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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伦敦桥,垮下来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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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少爷。”
塞巴斯蒂安站在床旁凝视着他,沉静地,有几许出乎意料的担忧。戴着白手套的手依旧端端正正放在身侧,俯下去的身子呈现标准的九十度,整个身姿看起来是优雅又恭敬。
恶魔的外表,总是引人沉醉的。可那颗连挖都挖不出来的腐臭的蓝心,却令人生畏作呕。
夏尔只顾深深的沉睡,无暇去追探这自大狂妄的恶魔究竟打着什么主意。可不管是什么主意,即便夏尔醒来了,瞧见了,大约也只是轻视一笑,毕竟,他也是不死的恶魔。
唯一可以令恶魔万劫不复灰飞烟灭的,只有遗失在破碎死亡之岛下的恶魔之剑。浪潮汹涌,将它深深掩埋,直到今日,不曾再听闻任何恶魔抽出了这凛冽的长剑。
大约是再找不回了。
“少爷。”他又呼唤。
餐车上的沙漏早已滴完,虚无的红茶早已凉透,窗外细微的日光已然比平时高了几尺。可床上的夏尔,还将梦乡停留在枕头上。
塞巴斯蒂安难得地微皱眉头,直起身,沉默许久。将窗帘哗啦全数拉开,阳光便将脚伸了进来,毫无顾忌。那三扇落地大窗,一扇靠东,一扇靠北,一扇靠南,却并不完全对准。故而不管是朝阳彩霞还是落日昏鸦,皆可涂在这三扇大窗上。
景是好景,可他们追寻的并不是人间的美好。待厌弃了这一切热闹生动,他们又会踏上归途——回恶魔谷。
塞巴斯蒂安看一眼山坡上洁白如球一般的羊,转身回到床边。摘掉右手白手套,契约印记泛着蓝黑的光,在他手上若隐若现地浮动。“少爷,该起床了。”
夏尔徐徐睁开惺忪的双眼,心头一片迷蒙。忽而窗外一声鸦啼,夏尔似是猛然惊醒。清冷的眸子泛着浮荡的浅红,正正对上那双有些深红的恶魔之眼。
塞巴斯蒂安浅淡一笑,拿起衣物,一件件给他穿好。似乎如今穿衣服的时候,只要不是感兴趣的是,他们不太愿意说话。总要等到夏尔拿起一盏茶细细浅尝时,塞巴斯蒂安通常会将近来听到的趣事或这一日要做的事告诉他。
很多时候,夏尔会疑惑。他们二人日日夜夜在一起,几乎从不分离。塞巴斯蒂安所听来的恶趣味的事,又是如何传进他耳里?他曾问过,得到的回答简单到他不愿相信却不得不信——他说,恶魔感官比人类灵敏千百倍,两三里外的谈笑风生被他听取并不是值得惊讶的事。夏尔权且信了。
“塞巴斯酱,”夏尔放下茶盏,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地板上扑了血红血红的毛毯,脚踩在上面并不觉得凉,只是有些陌生而熟悉的触感——恰如在凡多姆海威大宅中踩在地毯上的感觉。
他走近他,仰起头逼视着那双已然熟悉得可以用血管在心里细致作画的眼。“为什么这么晚才叫我起来?”
起床的时间向来很准,无所事事的日子里时光蹉跎流走,作息更是规律得可怕。可夏尔终究是发觉了,每隔一段时间,他便不知缘由的晚起。是自己懒散还是自己的执事失职?
塞巴斯蒂安单膝蹲下,拿过旁边的高跟靴子,将夏尔的右脚轻轻抬起来放在膝上,如对待珍宝一般。白皙的脚套上黢黑的鞋,干练而神秘,总铺着些摆脱不掉的邪气。塞巴斯蒂安看着他的右脚,所作回答云淡风轻得随意:“今日原本没有其他事,便让少爷睡久些罢了。怎料方才邮差送了一封奇怪的信来,否则少爷可以多睡点。”他将另一只鞋也给他穿好,抬起眼看着夏尔低垂的眸。他的眼里,此刻不止冷寂,多了些深沉,多了些兴味。
夏尔从托盘上拿起蜡黄信件,前前后后翻覆查看几遍。信上没有落款,暗红的滴蜡上却有一个熟悉却恍如隔世而令他觉得陌生且紧张的图案——那是凡多姆海威的家徽。
夏尔惊疑:“塞巴斯酱?”
“没错,凡多姆——海威。”
“怎会······明明······”女王在他成魔失踪后一个月,便已将他世代承袭的爵位削去了,怎还会存在?又是谁用他的家徽给他写信?而且知道他躲在这修整好的废宅子里。他难免惊慌,那惊那慌连整颗眼珠子也载不下要溢出来,流泻在地毯上,地毯看起来便更红了。
塞巴斯蒂安站起,好笑地看着他。“哦呀,少爷害怕了?真是少见。”
夏尔瞥他一眼,将信丢给他,他正正接住,满目浅淡笑意令人捉都捉不住便飞逝逃了。
“看完告诉我。”夏尔说完,坐在床沿,捧起空茶盏,翘起二郎腿将眼躲在杯子里留意着他。
塞巴斯蒂安拿起墙边桌上放着的拆信刀,慢条斯理泰然自若拆开信,垂眸看。这意态,活脱脱一只顺从主人的宠物,而且还是被拴着的宠物。
夏尔禁不住在杯子里暗自嘲讽他。
主人的锁链,连着从洪荒到毁灭,从天涯到海角,世上每座高峰,每处深渊,都要屈服于他对他绝对的统治。
夏尔忽而一愣,手上的茶杯也随之贴着唇顿在半空。心头料峭严峻,他此时才后知后觉,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仰望、渴求对他的执事的所有支配权利。所有,便不得有一丝一毫反叛。
这意味这什么?
茶杯翻覆在地毯上,骨碌碌滚不了两圈,便被杯耳叫停了。
“少爷?”塞巴斯蒂安从信中抬起眼,看他那莫名其妙复杂的神情一眼,俯身拾起茶杯放好,将信放回托盘上,似乎与己无关般波澜不兴说道:“丧仪人让我们回伦敦去一趟,似是有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夏尔闻言,心头一块长满青苔的疑问巨石扑通落回水下,溅起的水花令他心头也跟着清朗了些。他将不得宣示的忐忑藏回心里,脸上便又冷淡坚韧起来。“对你来说有趣的事,定然又是些腐朽得烂到心里的事吧?
“少爷了解我就如我了解少爷一般,少爷,要去么?”
夏尔一扬唇,走到大开的窗子旁,一跌身自个儿掉了出去。“当然要去。”
塞巴斯蒂安摇摇头,以闪电亦不能及的速度冲出去,在夏尔落地前将他横抱。“不死也得疼,少爷何必特意要受这罪?还是说······”他微微笑着,如朗星明月,“你想要我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