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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如水向东流 经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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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场临场应变,仙乐阁的明月姑娘瞬时成为大璟朝灼手可热的话题人物。
人红是非多,总有那些好事者不嫌热闹,直接去查她的身世,想找她的毛病,可翻来覆去找到的,也就只有她在宋国公面前的那套说辞,本是商门之女,亲人被前朝孽党杀害,这才被逼无奈落难仙乐阁。
区区一个商门之女,能有这番胆识和舞技?量谁也不信。
但如今这明月姑娘正得宋国公青睐,且又引得一片贵公子四处寻宝,讨好谄媚,底下的人也不敢说什么,毕竟这烟尘女子,谁没有个隐晦身世呢?大家来这柳巷之地,无非寻个乐子乐一下,这女子的身份到底如何,也就无关紧要了。
“姑娘,王大公子和钟小公子又来了。”秀儿掀起珠帘,走近那端坐在梳妆台前的女子说道。
唐琬静静地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也在注意着秀儿,没有回答。五年过去了,自己变了许多,她仿佛没有什么变化,心底却明白,她们都变了。
当初她去完刑场后,立刻就大病了一场,母亲临终前将自己托付给了当初她在闺阁里交好的姊妹,江陵第一富商的大夫人林氏。林氏是商家,本来母亲这种书香门第是不屑与商人为伍,觉得商人有着一股子铜臭味。阴差阳错之间,母亲却与林氏结交,义结金兰。但这件事鲜少人知,所以将自己托付给林氏,母亲最能放心。
林氏性情直爽,与母亲的娴雅不能比对。但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她却每天衣不解带地服侍自己,就连母亲也不曾这般细心照料。林氏只有一个女儿——李秀儿,她虽比自己年幼,心思却十分细腻和善,每天一起晨就来陪自己聊天解闷。林氏的丈夫,江陵第一富商李泉,也是托了许多朋友帮自己寻找药材,花重金请名医帮自己看诊。可这病根是娘胎里带着的,堆再多的钱进去也于事无补。但看着一家子人为自己奔波操劳,她心里还是很感激的。
可能唐琬是传说中的命煞孤星,在哪里呆着,哪里的人就会遭殃。
第二年的花灯节,李秀儿提出与自己一起去逛花灯会,李氏夫妇看到自己闷在屋里头一年不肯出来,这次终于愿意出门了,感动地老泪纵横,把两个姑娘打扮的漂漂亮亮送出了门。却不料这一出门,祸事就上门了。县官的小儿子张浑是个好色之徒,花街上就看上了两个姑娘,一个出水芙蓉,一个钟灵毓秀,引得他心痒痒。可惜那时两个姑娘身边有李泉请来的护卫,不能得手。
回去后,护卫便将此事禀报李泉,李泉立刻给两位姑娘安排多了一排护卫,护得严严实实的,两位姑娘也干脆也不出府了,反正宅子够大,前有湖泊,后有山林,哪里都可以玩耍,不出门也自由自在。
可张浑回去后却一直贼心不死,打听到两位姑娘底细,因为唐琬在李家是以原本养在乡下的长女的身份,所以张浑就告诉他爹要纳李家两女为妾。张县令贪财,早就觊觎李家财产,原本是直接下帖跟李泉说要他两个女儿,可李泉那是金娇玉贵养大的宝贝女儿,怎么可能给人做妾,当场回绝。张县令见李泉不肯,随便把李泉安个罪名送进牢里,不久就断气了。而林氏性情刚毅,得知丧夫,嚎啕大哭一场,决定要重掌李氏家业,与张县令死磕到底,可是在这男尊女卑的年代,无疑是以卵击石,张县令造谣林氏与外男勾结,意图谋划夫家财产,以代为看管的名义没收了李氏家产,还将林氏硬生生绑在笼子里游街示众,再投入湖里,不久就撒手人寰。
李府也被封了,她与李秀儿无家可归,又为了躲避张浑派人来抓几乎一路躲躲藏藏的。李秀儿将所有首饰都变卖了,才换得钱财开饭。刚去小店吃了点饭食,出了门不远就开始头昏脑胀。
从离开李家时她们就没有露出过面容,一直戴着面纱,谁会这么想方设法地算计她们?
张浑!看到后面树丛里隐隐约约的人影,唐琬扶了扶昏昏沉沉的头,不能闭眼!一闭眼就完了!她咬破舌头,一阵血腥弥漫在喉间,一时间清醒了些。
跑!她拉起李秀儿的手,踉踉跄跄地想跑出山林,只要跑到人多的地方,他们就不能硬下手了!刚刚那小店下药,也就是是他们那边的人了,也是不能去的。
她拉着李秀儿跌跌撞撞地乱跑,李秀儿软趴趴的身体都要倒下了,更本不可能跑远。眼看着后面的人越跟越紧,无意间一瞥看到一个树洞,极隐蔽,却又极小,只能藏住一个人。
追来的人快要追上了,她心下一狠,将李秀儿推进树洞,李秀儿迷迷糊糊间也意识到什么,紧紧抓着她的手不肯放。
如今形势险峻,能救一个是一个。她大力甩开手,原本向前跑,结果前面也有来势汹汹的人马,右边也有一对人马上来,只有左面没有人!她念过兵书,这招瓮中捉鳖让她避无可避。左面没有人上来,怕是个死路,这样重重包围的人马,已经超过张县令的势力范围了,一个品级低下的官员怎么会有这么多兵马,而且就为了抓两个弱质女子?
