵软。因而挖起来轻而易举,又因不需要撞撞敲敲而可以悄无声息。
挖着挖着,头上忽然接续飘下几片油绿的橄榄叶。橄榄叶在微风中矜持安静地飘落,飘在挖出的坑上与掘出的土上,似随性而落毫无章法。只是这叶子看着着实仍有十足生命力,又怎会无端接连飘下?
牧师抬起头,只见树丫上站着暂借在废宅子里的两个人。那个年纪看起来较小的,噙着一抹悠然的笑,正一片一片摘着身旁一根橄榄枝上叶儿。叶儿飘落,牧师的心随着一起坠落。
牧师反应灵敏,看一眼挖出的土坑。见土坑中什么也没有,便故作镇定放下铁锹,嘴边的肌肉艰难动了动,终于露出笑容。“你们二位在上面做什么?”
夏尔落下最后一片橄榄叶,不答反问:“牧师在这里挖坑要做什么?”
夏尔看着他,微微笑着,看透一切般,残忍、冷漠。将双手熟练地环上塞巴斯蒂安的脖子,让塞巴斯蒂安将其横抱跃下。
他松开手,径自走到土坑里。
土坑不大,但周边很大一块地方却没有迷迭香。原本,这里是绕了教堂满满一大圈迷迭香,目下只剩教堂前头和东方一侧有迷迭香在风中存活。
脚下的泥土,软绵绵的,一脚便是一个深深的印,仿佛这是某个被人封起来的秘密通道,连接着万劫不复的地狱。可看下去,分明只是自己一个如沧海一粟的不起眼脚印罢了。
“牧师,你要做什么?”他又问,却像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在土坑里游走着用力踩压。
压实了,魔鬼便不会上来了。
牧师握紧铁锹,眼里的不自在与慈悯逐渐冷了,“想要在这里种棵橄榄树,你可以帮忙到······”
夏尔用力一踏脚儿,夯实了一块,含着玩味笑意打断他:“旁边不是有一棵橄榄树吗?”他抬头看一眼枝繁叶茂的橄榄树,“你在这里多种一棵,没有阳光它怎会存活?若要我说,不如在坑里埋些养料,更合理。你说是吧,牧师?”
那绕着氤氲行星环的淡蓝色双眸明明纯净无害,他看着它们却猛然觉得目光锐利而阴森。牧师睁大眼眸狠狠盯着夏尔,猝然举起手里的铁锹朝他劈下去。
明明劈中了的。可一抬起惊俱阴狠的眼,牧师便见夏尔正横窝在塞巴斯蒂安怀里,不远不近地笑看他。他觉得这笑容,仿佛与身后的墓碑融在一起,冰冷至极。
塞巴斯蒂安直直站着,优雅又冷漠,他唇角一勾,道:“牧师,你把那两个孩子藏哪里了?”
“胡说,我哪里有藏孩子。倒是你们,偷偷摸摸的,一来孩子们就不见了,你们把他们怎么样了?”牧师再一次举起铁锹,朝他们冲过去。
左挥右劈,前砍后挑,无一例外皆落了空。
塞巴斯蒂安移身轻盈如燕,不屑地看着牧师气喘吁吁仍不甘放下最后的挣扎。
许是此处泥土养料充足,橄榄树长得实在太茂盛,又无人修理,枝叶便一条条一片片向着大地垂压。铁锹挥砍间,早已劈下许许多多枝叶。这些枝叶零落一地,在土坑里,似是在怜悯抚恤这土下不安的灵魂。
牧师看着塞巴斯蒂安矫健得不带风的闪躲,举起铁锹对着二人,又惊又怕的目光直射塞巴斯蒂安。不知是怕还是恨,咬牙切齿声如硬石:“你是谁?”
