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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多事之秋临将近 当晚, ...

  •   当晚,风雨大作,大雨滂沱,闪电霹雳,夜空中划出一道白光,一阵响雷劈下。
      有多久没有下过这般大的雨了,秀儿吹熄了屋里的烛火,拉上了帷幔,静静地坐在琉璃窗前,看着雨滴不断砸下地面,积攒成一个个小水洼,每一滴水溅落都会荡起一阵涟漪。
      窗前的水莲被雨水打击地摇摇欲坠,秀儿却冷漠地看着,一点也没有打算将这盆娇嫩的花移进室内的意思,任由雨水冲刷花瓣,硬生吹裂一瓣莲,在池中漂浮着。
      谢之安来的时候,她的确心头猛然一跳,一阵羞耻感在迅速心底滋长蔓延,转而为仇怨。
      在她们逃难的那个夜晚,也像这样下地大雨。
      一夜缠绵。
      一声尖锐的鸡鸣惊醒了她,原来她趴在窗边睡着了,抬眸一看天际,天已经蒙蒙亮了,雨也停了,小院一片泥土清香。
      她跑到水池边捧了一捧水洗脸,看到水中倒映那张脸,像极了那晚后的自己,回想起那些靡乱的痕迹,一阵恶心涌上,她疯狂地拍打水面,想拍散那个倒映,可现实就是现实,她拍不散倒影,也抹去不了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秀儿。”
      唐琬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她,喊了声。
      秀儿一听她的声音,飞快收敛神色,转身走来,向平时一样说道:“姑娘起来了,奴婢给您梳洗。”说完,从唐琬身边走进门。
      唐琬心中一叹,她也知道秀儿有心结,这一年来,一到下雨天的夜晚秀儿便睡不好,她屡次试问原由,秀儿就是不愿说,她也不能强逼着人家,只好等秀儿愿意敞开心扉时再议。可是......刚刚秀儿第一眼望她的眼神,是血海深仇都不为过,难道......那件事情是与自己相关?
      是李家的事吗……不、不是,李家的事秀儿虽然也很伤心,也悲愤欲死,却没有将责任全部赖于她身上,不会这样仇视地看着她的。
      究竟是什么......
      对了,昨日谢之安来时,秀儿那慌张无措的模样……
      莫非也与谢家有关?
      她回首也跟着走进屋内,她需要时间捋清思绪,否则脑海一片乱麻,根本想不到。
      秀儿双手叠在腹间,站在梳妆台旁等唐琬坐下梳理。唐琬坐下后顺着镜子看她的神色,和往常一样,简直让人怀疑刚刚那一刹那的眼神是错觉。
      她的院子是独立辟开的,鸨母见她现在是阁里的活招牌,每天那白花花的银子数不尽地流进啦,自然善待她不少,还给她独立备了个汤池和小厨房,这是连卿卿都没有过的待遇,惹得阁内姑娘个个红了眼。人家现在攀上了宋国公,自然水涨船高。
      小婢从厨房端来新热好的糕点和甜水,这莲叶羹和梅花香饼是秀儿最喜欢吃的,唐琬托起衣袖给她夹了几个盛入碗里,看秀儿还在发呆,说道:“后天是王公子和钟公子的宴席?”
      秀儿恍恍惚惚听到唐琬问话,这才回过神:“啊?对,对,是后天。”
      “昨天你没听谢之安的话给我拒了吧?”
      秀儿一听到“谢”这个字眼,台下的手有些哆嗦,却极力抑制,努力挤出个笑脸,“奴婢是姑娘的丫鬟,怎么会逾矩听谢公子的话呢。”
      “那便好,”唐琬低头勺了一勺莲叶羹,“你怎么说的?”
      秀儿道:“我说姑娘今天身子有些不适,还不能答复,叫他们明日再来。”
      唐琬点点头,又夹了块糖蒸酥酪进碗,“那他们便是今日要来了。”

      早饭后。
      唐琬在房内练字,墨香萦绕,一手漂亮的簪花小纂落下宣纸。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对这书法严下苦工。以前祖父在世时,常常批评她的字写的太软,没有风骨,轻飘飘一样,祖父的字雄浑苍劲,凝重朴拙,筋骨俱备,大笔一挥,像是容纳万里江山。可如今看来,刚强易折,唯有以柔克刚,方能成事。
      “明月姑娘好兴致,刚我和钟兄一迈进你这院子里,才讶异怎么这满院不是花香,原来是花儿都被姑娘您渲染了,都发着墨香呢。”
      原来是王公子和钟小公子来了。唐琬放下笔,吩咐秀儿酌茶,这才站起来笑道:“王公子说笑了,不过是明月一时兴起罢了。”
      钟公子走近书案,低头一看,笑道:“明月姑娘字如其人,娇小玲珑,实在是别致。”转而又看了她的纸笔,“不过这文房四宝倒不算上乘,倒与姑娘您不相符了。”
      唐琬莞尔一笑,道:“善书不择纸笔,这字如何,与这纸笔也不大相干。字若好看,再粗陋的纸笔也能写好。这字若不好,用再金贵的纸笔又有何用呢?”
