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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色迷离 她羡慕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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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路旁商店里的收音机里传来娇美的女声,谢归晚独自走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上海的夜此刻是充满诱惑的,也许上海是唯一一个,在这个时代,仍旧维持着表面上风光无限的城市。这是用耻辱和暂时的妥协换来的。这个城市的人们同时也享受着这样对于其他地方的人触不可及的繁华。在大多数人看来,在战争的年代偏安一隅,已是最大的幸运。浮华背后是血染的苦痛,是隐忍的挣扎,也是几乎被习以为常了的背叛、牺牲和离别。
谢归晚麻木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坐着人力车的贵妇人,衣衫褴褛的乞丐。贵妇人的车与乞丐擦肩而过,留下的是久久不散的脂粉香气。那乞丐怔然地看着贵妇人离去的方向,眼神空洞,那一双充满着苦痛的双眼,在想些什么?谢归晚心如乱麻,匆匆地走着,越走越快,仿佛这样就能将孤独远远甩掉。可惜,孤独如影随形,如附骨之蛆,伴随着她,一点点磨灭着她心中的期许,将她慢慢变成一个真正的傻子。
米高梅的霓虹灯招牌闪烁地十分惹眼。谢归晚知道这个地方,是以陈深为首的,行动处一众“闲散人员”常去的地方。她从未来过,这样与日常生活接轨,又热闹的地方,几乎是她的禁区。因为一个傻子去米高梅做什么呢?大家显然认为傻子是不该有任何正常的社交活动的,可惜她并不真的傻,因此她总是过的十分压抑。
谢归晚看着看着,忽然发现有个熟悉的身影。不是米高梅的常客陈深,而是苏三省。
苏三省,在行动处第二孤僻的人物。如果没有谢归晚,他会成为当之无愧的第一。苏三省也是从来不踏足米高梅这样的地方的,今日出现在这里,是要做什么呢。
谢归晚想起毕忠良跟她说的话:“盯着苏三省。”毕忠良对谁都怀疑,尤其是苏三省这样的人,深不可测,又有些功高盖主的意思,有时候办事是直接越过了毕忠良。毕忠良心有不满却也不能当面问责,只能暗暗记仇下套,十分憋屈。
谢归晚对苏三省其实很有兴趣,可是只能远远看着。苏三省今天并没有穿着平日里在行动处穿的那件中山装,而是换了一身黑色西装,眼睛直直盯着一个方向,谢归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见米高梅里跳舞的一对对男女。
没有看到什么人,谢归晚便只能看着苏三省。他的脸在夜色中显得似乎更加阴郁,却依旧是好看的,即使是眉宇间的阴沉神色,也掩盖不住好看的眉眼。谢归晚不由得想,他笑起来一定是很美好的。她从未见他笑过,她有时候也会想,他为数不多的笑容究竟给了谁,这样的可能性让她不想再猜下去。她很难想象他会喜欢上什么人,却偏偏觉得他面对喜欢的人时,一定会温柔的像变了个人似的。
不过很可惜,她似乎并没有机会看到。
她早已习惯了控制自己的情感,并且接受现实。即使天性中带着奋不顾身的勇气,也在日复一日行动处的日子里磨灭了。
苏三省此人,如果不能成为他身边那个人,那么便最好远离。谢归晚对自己说。
忽然她看见苏三省的眼神有了一丝变化,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米高梅的门口。
门口正走出来一对男女。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女人穿着裁剪得当的阴丹士林蓝色旗袍,脸上带着柔情,有几分迷离地看着旁边的男人。
是唐山海和柳美娜。
柳美娜似乎喝醉了,唐山海揽着她的腰,叫了一辆黄包车离开了。
苏三省也跟着离开了。
谢归晚有些疑惑。刚才米高梅里面跳舞的人里没有他们俩,不一会儿却从里面走了出来,难道一直在里面喝酒吗。
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了十一下。
路边的行人渐渐少了,风似乎也更刺骨了些。谢归晚打了个哆嗦,裹紧了披肩。
米高梅里灯火通明处仍旧歌舞不休,上海是没有夜晚的。
唐山海为什么还和柳美娜走在一起,他究竟想要什么?
谢归晚有些同情,又有些欣赏柳美娜。因为她足够痴情,也足够奋不顾身。或许她心中是明白唐山海是在利用她的,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陷进去了。倘若唐山海能一直骗她下去,于她倒是最好的选择了。
可当唐山海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又会怎么对待她呢?
