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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醋 ...

  •   风雪欺人,白茫茫了河道中心。檐下伞高低。

      一众金人护卫撑着伞,随耿兰雪出了船舱。

      罗玉轸和耿兰雪站在船头甲板,俯瞰那人乘一艘更小的扁舟来登船。

      琉璃绿瓦的船檐旁惹了沙泥,水上潮湿,长出一株小巧的凤尾蕨‌。兽面纹的瓦当处偏斜出一油纸伞,走上来一锦帽貂裘的男子。

      芦简掀了一侧衣摆,露出袍下的暗红绸袴子,笼统的豹饰青黑圆领袍,铜铁革带上绑了一柄弯刀,一支灰白狼尾,一只箭筒和一火石袋子。

      伞面把脸挡住了,只看得到一侧青涩稍尖的下巴。看着年龄不大,是个年轻金人男子。

      罗玉轸往耿兰雪身前靠了靠,没了逞强要会一会耿兰雪前追求者的意思。

      这带刀的金人,她不好惹啊。

      杀威风的话,罗玉轸想:要不主郎听听算了?

      罗玉轸看耿兰雪,耿兰雪眉目很淡,端着手,玉雪一样的下颌藏进狐尾围脖里,他半阖眉目,俯了罗玉轸一眼,知道这小平人怂了。

      真是没胆。

      男人捻着手,轻轻一拽罗玉轸的领子,把人拽到他身后躲起。

      伞下的人未语先笑,露出一张苍白阴郁的面容,三角眼,眼尾狭长上扬,眼瞳深黑阴鸷,暗沉沉到令人发怵。

      这人面容生的灵俏精致,气质却像地狱爬出的鬼一般。

      罗玉轸扒着耿兰雪的宽博大袖,庆幸自己没有为争一口气硬磕上。不过,输人不能输气势,罗玉轸捏紧拳头,从耿兰雪背后稍稍站了出来,抿着唇,瞪那登徒子。

      如果他敢对耿兰雪举止不轨,她就冲出去往他下三路猛踹。

      芦简没意识到罗玉轸的存在。

      眼神光全凝在耿兰雪身上,看不着背后的影子。

      他比耿兰雪还高上一头,耿兰雪又比罗玉轸高上一个肩膀,这样就显得罗玉轸分外娇小,又穿粉白,只像耿兰雪身后的一片衣角。

      “许久不见,知常。在都城过的可好?”金人问道。

      知常是耿兰雪的字,罗玉轸却很少听人这样唤过耿兰雪。

      心里的小揪揪冒出来,像发芽的苗,顶的罗玉轸心窍不适。

      她站得更出来,手指还捏着耿兰雪衣摆,故作吸引地咳嗽一下。

      耿兰雪嗯一声:“过的很爽快,不劳你费心。不过你拦我的船,到底有什么事?”

      “怎这样冷淡,也不唤我一声寒争,显得生分。”

      芦简笑眯了眼,少年面色,却有种老谋深算狡兔三窟的诈邪,“多少年的老朋友。你回魏博,我还不能顺路来接你?”

      耿兰雪眼皮都懒得掀。

      什么老友,芦简岂能与他相提并列,他家世清白,出身十世显贵,芦简攀附权贵,昧上瞒下才有体面。

      若不是想刺激两下罗玉轸,这人根本不配见到他的面。

      罗玉轸被耿兰雪拉到身前,耿兰雪倒也不避讳,像没了骨头全身压在罗玉轸身上,从背后环住罗玉轸的腰,将他下巴搁在罗玉轸脑袋顶上。

      罗玉轸晕了三天,今早刚有气血,活蹦乱跳地洗了澡,梳了好看的垂发双环髻。

      此时身上有耿兰雪熟悉的皂荚香味还混着牛奶酥的淡甜。

      耿兰雪真的不避讳别人如何看他,鼻尖往罗玉轸发里去蹭,深嗅罗玉轸的香味。

      其实比起阴郁系的芦简,耿兰雪更像个依赖罗玉轸的变态。

      罗玉轸还懵着,眼睛睁得大大,不知如何就被耿兰雪提到了他身前,夹在他和芦简面对面的中间。

      “有事说事。”耿兰雪依旧冷淡,“没事快滚。”

      芦简一笑:“你这性子还和以前一样,成了婚也不收敛?”