      钟小公子先是一愣,后来才回味过来,王公子念了几遍,“善书不择纸笔,善书不择纸笔......好一个善书不择纸笔,来明月姑娘这里一趟,小生受教了。”
      钟小公子笑言:“原本还想借机给明月姑娘送套上好的白玉松笔,如此看来,明月姑娘怕是瞧不上了,说不定还在背地里嘲笑我们庸俗呢。”
      “钟公子的心意明月心领了,不过无功不受禄,早听闻钟家嫂嫂母家是翰林院的,想必对书法造诣深厚,不如将笔送给她,也不算让这笔在我这珍珠蒙尘了。”唐琬双眸似水,缓缓言道。
      钟公子接过秀儿呈上来的茶水,微抿一口润润喉咙:“与你说笑呢,这笔我肯定是要送的。我嫂嫂那什么上好的笔没有,也不稀罕我这支。况且在你手上挥毫,只能是锦上添花,明月姑娘过谦了。”
      王公子也接过茶水,转手放在身边的桌上,调笑道:“明月姑娘要是觉得收了钟兄的礼过意不去,不如后日赏脸来我和钟兄的宴席?我和钟兄在云蓬山上建了座别院,约些几个好友来游园,大家一起赏赏山水,论论诗赋,作画弹琴,岂不快哉?”
      钟公子也附和道:“王兄所言极是,我在这建康城有许多好友都久仰明月姑娘大名,可惜家族束缚一直无缘见到,此去正可让他们了却心愿,不知明月姑娘愿否?”
      唐琬唇畔勾起一抹娆柔笑意,“既然王公子和钟公子都如此说了,明月岂有回绝之理?”一双水葱似的柔夷撩起耳畔垂下的青丝,举止间更显娇柔,“明月届时一定来访,只望众位不嫌明月粗鄙便好。”
      见唐琬总算答应了,两人心中暗喜,这宋国公面前的红人他们都邀来了,在贵公子圈内也能扬眉吐气一回,赶紧说道:“不会不会,明月姑娘国色天香,才华横溢,粗鄙又是哪来一说?明月姑娘来赏脸,就只管作乐,不必管他人。”
      “如此,便谢过两位公子好意了。”唐琬微微行了一礼,两人赶忙去扶。又闲聊了半刻,眼见要到传午膳时分,两人也不待了,作辑离去。

      夕阳渐落,夜幕低垂。
      夜晚的秦淮河畔,灯火阑珊,熙熙攘攘的大街十分热闹。各家各院都点起了门前的灯笼,小食店的饭菜香味飘出,厨房里袅袅炊烟。大街上有卖糖葫芦的老人,也有卖杂货的妇女,戏班子已经敲锣打鼓开场了,楼阁里的姑娘们也出来拉客。
      唐琬正泡在汤池里沐浴,闭目养神,热腾腾正冒着白气,水里放了人参,当归和白芷等药物,都具有美容安神的功效,秀儿用香薰熨好衣服放在木托盘上正要拿进去,这时一个丫鬟急匆匆地跑来,见到秀儿,赶紧说道:“秀儿姑娘,大事不好了,快去叫姑娘出来吧。”
      秀儿见这丫鬟急匆匆地样子,不由蹙眉,“怎么回事?”
      “钟家来人了,在门外嚷嚷着要见姑娘,鸨母正在来的路上,我在前院瞧见赶忙回来给姑娘报个信。”
      “钟家?”秀儿眉头皱的更深了,“今天早上不是才来过吗?”
      丫鬟着急道:“我听说是他们家的小公子在我们这喝了盏茶,回去之后先是头晕发胀,后来便昏迷不醒......”
