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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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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李凝眸从下车伊始心里就开始后悔没有带个帮手,她又拉又拽,半背半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朱小娅运回她位于六楼的家。
一手撑着东倒西歪的朱小娅防止她滑倒,李凝眸另一手艰难地从她包里掏出钥匙把房门打开,果不其然,朱家空无一人。之前和寝室的姐妹们来过两次,每次都只有朱朱一人独自在家。从朱朱的口中知道,她的妈妈早就移居美国,留守多年的爸爸以事业为重,常年出差在外。
把朱小娅安置在离门最近的沙发上,李凝眸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势一屁股坐在了沙发底下的地毯上。偏偏那个喝醉了的人一点儿都不消停,还没有等她把气喘匀,不一会儿就开始不老实起来,一只手挥舞着揪住胸口,一只手好像要撑着沙发让自己坐起来。
李凝眸虽然没有什么经验,但看她表情痛苦,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干呕声,猜测她经过一番折腾,酒劲上涌,可能这会儿胃里正翻江倒海,恐怕迟早要吐。看了看地上乳白色的长毛地毯,李凝眸当机立断地把她架到卫生间,朱小娅恰是时候的在洗手池里吐了个一塌糊涂。
李凝眸本以为只要她吐出来了就没事了,没想到别人醉酒都是先发酒疯再倒头睡死过去,而朱大小姐偏偏与常人不同,是先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再发酒疯。
“啊~”她先飚了个高音,拉起李凝眸的手,声音里有种孩子气的喜悦:“凝眸啊……走……我带你看看我妈给我寄来的圣诞礼物。”跌跌撞撞地就把人往卧室里拉。
卧室里连通着一个不算小的衣帽间,各季的衣裙鞋包分门别类地码放着,第一次看见时李凝眸等人都惊讶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这只在外国电视上看到过,因为这是每一个女孩子的梦想啊。
“你看,漂亮吗,我穿给你看看。”来不及阻止,朱小娅已经从地上凌乱的包裹里抓出衣服往身上套。
衣服的颜色很鲜亮,上面的标牌显然是年轻人喜爱的名牌,但朱小娅套了两下却又颓然地放下,半晌才传来低低的声音:“太小了,我穿不了。”
李凝眸不明所以,随意的说:“你衣服这么多,也不差这一件两件。”
朱小娅突然狠狠地把衣服甩在了地上,把脸埋在披散的头发里,声音尖利的有些怪异:“这是我妈给我买的……我妈哦……怎么能不知道我穿多大号的衣服……她怎么能这么对我……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李凝眸先是被朱小娅突然的情绪失控吓了一跳,不太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但看她满脸的泪痕,耸动的肩膀,孤单的身影在偌大的房间里显得异样的单薄,心里不由地一阵发酸,走上前去踮着脚抱住她,尽力地想把自己身上的温暖分一点给她:“朱朱,你怎么了。”
朱小娅慢慢地平静下来,自己伸手抹了一把眼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脸:“我没事,明天再去买几件新衣服就行了,反正我爸给了我很多钱。用衣服把这间屋子都塞满了也没有问题。”
“都塞满了有什么用呢,但是,我这里……我这里是空的”,朱小娅把手放在胸口上,用力地按压,仿佛这个简单的举动能给自己力量继续说下去,“凝眸你知道吗?我要的不是几件衣服,我要的不是钱,我只是想要爸爸妈妈都在身边,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这么简单的一个心愿都实现不了呢?”一滴滚烫的泪水溅在了李凝眸伸出的手背上,灼热的温度让她心底一震,突然有点明白朱小娅反常的原因,无数安慰的话堵在胸口,但觉得如果说出来的话却是那样的浅薄和无力,只能更加用力地抱住她,陪着她流泪。
“你知道每年,我最盼望什么日子吗?圣诞节,因为我妈说到了圣诞节才能有假期,就能回来看我。但是八年了,总是期待又落空,落空又期待,每次我都懂事地自己安慰自己,妈妈工作太忙,明年,明年的圣诞节她一定会回来看我的。”
朱小娅喃喃自语道,脸上的泪已经渐渐干了,语气云淡风轻,仿佛说的是别人的故事,与自己毫无瓜葛,但听在李凝眸耳朵里却换来了大雨滂沱。