这些日子一直风平浪静,唯一值得一提的似乎就是苏三省被审问一事了。
那天苏三省站在李默群面前,正汇报着近期行动处的动向。
“你说的可是真的?毕忠良与共d有染,这可不是一般的罪名。”李默群锐利的眼睛审视着他,苏三省轻轻点头,续道:“宰相一案存在诸多疑点,不过要查阅卷宗的话,一切都绕不开毕忠良。”
李默群点头道:“这个好办,我给你一张特批令,你去查。”
“多谢李主任信任,三省一定可以找出证据。”
档案室。
”柳小姐,奉李主任之命来查阅一些案子的卷宗还请柳小姐行个方便,这是李主任的特批令。”苏三省面无表情地一口气说完,看着面前的女人。档案室的柳美娜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虽然在他看来毫无感觉。柳美娜也看着这个阴沉沉的男人,扬起笑容开口:“哟,我在档案室工作了那么多年,头一次见着特批令,苏队长好大的面子!”
苏三省依旧语调平直地道:“我只不过是一个跑腿干活的,要说面子也是李主任的面子。”
在他查阅这些卷宗的时候,柳美娜说有事要离开一下,他随口答应着,并没有在意。他不知道,柳美娜走后,档案室的门被人悄悄地锁上了。过了一会儿,外面忽然喧闹起来,有人喊着“着火了!”
苏三省眉头一皱,走到门口去查看,却发现门被锁上了。
烟似乎已经从门缝里进来了,苏三省拼命拍打着门,忽然十分恐惧。他绝不能死,即使他不知道生是为了什么。他没有信仰,活着是为了他自己。可就是因为如此,他也格外惜命。他唯一的亲人,他的姐姐也需要他,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谢归晚也听见了这场动乱,她跑到过道里,听见柳美娜惊慌道:“苏队长还在档案室里呢!”身旁的唐山海拉住她道:“管他做什么,他不会自己跑吗?快走吧!”苏三省在行动处人缘一向不好,这个时候除了柳美娜,竟无一人想到他。谢归晚看着档案室那端弥漫着的烟,忽然心狠狠一揪,说不清的慌乱蔓延上她的心头。
她几乎下意识地朝档案室那边跑去。
“谢小姐,你干什么?那边很危险!”有人向她喊道。
谢归晚神色涣散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向档案室跑去。终于跑到档案室门口,果然,门是锁上的。
想到陈深方才从那边出来,谢归晚十分明白这是要置苏三省于死地了。
现在怎么办?谢归晚心乱如麻,这门被锁着,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陈深应该不单单是想让苏三省死,可能还会有别的目的……这时她忽然看见有个人向这边走过来,借着重重烟雾的掩盖,看不清对方是谁,同样,对方也看不见她。她连忙躲到一旁,看见那人将门打开,却将苏三省打晕了过去,又将他拖到里屋去了。
这样总比困死在里面的好……谢归晚想着。这些人根本不怕这些烟,足以说明这次“火灾”是人为的了。这样她也不用怕自己有生命危险了。
楼下,行动处所有人都已经集合完毕,钱秘书奉毕忠良之命正在清点人数。
“处座,所有人都齐了,唯独少了……苏队长和谢小姐。”钱秘书说出谢小姐三个字的时候,心中是有些忐忑的。谢小姐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好?
“归晚?”毕忠良大惊,“她怎么会跑来这里,给我去找!”他当然知道谢归晚来这里的缘由,但此番起火却始料未及。只有他知道谢归晚不是真正的傻子,她有能力安全逃脱,可为什么是她和苏三省?
“报告处座,苏队长人找到了,晕倒在档案室里。”前去寻找的人回报道。“把他押回去审问。行动处什么时候坏了规矩,没有我的允许也能进行动处?”毕忠良看向柳美娜问。
“处座,苏队长拿着李主任给的特批令,我也没有理由拒绝呀。”柳美娜似有些委屈地道。
“苏三省好大的派头啊。”毕忠良眯着眼冷哼一声,“谢小姐找到了吗?”
旁边的人忽然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毕忠良变了脸色:“先把苏三省带回去审问,好好审一下他为什么会在大家都逃离的时候仍待在档案室,还试图打开机密文件。陈深,你去办吧,我去看看归晚。”
“处座,火已经灭了。”
毕忠良紧锁眉头,这火起的不明不白,苏三省又被发现晕倒在档案室,一定是人为的,可谢归晚为什么会牵连进来?
谢归晚此时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白净的脸上有一层烟灰,显得有些狼狈。
毕忠良示意旁边的人离开,等到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的时候,才低声问道:“为什么这样做?”
“我想弄明白这场火的缘由……”谢归晚说出自己早已想好了的回答,“这场火是人为的,而且,我看到有人打晕了苏队长。”
“连你也这样认为啊。”毕忠良叹了口气,“这场火的确是有人故意引发的,不过苏三省被人打晕?这可是你亲眼所见?”
“是的。”
“好,你去吧。”毕忠良示意她可以走了,“去洗把脸,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