      “不可能!”秀儿脸色变得难看,“那盏茶是我亲自砌的,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姑娘......”丫鬟对着秀儿背后行了个礼,秀儿回头一看,原来是唐琬裹着浴袍出来了,赶紧把衣服给她披上,“你怎么就这么出来了,待会就着凉了。”
      唐琬不在意地摇摇头,说:“你们刚说的我都听到了,看来是有人故意陷害。”
      “别人是不是故意不知道,可现在人家找上门了你怎么办!”鸨母尖锐的嗓子穿过院子,不一会儿就从院门扭捏着进来,“明月,你现在心里边可有底?”
      唐琬道:“既是心怀坦荡,何必怕这些鬼蜮伎俩,魑魅魍魉。”
      鸨母注视着唐琬的眼睛,仿佛在确定她是否有把握打赢这一仗。像这些腌臜的伎俩,她这半辈子都看惯了,外头人不明白,里头可清楚的很,无非是为了夺宠罢了。可这是她的摇钱树,是万万不能倒的。叹了口气,无奈道:“那你随我来见钟家的人。”
      “是。”唐琬跟在后头,秀儿不放心,也跟着走去前院。
      走到前院,主位上坐着一对夫妇,从唐琬一进门就怒瞪着她,唐琬刚想行礼,那妇人疾步到唐琬面前,“啪——”一声响亮的耳光,唐琬白皙的脸上立刻浮现一片红印,秀儿立刻冲上前护住唐琬,“钟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钟妇人冷哼一声,“你这贱人害我儿子还问我做什么?”
      唐琬扶着脸,刚刚那个力度她眼前一阵晕眩,差点倒下,“钟夫人,你上来一句话不说,不分青红皂白就来打我,空口白牙就说我害你儿子,这就是你的道理?你既然认准是我害你儿子,怎么不去报官?还来这里找我做什么,我们去县衙公堂对簿!”
      “你......”钟夫人气的脸色发青,她不仅仅是因为手头上没有证据,那县官也是个倔驴脾气,不肯私底下答应。且儿子去青楼厮混对老爷官声不好,她这才怒气冲冲地赶来寻人撒气,想不到这贱人牙尖嘴利的,“现在还去什么县衙,只怕是证据都被你们销毁了!”
      “哦?”唐琬嘲弄道,“钟公子就在我这喝了盏茶,就是这一盏茶,就说我害了他?”
      钟夫人斩钉截铁地说:“我儿子自回去后滴水未沾,一点东西都没下腹,一直嚷嚷着不舒服,除了你还能有谁?”
      “那夫人,我问你几个问题,若您都能答上,我便伏罪,要打要杀任您处置。”唐琬面色坦然,处变不惊的模样让钟夫人有些动摇,但她还是坚定自己的想法,“好,这是你自己说的!”
      “请问夫人,您是听谁说贵公子的踪迹,知道他来我这的?”
      “是他从小到大的贴身小厮,不可能撒谎。”
      “那贵公子是去完我这就没去别处了吗?”
      “他小厮交代他就去了仙乐阁,就立刻回去了。”
      “那他回到去是多久?”
      “约莫午时三刻,我和他父亲刚用完膳。”
      “那他是坐马车来的还是走路来的?”
      钟夫人一噎,像是意识到什么,“坐马车。”
      唐琬笑了:“这就奇了怪了,钟小公子是既是坐马车来,钟府离这也不远,不过一盏茶时间,他是与王公子在午时正刻离开的,那中间半柱香的功夫,钟公子是凭空消失不成?”一顿,“况且,小厮也只是说他去过仙乐阁,并未去别处,那仙乐阁那么多姑娘......”
      钟夫人已经被唐琬点明了,是啊,她儿子也可能去了别的房里,可是小厮并未交代......唐琬像是看到了她的心思,道:“小厮是不能进内堂的,或许钟公子只与小厮说去我房里,去别的地方也是临时起意。”
      “那他终究是喝了你的茶!”钟夫人已经不想废话了,“也不能摆脱你的嫌疑。”
      唐琬反问,“那我这么害钟公子有什么好处吗?又或者是,我这么害我自己有什么好处吗?”
      钟夫人被说的语塞,唐琬转头问鸨母,“钟小公子以前在这仙乐阁可有什么相好吗?”
      鸨母突然被提问,思索一阵才答道:“是有一个......叫小芊,是唱小曲儿的。”
      唐琬点点头,对钟夫人说:“比起我,不是更应该怀疑她吗?这样处心积虑除了我,不就又能回到钟公子身边了吗?”