从一个小女孩成长为少女的八年宝贵时间里,应该有多少身体变化的惊喜需要与妈妈分享;应该有多少与朋友相处的烦恼需要向妈妈倾吐;又应该有多少生活中的点滴需要妈妈的叮咛。李凝眸想起了那件妈妈织的时候没有在自己身上比量最后穿起来却完全合身的毛衣,想起以前每周末回学校从家到车站充满了妈妈细细碎碎唠叨的那条小路,想起了进大学校门时妈妈递过来的满满当当装着各种药瓶的小包。然而,朱朱却没有,什么也没有。
“今天中午,我终于忍不住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说我长大了,有些事可以告诉我了。他们居然早就离婚了,我妈是办完手续才出国的。她在美国也已经成家了,有了新的生活,根本就不愿意再回到这个伤心的地方,希望我能理解她。”朱小娅继续平静的叙述,天知道这个平静下面盖住了多少波澜起伏。
“咳,你怎么哭得这么厉害,我没事,真的没事。这样也好,终于说开了,至少我不用再一次期待又落空,其实他们早点告诉我就好了,接受事实总要比一次次上当受骗来得更好。”
朱小娅貌似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膀,发红的眼眶却比她本人更诚实。这样的事实叫人怎么一下子接受。我们以前总是天天盼望着快点长大,长大了可以独立,可以不受约束;长大了可以随心所欲,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我们却从来没有想过,长大了你还必须还要学会去面对,面对有些事情永远不会以我们想象的轨迹发展下去;学会去理解,理解一些怎样都难以理解的东西。
原来朱小娅不是在发酒疯,现在的她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清醒,心里的痛也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清晰,她太需要找个出口来发泄。正因为平时掩藏的太好,就如同被纱布捂住的伤口,表面上看不来什么,实际上下面的口子早已经发脓、溃烂,不把脓血挤出来,伤口是永远不会好的。
原来圣诞节这个日子对于朱小娅来说负载了那么多的伤痛,大洋彼岸一个家庭其乐融融的时候恰恰是数千里之外孤单少女黯然神伤的时候。李凝眸突然觉得自己刚刚因为形单影只而产生的那点小小的烦恼在朱小娅面前充其量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朱朱……你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以后也不要一个人去喝酒了……你不是还有我们一帮姐妹吗?”李凝眸哽咽着,声音支离破碎,劝人的人自己先号啕大哭起来。
“不会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因为这个而流泪了,也再也不会为了这种事跑去喝酒了。”朱小娅慢慢抬起了头,眼睛里早已没有泪光点点,甚至没有伤痛,取而代之是毫不加掩饰的失望以及愤怒:“即使我哭得太多,醉死了,又有什么改变呢,事实已经是这样了。我只是恨他们,恨他们明明没有走到婚姻尽头的信心却要把我生出来;明明已经把我生出来却了又不负责任地扔到一边。”
李凝眸一度语塞,幸福的家庭都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个话题太沉重了,不是她这个年龄以及浅薄的经历能负担地起的。但又不可能捏着朱小娅紧绷绷的脸说,你喝醉了,说得都是胡话,当我没有听见。因为心里隐隐觉得如果任由朱小娅就这样陷在怨恨的情绪中不能自拔,迟早会把她自己陷死在里面的,只好先调整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逼着自己一定要说点什么。
“不管怎么说,你父母瞒着你他们离婚的事出发点是好的啊,你那时候那么小,他们是不想你受到伤害,可见他们还是爱你的。”终于,李凝眸说出了自己认为有点分量的话。
“这也算是爱吗,我倒觉得他们爱自己胜过爱我,这八年我有妈妈等于没有妈妈,难道他们这样做我就没有受到伤害吗。”
“那你爸爸呢,你不是说不管是什么,你爸爸总想方设法给你最好的,可能他表达爱的方式有问题,但你不能抹杀你们父女俩这八年相依为命的感情啊。”
“是,物质上满足我有什么用,我更需要的是我们在一个桌上吃顿晚饭,一句关心的话,一个温暖的拥抱,而不是最有名的补习班,最新式的电脑,最时尚的包包。”
“……”
“叮咚,叮咚,叮咚”正在李凝眸词穷的时候,门铃心急火燎地响起,打开门,寝室里另外四个姐妹集体冲了进来,一把抓住朱小娅,乱乱哄哄地嚷嚷:
“你没事吧。”
“你怎么了。”
“现在好点了吗?”