塞巴斯蒂安微微一笑,似有还无,似乎背后撩起黑发与燕尾的风再猛烈一寸他便要随风散去一般,透明的、虚浮的,亦仙亦鬼。“我只是一个······执事,少爷的执事。”
“这不可······”
一群人不知从何处纷至沓来,打断了牧师的话,而后二话不说举起各自的铁锹翻开了没有迷迭香的土地。
一锹锹迅猛,一锹锹沉重,一锹锹悲伤。人世的可恨与悲哀,原来是人们自己一锹锹翻出来的。如潘多拉的魔盒,放出了灾祸,锁住了希望。
地狱的门已近在眼前,那般血腥萎靡,那般暗黑邪恶。魔鬼的步伐已然响在耳畔,他们却蒙在眼见的暗黑里。塞巴斯蒂安笑着。
没有灵柩,没有墓碑,有的只是相偎相依踏入黑暗与腐朽的永远。坑里有两具小小的尸体,蜷缩着,痛苦着,愤恨着。而不远处的另一个坑,同样蜷缩着一个人,却是一个大人。
“波吉。”有人失声大喊。
悲伤满面,泪流不止,风却清灵。这世间一切罪恶与善良、热烈与冷漠、真挚与虚假,还不如塞巴斯蒂安的“没有感情”。塞巴斯蒂安作为一个与天地共生的恶魔,竟然讽刺地深谙这种荒唐的道理。他看一眼还窝在他手上的夏尔,眼中流出的柔和,随风散去。
牧师说,他爱的只是上帝。所有的不尊不敬,所有的罪孽劫火,所有的忏悔祷告,让他知道,唯有上帝才是真爱着他们的。那么一切不爱,便让他亲手毁掉。世间清明,上帝定然再临。他嘻嘻笑着,癫狂一般。
塞巴斯蒂安将夏尔放下,走到不断在胸前画着十字架的牧师面前,睥睨着他:“波吉不过是安慰普拉尔夫人时说了一句‘上帝不会原谅他’,你便将他杀了。你说你爱上帝,但我觉得,你更爱恶魔。只可惜,”他微微露出尖牙,“恶魔同样不爱你。所以牧师,你告诉我,你会到哪里去?”
牧师怔住了,胸前的十字架消失了。
一滴泪悄无声息划过他的天际。
虚伪的爱,虚伪的怜悯与同情,正如一条淤泥里吃着猎物却流着泪的鳄鱼。
安拉从人群后走出来,朝塞巴斯蒂安与夏尔感激一笑。原本跟在脚边一同走出来的小狗,又瑟瑟缩缩地躲回人群里。
“天使?”夏尔挑眉。
安拉不解,盈盈笑着,“天使无上圣洁,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夏尔忽而直了眼睛,愣愣看着那抹昨日令他如沐春风受化洗礼般的笑容——变得平常不已。他微眯眼眸,直觉不对劲。
莫非这又是虐天使?
塞巴斯蒂安在一旁微弯身子,恭敬有礼,“少爷,这般盯着安拉小姐很不礼貌呢。”
夏尔将目光看向他,只见他眼中满是笑意。“你昨日不也盯着人家?”
塞巴斯蒂安嘴角露出神秘微笑,将右手食指放在唇上做一个噤声动作。直起身,没有悲悯,没有伤怀,浅淡清冷如山中老湖。“我们把真相找出来了,先前牧师答应替我们整修一下废宅子,那么,就麻烦诸位了。”
稀稀落落地点头回应他,他也不恼,与夏尔往西走去。
西边,是扫落旧日的方向,对于他们来说,却是永恒的新生。
繁星满天,垂垂而挂。月朗星稀之际,清风徐来,莹云自动。小山岗之上,竖着两道人影,皆翩翩,却似雾。遥望那座废弃的破败宅子,看它陷于黑暗中,举着手等待救赎。
“多狂傲的恶魔啊,堕入地狱在所不惜。”白影觑黑影一眼,冷嘲热讽。“即便背弃自己亦来得如此猛烈。”
黑影与身后一弯月牙交相辉映,展出笑,露出牙,森然摄骨。他定定望着远处的废宅子,似乎一眼看破宅子投入背后无尽的深渊里,绝望又坚定。“天地是我平辈,生来与神断绝,早已徘徊地狱。地狱于我来说,不过是如故乡一般的存在罢了,平常至极。我只是不明白,你坠入人间,为的是什么?”
白影苍凉一笑,与他共遥望,满目却是星辰。他看到的是不灭的无限光明,而不是那腐黑的万丈深渊。“为的是······十九世纪最后一日的审判。”他偏头,“或许你该再考虑一下,恶魔不应该如此。”
“莫非你忘了?嗜食是我的本性,只可压抑不可改变,你权当我嗜食便是了。”
“肮脏的灵魂。”
“是么?曾经有一位圣洁的天使,却因过度要洁受不了丝毫脏污而堕落。所以灵魂,不一定要干净,重要的是有趣。”他抬起头,轻叹一声,“啊,铺天盖地刺激味蕾的美味调料,多么令人怀念。”
白影嫌恶地乜斜他一眼,御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