      钟夫人望向身边的丈夫,只见钟大人一挥手,候在门口的人立刻冲进去搜。
      不一会儿,一个女人哭哭涕涕地走进来,一看到钟氏夫妇,立刻跪下大喊:“冤枉啊大人,小女哪里会有这个胆子害钟公子。你们都搜过了吧,我房里没有害人的药吧!”
      钟大人看向后面搜寻的人,站出来个年轻男人,抱拳恭敬道:“禀大人,这女人屋里只有些唱戏用的铅粉,胭脂,松烟和甘油,还有些珠宝首饰。”
      “嗯?”唐琬低低一笑,“小芊姑娘真是聪明伶俐,我们也没说你害了钟公子,也没说你藏害人的药了呀,你怎么就猜到我们要问你这些呢?”又扭头问刚刚带头搜寻的男人,“敢问大人,刚刚搜寻时已经跟这位小芊姑娘通风报信了吗?”
      那年轻男人冷冷瞪了唐琬一眼,对钟大人道:“所有人都没有与这女人说过一句话。”
      “你......你这个毒妇!”钟夫人气的猛的咳嗽,“你为什么要害我儿子!”
      小芊低着头泫泫欲泪,委屈道:“我、我没有,是......是我遣婢子来前院打听的,我,我听说公子出事了,心下着急......”
      唐琬冷笑:“那你倒是找出来你婢子打听那个人。”
      “我、我......”小芊眼里有些慌乱,扫视一圈,最后指向站在角落一人,“是她、就是她说的!”
      众人都看向她指的方向,正是秀儿,秀儿一时被所有人盯着,立刻紧张地跪下,“奴婢对天发誓,绝对没有与小芊姑娘说过一句话!”
      唐琬又回头看向小芊,冷声道:“胡说八道!她是我的人,向来守规矩,没有我的吩咐,才不会和你说一句话!”
      “再者,她就算说了,也是与你婢子说,你怎么会知道!真是胡言乱语乱咬人!”
      小芊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看着钟氏夫妇铁青的脸色,暗叫不好。果然,钟大人率先发令:“给我拖下去!”
      小芊趴在地上,头发凌乱也不管了,她知道,现在已经没有她解释的机会了,心下一横,干脆豁出去,死也要恶心他们一把。
      突然大笑起来:“你们姓钟的,没有一个好货色!钟大人,哈哈,你现在是高高在上的大人了,娶妻生子幸福美满了!你是忘记我姐姐曼娘了吧?当初你是怎么承诺她的......”
      “拖去出!给我拖出去!”钟大人急忙喊人拖走,钟夫人却听出了点由头,喊:“慢着!让她说完!”
      “夫人......”
      钟夫人面无表情地看了钟大人一眼,道:“你继续说!”
      小芊又被放下手脚,哈哈大笑,“你当初还是个穷书生的时候,要了我姐姐身子,说待你官成名就的时候会八台大轿明媒正娶地迎我姐姐入门,做那大夫人!你个没良心的负心汉!良心被狗吃了吗!我姐姐怀了你的孩子,拼了命地藏住他,可鸨母发现了,嫌她不能接客,是硬生生派人打死的!”
      钟大人一愣,转头看向鸨母,却见鸨母心虚地移开目光,心中恼怒却因钟夫人在身旁不能发作,硬生生憋着。
      “后来,你儿子也要了我的身子,他也说过和你一样的话,可是呢?自从明月来了以后,他有再看我一眼吗?他简直忘了我这个人!”
      小芊面无表情,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不过喂他吃点我唱曲用的铅粉罢了,要不了命,顶多就是脑子残了……”
      “你这贱人!贱人!”钟夫人简直要晕过去了,眼里不停地淌着泪,她是低嫁,当初丈夫的仕途也是靠她母家一路提拔,想不到丈夫居然用人命让她坐稳大夫人的位置,还有了孩子!如今儿子还遭父亲的报应,她、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小芊像是听不到钟夫人的辱骂,一直仰天大笑,突然一口血吐了出来,溅上了钟氏夫妇的鞋上,一片猩红。
      “啊——”钟夫人一天内连受打击,又见了血,一个激动,总算晕过去了。
      见小芊吐了血之后就一动不动趴在那里,鸨母颤颤巍巍的把手放在小芊鼻下,早没了气息。
      钟大人也没想到此来一朝居然有这么大故事,站起来腿有些抖,却仍坚持住,“回府!带上夫人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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