“出什么事了,告诉我,我帮你搞定。”
几个声音同时响起,屋子里霎时热闹非凡。朱小娅捂住被震得生疼的耳朵,笑着说:“好了,我没事,你们能一个一个的说吗。”
蒋媛最先平静下来,对着李凝眸板起了大姐的脸:“刚才你的那个肖一刻打电话来说你晚上不回寝室,我们才知道朱朱出事了。你说,你一个人逞什么能,你是朱朱的姐妹我们就不是了吗?”
李凝眸也不甘示弱,阴阳怪气地:“一个个都出去玩了,找男友的找男友,找老乡的找老乡,我上哪儿找人去。”说完还不忘故意冲着蒋媛一顿挤眼,直把她逼得有点脸红才罢休。
“行了,都是我的好姐妹,好到为了我争风吃醋,我现在一点事儿都没有,你们倒打起来了。”朱小娅给李凝眸和蒋媛来了个左搂右抱以示均衡,又装腔作势地把其他几人一一抱过。
李凝眸看着朱小娅的嬉皮笑脸,知道她又要把伤口盖上了,但是至少这个强颜欢笑里有了几分发自真心的感动。
“既然都来了,今天晚上我们玩通宵吧。”王乐乐提议,所有人附议。于是摆上一桌薯片话梅七喜可乐,六个姑娘恶趣地关上灯看恐怖片。
屏幕突然变成黑洞洞的,伴随着“刺啦……刺啦……刺啦……”低沉而刺耳的杂音闪出一片雪花,雪花慢慢抖落抖落抖成一条条的波浪线,音箱里的声音越来越弱,屏幕又变回黑洞洞的一片。慢慢地,屋子里只剩下几个女孩的呼吸声在各自的耳膜边回荡,回荡。
漆黑的屏幕下方的一角上出现了一点白色,这抹白色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中间的黑色也慢慢地立体起来,向屏幕前方的人们靠拢,再靠拢,终于可以看到电视里那个一身白衣,一把黑发遮脸的女子露出大半个身子正凄苦地挣扎着爬啊爬啊。屋子里安静的什么都没有,耳畔唯一的是几个有点急促呼吸声。屏幕里的女子继续爬啊爬啊,仿佛她的两只手都已经搭在机箱左右的两个边框上,下一秒,她的头就要伸出屏幕外,露出垂落在长发下的那张脸。李凝眸感觉到安妮轻轻地动了一下手臂,把抱在怀里的靠枕向上挪了挪。自己也下意识抓住于露的胳膊向她那边靠。
“铃铃铃……铃铃铃……”
“啊——”六个尖叫同时响起,又互相撞击,产生更大的回响。
“啊——”
“午夜凶铃呀……”
“你干嘛掐我啊。”
“踩着我的脚了。”
“铃铃铃……铃铃铃……”电话铃声不依不饶地响着,企图要跟六个鬼哭狼嚎的声音一较高下。又不知道响了多少声,这个声音太真切了,就如同是近在咫尺,噢,不是如同,就是近在咫尺,朱小娅抓起手边的电话,铃声停止,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看着彼此在荧光闪烁映照下被吓得惨白的脸,不可自抑地笑起来,接着滚作一团。
朱小娅的嘴角也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一边开灯一边开口:“嗯,爸,我没事,刚刚我和几个朋友一起玩,没有听到啦……”
“哦……我没事,真的,其实我早就猜到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一片嬉笑声中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略略低沉,几不可察。
“真的,明天就回来,你说的是真的吗。”朱小娅的脸瞬间点亮,眼睛里终于有种急切而喜悦的光彩灼灼逼人,“好,我们再玩一会儿就睡了……爸,路上小心。晚安,我挂了哦。”
有了这一个小插曲,剩下来的半部恐怖片就已经完全被当成喜剧片来看了,每每电视里电话响起必定引起大家一阵有默契的大笑。就如同噩梦总有醒来的时候,这部恐怖片也有一个光明圆满的结局。耳边传来轻轻的一声“谢谢”,李凝眸与朱小娅眼光相触,彼此相视一笑,她看到朱朱眼睛里的阴霾早已被欢笑冲淡,又已经盛满了新的期待。
屋外万家灯火,屋内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