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眸一刻》汽水

8、第 8 章 那张贺卡在

　　南方的十二月底，雪花原本就无迹可寻，再加上今年冬天的脚步姗姗来迟，枝头连一片枯叶也没有，青翠依然。

　　“哎，一点过节的气氛都没有。”陈默仰头看看树，叹息道：“什么时候我们也能过个白色的圣诞节啊。”

　　“别抒情了，快走吧，再不快点，书店就关门了。” 难得喘息的周末被陈默拉出来买贺卡，李凝眸本来就有点不情不愿，那位小姐还磨磨蹭蹭的。

　　当李凝眸看到日历越来越接近那个日子时，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张一直没有送出的圣诞贺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少男少女们把圣诞节——这个本来无比神圣的西方节日神不知鬼不觉地变了味。有时一张语意暧昧的圣诞卡、一件别有用心的小礼物就成了传达心意的小道具，几乎成了暗示心迹或表白爱意的必然装备。

　　李凝眸也很无奈，这种戏码，去年就无数次的上演。在把第七张圣诞卡拍到肖一刻的桌子上后，李凝眸想自己到底是圣诞老人呢还是圣诞老人的那只麋鹿呢。为什么这些女生胆子大的想要把那点小心思挑明，又胆小的爱在心头口难开呢。

　　虽然李凝眸百般不愿意，但是每一次都认真完成了爱心邮差的工作，因为对那些女生敢于跨出第一步的勇气自叹弗如。

　　“凝眸，快来，你说我买这种带音乐的好，还是那样立体的，哟，这张卡的话真逗。”陈默拉过停留在书架边的李凝眸，非要让她帮自己在这一大堆让人眼花缭乱的贺卡中挑选出最最满意的。“你也选几张嘛，你们学校不流行送贺卡吗。”

　　“怎么不送，一到这个时候就贺卡满天飞，你送我，我送你，……”李凝眸停住了，眼神已经被不远处斜靠在书架边的少年深深牵绊，心就像被蛛丝粘住的小虫，奋力地扇动了一下了翅膀，最后只能轻轻地落下。

　　宋岑，真的是宋岑，他就站在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

　　近的仿佛可以透过他轻柔的翻起的书页嗅到他手中捧着的书的墨香；

　　近的仿佛可以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感受到他身上深蓝色毛衣的温暖；

　　近的仿佛可以从纷繁的背景音乐中听到他吐出的悠长的呼吸。

　　李凝眸想就这么的呆呆站着 ，一直站着，一直站着。让时间的沙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流走。

　　“喂，宋岑！”陈默向那边挥手大叫。李凝眸微微一颤，耳边的开关门声、音乐声、说话声一下子全都消失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因为她看见宋岑抬起头来，冲她们的方向微微一笑，然后放下手中的书，朝她们走过来。

　　“嗯，陈默。”宋岑把脸轻轻往旁边一转，眼睛稳稳地停在了李凝眸脸上，依然是轻松的语调：“李凝眸，好久不见。”

　　好像一根琴弦断开的声音，在空气中发出低低一声的回响。

　　直到走出了书店，李凝眸还晕晕乎乎。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了吗？”陈默好像感觉到她的恍惚。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李凝眸终于回魂。

　　“我问你为什么一张贺卡也不买。”陈默已经快没有好声气。

　　“买的多没有心意，你等着，我肯定给你一张最特别的。”李凝眸从陈默的语气中听出了所以。

　　在家旁边的小台阶与陈默分手后，李凝眸没有急着回家，而是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回到最上面一层，再一级一级慢慢地走下来，直到最后一层。

　　“明天，好些人约了去游泳，你去吗？”毕业前的一天，在这儿，宋岑微笑着对她说。

　　那天，取完成绩，李凝眸避开所有的人偷偷地在走在回家的路上。在路上，隔着三两步远的地方，居然是宋岑。

　　此时的李凝眸早已心烦意乱的没有任何绮丽的遐想，垂头丧气地走着，想着回家该怎样面对对她希望满满的父母。

　　两个人就这样默无声息的一前一后走着，好像是陌生人，或许本来就是陌生人。

　　走到家旁边的台阶时，宋岑突然停下，转头，缓缓地出声：

　　“明天，好些人约了去游泳，你去吗？”

　　那自己那天是怎样回答的呢，仔细地回想，只想起自己傻傻地随口一句：“我不会游泳。”

　　也不是没有把这一幕反复回味，也不是没有憧憬幻想过，但每一次都自己先摇头。但今天，宋岑为什么那么自然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那么熟稔，好像曾经无数次地叫过这个名字。天啊，难道是我错过了什么吗？