      耿兰雪:“废话连篇。莫不是身上欠,想挨刀子?”

      “哈哈哈,”芦寒恃乐道,“哪能。我就是想知常你了,特意打听,赶早来接你去你族兄那里探看。怎么?成了别人家的玉人,有了金玉大防,我来见你一面都不肯?”

      芦简阴鸷眸光扫过男人怀里的罗玉轸。

      他嗅觉敏感,没察觉出空气里除了耿兰雪淡淡薄荷清香之外的其余香味,知晓罗玉轸是个平人。

      至于耿兰雪怎么愿意抱一个平人,芦简还没有疑心,只当耿兰雪冬日精神不佳,人懒散,把打扮绮丽雅美的童侍当做拄拐。

      罗玉轸颅顶痒痒,耿兰雪和她在外人前秀恩爱。

      她害羞了,对耿兰雪说:“外面冷。我们进房说吧。”

      耿兰雪嗯,转头牵住罗玉轸进了船舱待客饮茶的兰室。

      芦简察觉出不对劲的古怪,耿兰雪这贵玉人心高气傲,端的是一副唯我独尊的心态,怎么一个平人突然讲话,他就听从了。

      芦简想起自己为贪图权力,曾经按照他干爹,也是他亲爹的说法,求娶过这恶毒玉人。

      奈何当时他并未在政坛取得成绩,刚被李大元帅从芦家认回不久,受芦家主郎磋磨阻碍,成了一个结巴,说话期期艾艾叫人看低。

      他被耿兰雪踹进过鱼塘,脸糊污泥地站起,任由世家子弟扇他耳光,奚落他是只丑陋赖克包。

      之后他一气之下冒逆进入耿兰雪的房间,想“再诉衷肠”,耿兰雪自床榻惊醒,一刀拔起,将他一侧胸肋骨刮伤了去。

      耿兰雪直言他是个贱种,名分卑劣,做事阴险,他岂会嫁给蚊蚋之流,污他高门血液。

      那事闹的很大,耿兰雪要斩了芦简双臂,还好李大元帅亲自来魏博为金人儿子求情,耿兰家才放过芦简。

      耿兰氏族的面子不能驳,李敬节度草莽出身,与门庭恩荫的世家不能比。

      耿兰肃为自己的玉人儿子立下规矩,芦简不得现于魏博,否则枭首斩马于槊下。

      芦简从此规行矩止,不再逾矩。可能是真心痴恋耿兰雪,耿兰雪出嫁前以“挚友”身份赠送了他一笔十个箱笼的厚礼,他从没出现在魏博。

      但不知为何今日,在靠近魏博镇前的河道截留耿兰雪。

      奴仆为芦简看坐。

      耿兰雪坐在礼堂高位,芦简坐在左侧下位。

      耿兰雪的平人童侍站在男人身侧,芦简因为站位的关系去打量罗玉轸的面容。

      原来矮子并非童侍,而是一娇小畸形的成人平女。

      面貌是好的,玉肌雪肤,唇色红艳,眉目圆润的乖伶,有些不知世情的纯粹。

      平人女子背手在后面,居然是用身子在挡住芦简打探耿兰雪神色的视线,芦简蓦地沉眸一觑,虚眯的眼光内,耿兰雪的手指居然挠着平人女人的手心。

      二人真是很有趣味。

      芦简心里又气又怪,眉眼愈戾。

      耿兰雪恶毒但端庄,何曾陪过一个普通平人做小孩姿态嬉戏,想必他那乖离恣意的性子,多半是还背着北成霜在自己房里,养了一个小夫人。

      -

      就着两人共同认识的金玉旧识聊天,芦简和耿兰雪寒暄。

      大部分时间是芦简在讲。

      想起曾经差点被耿兰雪砍下手指,芦简谈及如今他在卢龙的权臣地位,又说起要去与河北三镇毗邻的羁縻州当差,做都护,驻军统管幽州,营州等地。