果然,待唐琬跑上去时,就看到那更本无路可退的山崖。这里群山连绵,高耸入云,危峰兀立,往下一看,怪石嶙峋,底下黑压压一片,根本看不到底。要是从这里跳下去,只能枉送性命。
三对人马都追上来了,狂风呼啸,像在悲鸣,衣袂翻飞,吹起面纱一个小落口,隐隐约约看到唐琬嘴角讽刺的笑容。
“李小姐,你要是回张府的话,张公子可保您荣华富贵享不尽。”最前面的那个人像是首领,看见他停下来,后面的人马也跟着停下。唐琬算是认出来那人了,他就是李伯父给她们请的护卫统领,想不到李伯父一朝落难,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就转向投靠张浑,枉伯父善待他们一场,竟这般没良心!
唐琬眼前开始昏花,却仍强撑着身子。也是,她真是糊涂了,这个炎凉世态,她早该父兄处斩那日就看透了,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是李家收留了她,可能她真的是太渴望亲人的温暖,居然在李家人的温柔甜蜜里渐渐忘了当日的血海深仇,她不该忘记自己的身份,她就是个祸胎!家人遭罪,李家连累,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与她无关!
唐琬苦涩一笑,表情莫测:“刘统领,恭喜高就啊。”
带头的刘统领表情一僵,一阵羞郝,旋即表情恢复自然,这乱世,兔死狗烹,谁人不顾己。李泉是他的恩公,从小培养他习武,把他差不多当亲儿子一样。可那又如何,难道他要荒废自己一生,就为了照顾两个小姑娘?不,即使李泉对他有恩,那么多年他也已还尽了,再也不欠李家什么了,他如今在张府高官厚禄,比做商人的护卫好多了,谁人不高看他一眼,毕恭毕敬喊他一声“统领”。
唐琬说得阴阳怪气,让他心里边很不舒服。他高喊一声:“李姑娘,看在往日情分上,劝你回来。李家已倒,你若回来张府,也是个贵妾,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总好过你现在这般。”
贵妾?唐琬啧啧发叹,他如今张府的钱财,不都是缴纳李府的家产?想让她做妾?做梦!
刘统领向前一步,唐琬便后退一步。如今脚跟已经悬空在边际上了,脚边的砂石顺势滚落,掉进那未知的地界。刘统领不敢再步步紧逼了,只好诈她:“李大姑娘,你若是跳下去了,李二姑娘也会没命的!”上头交代要两位姑娘都带上,特别是这位李大姑娘。
李秀儿?唐琬蹙蹙眉,随即反应过来。这刘统领怕是诓她,刚刚她上来时,不住地回头看,明明他们连那棵树都没经过,直接被她引开,绕近路上来,怎么会发现李秀儿,也是怕她一个忠烈誓死不从跳下去使的计吧。
心下了然,知道李秀儿还平安后,她突然开心说道:“你们就骗我吧!秀儿现在都该在城外了,你们哪里抓得住她!”翻过这座山就是城守,她这么一“不经意”提醒,刘统领猛然反应,以为她们在使调虎离山,李大姑娘负责引开他们人马注意力,李二姑娘就逃脱了!可是这是要牺牲李大姑娘啊。刘统领心下绕过十八个弯,面上却强装镇定:“李大姑娘真的是说笑了,李二姑娘和您姐妹情深,怎么会忍心丢下您一个人呢,她已经在我们手上了!”
唐琬表现得一点都不在意,好像李秀儿真的已经跑去城外安全了一样,挑衅道:“那你倒是把她带上来啊。”
“你.....”刘统领手上哪里有人,自然交不出人来,却强撑着嘴硬,想不到李大姑娘这么狡猾。想必李二姑娘真的已经跑出城外了,心下一急,向后头一喊:“把她给我绑了!公子交代了,谁绑到必有重金酬款!”