　　回到房间，李凝眸拿出卡纸和彩笔，打算亲手给陈默画一张贺卡。刚把彩笔的笔帽打开，就情不自禁地拿出那张藏在抽屉深处的贺卡。

　　这也是一张手工贺卡，封面是自己略显拙劣的图画，画的是一个在风中奔跑的足球少年。以前偶尔画画米老鼠、唐老鸭、美少女战士，这样的画压根就没有画过，还是找来《足球小子》的漫画，依葫芦画瓢才完成。

　　翻开内页，是自己愣愣的祝语：
　　“宋岑同学，
　　你好，希望你能早日康复，在球场上展示你的飒爽英姿。
　　圣诞快乐，
　　学业进步。
　　李凝眸”

　　那年，宋岑在足球比赛中重重地摔倒了，就在场边的李凝眸只能手足无措的看着他被抬出球场。然后看着他左腿打着石膏柱着拐杖蹦蹦跳跳地来上学，自己却什么事也做不了。

　　于是绞尽脑汁想到了画这么一张圣诞卡。但是卡揣在书包里，却怎么也不好意思送出去。甚至有时都到了六班门口，佯装找人还书，卡就夹在书里，最后也还是临阵退缩。

　　笨蛋，李凝眸。忍不住自己骂自己一句。

　　终于，圣诞节过了，元旦节也过了，寒假也快来临，宋岑腿上的石膏差不多也能取下来。远远地看到他的朋友们欢快地在石膏上写写画画，一堆人说说笑笑后，李凝眸把这张贺卡小心地藏到了抽屉的最深处。

　　今天，把贺卡拿出来，上面的彩笔颜色和字迹都有些黯淡了，但往日的记忆却异常地鲜活跳跃。

　　本来自己那少女的懵懂情怀就这样还没有闪现出一点小火光就莫名其妙的熄灭了。但今天，宋岑那微笑的眼神，那亲切的一声“李凝眸，好久不见。”就好像燃烧试验中加进了纯氧，让那火苗“噌”地蹿起来，猎猎地燃烧，至烧得李凝眸两眼发亮，脸庞发红。

　　为什么不试一次呢，为什么不勇敢地踏出一步呢。

　　于是一咬牙一跺脚一狠心，找个大信封把贺卡装进去，贴上邮票，扔进了邮筒。

　　接下来的一周，李凝眸都有点魂不守舍，每天都处于后悔的煎熬中：太冲动了，为什么就这么寄出去了，宋岑明白什么意思吗，能接受我吗，会给我回信吗，该不会告诉其他人吧，难道自己已经成为别人谈论的焦点……

　　然后自己又一遍遍地安慰自己：不会的，宋岑不会的，不会的。

　　在这样翻来覆去，覆去翻来中，心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声音：我的犹豫正是宋岑的等待也说不定呢。

　　接连几天一下课李凝眸就往学校传达室跑，每次都是失望而归。学校里热闹非凡的元旦活动也觉得索然无味，就盼着下午放假，直扑去找陈默，探探究竟。

　　一进陈默家，陈默一把抓住李凝眸，兴奋地大叫：“李凝眸，今天上午的元旦表演我们班的节目大轰动。袁洁弹钢琴，宋岑诗朗诵，天衣无缝，太完美，太震撼了，那掌声，我们班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宋岑”两个字一下子就抓住了李凝眸，让她不敢插话，生怕错过了什么。

　　“宋岑真是帅呆了，能文能武，女生都快疯了。”陈默诡秘地一笑：“可惜啊，人家早就拜倒在袁洁裙下。我们班出了一对金童玉女……”

　　李凝眸只觉得两耳边像有整编的战斗机群飞过，一片轰鸣，根本听不清陈默下面的话，只能强打精神地看着她嘴一张一合。

　　袁洁的钢琴演奏，是六中每年元旦联欢会的保留节目。第一次看见她坐在钢琴边，那飘飘的长发，颀长的脖颈，灵动的手指，洁白的纱裙，无一不流露出高贵优雅的公主气质，让所有在座的女孩自惭形秽。

　　当年李凝眸回家第一句话就是质问李妈妈：“小时候，您怎么没有让我去学钢琴。”

　　“万幸，没有让你学钢琴。你学得还少吗，舞蹈、书法、唱歌、古筝，少年宫的兴趣班几乎都给你报了个遍，哪样你坚持了超过三个月的。钢琴那么贵，给你买了也只能是放家里占地儿。”李妈妈也咄咄逼人。

　　本来李凝眸一直腹诽妈妈厚此薄彼，哥哥会吹萨克斯，打一手好乒乓，业余围棋五段，而自己一个特长也没有，原来只能怪自己干什么也没有长性。

　　袁洁完美地就像一支插在水晶花瓶中盈盈而立的百合，男孩子能不动心吗。

　　现在拿什么跟袁洁比，完了，晚了，终于，李凝眸绝望地想到。

　　那张贺卡在宋岑眼中岂不就是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