      他生父为节度使,大元帅,如今他也不同于在芦家受苦受难的小白菜,陪父亲杀了几次敌,能带兵平叛河朔以北的胡番杂居区域,有功勋和圣人承诺的节度使留后旌节在身。

      从羁縻州回来,他就可以接替李大元帅的位置。

      罗玉轸听的一愣一愣,庆幸这人说话自满,并不避讳她,听他吹牛像听喜某玛雅的有声书,给她开了眼。

      她知道羁縻州是什么地方。

      耿兰雪在出发前就同罗玉轸普及了外界知识,羁縻州是少数民族居住地,有当地部族首领世袭的都督,高度自治。

      但是大都督上头还有个官,叫都护,是由太兴皇帝任命。

      他比人家本地人的官还大。

      芦简说起自己能耐,耿兰雪并不惯着他,翻了白眼,尖酸讽道:“哦。猴子登天,在我面前洋洋得意。”

      耿兰雪凉飕飕嘲弄的语气,把罗玉轸逗笑,她抿着唇,不敢在芦简面前多笑。

      芦简一口气憋在胸膛,青紫了脸色。

      男子手掌握住椅撑捏得咯吱脆响,狭窄眼皮下的眼神光变得深沉危险。

      是啊。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

      他得意说道,本就是想耿兰雪这个抛弃他的玉人多看他几眼,他特意来恶心耿兰雪,没想到心口挨了对方一刀,对方还当他是个顽耍。

      芦简不知如何收敛心底溢出的怨毒卑鄙,不甘心,滔浪般的恨意,他失控地挂了脸,不像平常的自己。

      ——早些时日该派人去皇都把他杀掉,或者剜走他香腺,叫他做个残疾。

      芦简心里想着如何收拾鄙薄过自己的玉人。

      忽然,听到一温暖乖顺的女孩子声音,嗓子嫩得俏,脆生生的,像熟透了的甜腻桃李,婉转莺啼地承接下他的面子。

      “哇。那芦大人很厉害啊,又能打仗,又能杀敌,还护卫了一方百姓周全。我想大人你未来肯定是个能带给人民幸福的好官!”

      芦简阴寒的眸色,一抬,就看到少女绽放的笑靥,娇娇的甜。

      她毫无芥蒂,不知他过往承受的龃龉,她只把他当做个正常金人对待。

      她的眼眸里闪烁着崇拜和向往,是对他真的钦佩。

      芦简的心口被那纯真如稚童的眼光,猛地一扎,口中竟有涎水分泌。

      她是真的在欣赏他。

      很少有人会。

      可她又是个什么东西?一介平人也敢来插他的话。

      芦简眼神未移,端正肃穆熄了火气,连半分目光都没给罗玉轸。

      只当她是空气。

      耿兰雪扫视在罗玉轸和芦简中间,拧皱眉。

      怎么回事?他要罗玉轸吃醋的,与他一道仇视芦简。

      罗玉轸怎生夸起芦简,实行叛变。

      耿兰雪长臂展开,从袖袍里抽出手,把罗玉轸抱在自己腿上,顺手往她嘴里塞了一颗伴茶吃的蜜饯。

      “就你多嘴。理他作甚。”耿兰雪凑近,鼻梁磨着罗玉轸的鼻梁,嗔怪。

      罗玉轸唰地一下闹个大红脸。

      她抖了抖腿,要从耿兰雪身上爬下去,却被耿兰雪枷锁般的坚实手臂禁锢着腰身,动弹不得,只能将耳朵尖都烧红了。

      又秀恩爱啊。

      好可耻。

      罗玉轸抬眼,小心翼翼地瞧了芦简一眼。

      希望他不要面露鄙夷,但恍惚间回过神,自己的任务是要杀芦简的威风,赶芦简离开!不要让他对耿兰雪心存妄念,要让他知道耿兰雪是有爱侣的玉人!