看刘统领抓耳挠腮的烦闷模样,唐琬便知道他已经相信李秀儿在城外了,山也不会认真搜寻了,赶着下山抓李秀儿,只好拿硬性手段来抓她。李家对她有恩,她只能保住李秀儿了。见那些莽汉一个个看见她就像看见金子似的,心下一阵恶心。在他们冲过来之际,回首纵身跳下。
“快抓住她——”刘统领眼睁睁看着唐琬跳下,猛地扑向想抓住,却只抓住一片空。
少女很快就隐没在黑云中。
“姑娘,王大公子和钟小公子又来了。”
秀儿再次提醒,唐琬总算回过神。她转头直愣愣地看着秀儿,知道她的变化之处了。以前的李秀儿虽然也是温婉安静,与她却似有说不完的话题,她在李府那段时光,有了李秀儿陪伴,仿佛又让她回到幼时,还是那个活泼爱笑的女孩子,可现在冷冷疏疏的,好像她们之间已经有了不可跨越的鸿沟,彼此间心照不宣,像是一张没有捅破的窗纸,害怕捅破了,连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都没有了。
她想起一年前,秀儿在出关的边境找到她。三年来,秀儿在不停地找她,几乎整个大璟朝都走过一遍,心里是该有多么绝望。她每次想到此,对秀儿便愈加愧疚,曾经多少个日夜,她是一个人孤单度过,一个从小没挨过苦头的小姑娘,是以怎样的心情去寻找她的?是恨吧,恨她一个人抛下她三年,吃尽苦头,恨她来到她家,克死了她的父母,她本应万千宠爱长大的,不来不应该受这些罪的,都是她......
可是,这三年怎么过的,她却一点记忆也没有。
就像是睡了一觉一样,一醒来,已经过了三年了。
“王公子、钟公子是来下帖的吧?”唐琬摇摇头,越想这些脑子越乱,“给了多少?”
“黄金约莫三百两,王公子说这只是定金,还送来不少绸缎纱罗,发簪吊坠步摇......”
唐琬啧了一声,说:“三百两黄金......一品官员一年才一万两白银,他家个小小官员,拿起黄金来这么爽快,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个贪官吗?”
“那姑娘去吗?”
“你家姑娘一向不贪图金银这等身外之物,拒了吧。”门上珠帘被撩起,走进来一个青衣男子。
男子一袭青衣,探扇浅笑,眉眼间满是风流倜傥,正是几日前来的谢之安。
见他来了,唐琬刚想叫秀儿退下,却见秀儿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秀儿?”唐琬疑惑地喊她,只见秀儿垂首抖地更厉害了,慌忙行礼:“姑娘,秀儿先下去。”说罢,还没等唐琬点头,秀儿便自顾自地走了。
谢之安看着身旁秀儿举动,好气又好笑:“我有这么可怕吗?至于吗。”
唐琬没应他这话,托起放在桌旁新砌好的茶,刮着茶盏,轻抿一口,舌尖顿时溢满茶香。
“谢公子来有何指教?”
唐琬语气中带着疏离和陌生,谢之安心里一痛,轻喊:“小琬……”
“啪,”唐琬大力将茶盏放下,“谢公子认错人了吧,我叫明月。”
谢之安猛然觉悟,唐琬现在的身份是明月,唐琬这个名字已经喊不了了,只能讪讪道:“明月姑娘,这些年过的可好?”只是,叫起明月来,格外拗口。
“托谢公子的福,好的很。”
“那你当初怎么不来找我,我遣人与你母亲说好了计划后,已经派人寻你了。”
唐琬一愣,原来是谢之安出的主意,他可真是能想了,冒着欺君之罪,包庇罪犯,“你找过我?你还记得我?”
“我真的派人找过你!”谢之安唯恐唐琬不相信,语气带着激动。
“那又怎样?你现在与我说,还想把我带回去不成?”
“你......跟我回去吧,”谢之安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的意味,“这里不适合你,朝堂各方势力都有掺在其中,一个不慎,只会挫骨扬灰。”
的确,像是这种等级的青楼,背后要是没有势力撑着,哪能混到这个地位。她当初就是看上这一点,以青楼为起跳板,和李秀儿化为主仆进来,就是为了培养势力罢了。跟谢之安走,是想让她什么都不干,好吃好喝地过完下半辈子,眼看着让那些恶徒继续为非作歹却束手无策吗?
不,她做不到。即使到了地底下,被祖宗亲人戳着脊梁骨,气她一身才艺却自甘堕落,沦落青楼,丢了祖宗十八代的脸,她也要为亲人报仇,学着对那些让她厌恶的人笑脸相迎。是了,她也不再向从前那样高高在上了。
唐琬低低一笑,讽刺道:“谢公子认为我的身份,去您府上做什么呢?婢女?小妾?还是外室?”
“够了!”见她越说越不像样,谢之安心中暗恼,“我给你置了宅院,安排好了嬷嬷和婢女,你去到自有人服侍,不用在这里看人脸色。”
“哦——”唐琬故作高兴,“谢公子这是打算金屋藏娇了?不过不需要了,我在这里好的很,每天有无数人求着见面,赶着送礼,都是他们看我脸色,为什么我要离开?”
谢之安吃了一瘪,一时无语,才言道:“你变了很多。”
唐琬抬眸看他一眼,笑道:“是人总会变的,我若不变,就只有等着被欺负的份。”
“你走吧,有些事,回不了头了。我没做完之前,是不会离开的。”
说完,头也不回进入内室,留下谢之安一个人。
你要做的事?谢之安苦笑一阵,也默默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