      可是她很害臊,搂搂抱抱的事都是关起房门来进行。

      最多的是亲近的玉人姐姐们看见,还没有被其他人直白围观过她和耿兰雪的关系。

      罗玉轸坐在耿兰雪腿上扭了扭,耿兰雪咬着罗玉轸耳朵道了句:“别动。”

      罗玉轸听出了弦外之音。更加静音赧脸。

      亲昵落进芦简眼中。

      芦简有了疑惑。

      耿兰雪何曾这般不要脸过,咬耳朵,亲脸蛋,搂在胯间坐着,这不明摆着堂而皇之告诉他,他背着北成霜养了人。

      玉人与平人举止不端,犯下道德大罪,在房里养起小夫人。

      这厮有那么蠢笨,特地暴露给他?不应该。

      芦简只道有诈,二人定是故意扮演举行不端,若他派人去状告耿兰宗族,发现此平人女是耿兰雪血缘亲戚,则可摆他一道诬告。

      当头来,被玩弄的滑稽戏伶是他。

      “这位是你家哪个妹妹?”芦简问。

      他平常了心态,冷静下来思忖,笃定他不会着耿兰雪的道。

      耿兰雪与耿兰豺一样善计,当初芦简能夜闯耿兰雪厢房,知晓耿兰府的地形,就是耿兰雪托同一书院的金人同侪特意引导,为的便是激怒他,彻底除掉他。

      又是一招狠计。

      芦简目光扫在罗玉轸白里透红的脸蛋。

      小平人的膳食应当很好,被玉人养的康健,不干瘦,不懦弱,性格灵动无畏。

      料想她自小就被善待,没受过风雨,出身只怕还是比他高贵。

      这能是被人养在深闺里的奴仆吗?

      不能。

      果然,问妹妹这事,耿兰雪模棱两可回答:“你猜。”

      那便是了。

      芦简心下确定。

      耿兰雪并不打算暴露罗玉轸身份,想此子狠毒,对他拒婚一事怀恨在心,若是真让他知道罗玉轸和他的真挚感情,说不定在他离开后,设下奸计施害罗玉轸。

      让他知道罗玉轸与他沾点血缘关系的名头,获得耿兰氏族保护,芦简等人自然不敢妄动。

      二人又皮笑肉不笑聊些琐事。

      芦简心下轻松了,哪怕亲眼见着玉人对平人喂着蜜饯,心头也不大狡妒,只当两人在演一出好戏。

      他轻松了,罗玉轸就不轻松。

      罗玉轸看他不知羞,看她和主郎亲昵抚摸,三番五次觑着余光打量她最爱的主郎,目光僭越流连在耿兰雪的衣摆袍角。

      罗玉轸心头就不舒服。

      她怒得踢了踢高几桌脚,圆头花鞋踩着桌腿上,芦简的眼神跟随跑到她那双绒花绣鞋上。

      太兴没有这样的圆头鞋,硬麻的质地,孔纱钩镂的织造,浆过紫萱草汁液的面料,前头顶一朵俏丽的白色绒花。

      芦简见过金玉穿虎头靴较多,金玉的身量都高,足掌有小臂长,穿窄鞋不好走路,通畅穿靴或绑腿袜,但这个平人穿的鞋姣美花俏。

      小小的一掌,比他的手掌长两指。

      她在平人里也算纤弱那型,被他握住,能包完全。

      芦简的视线又挪到耿兰雪把住她的腰上,平人衣着穿的蓬松,一身腻腻的软和,耿兰雪指骨都陷在里面。

      移开眼神,芦简舔了唇,放空一切。

      哪知罗玉轸更气,只以为他的视线落在耿兰雪胸膛上,看着他失神,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顿时火冒三丈。

      她腾地一下起身,跑去礼堂侧间,搬了一件红座紫丝布步障过来,遮住礼堂高坐的耿兰雪。

      小牛犊的力气,卖力搬着步障,看得耿兰雪手掌掩住半张面,仰倒着头乱颤地发笑。

      醋劲好大。

      耿兰雪哄罗玉轸说:“莫事,别闪了你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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