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春去秋来再逢面 见谢之 ...
-
见谢之安都开口说了,众人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皆应诺称是,不敢多言。
眼看就要开场了,鸨母指挥着小厮把今月的花魁榜搬上台来,转身又去吩咐着姑娘们去哪张席面侍候着哪家公子哪家贵人,这些都要细细打点,若有哪家是敌对的,安排在同一张桌上,还不得出乱子。且每位官人喜欢哪种款式的姑娘,平时有什么喜忌,都得打听好,免得惹恼了贵人。这些一系列做下来,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婢女们往返厨房跑,端出新砌的茶水酒水,时令的瓜果点心到每张桌子上,见一众公子前来,受鸨母指挥的各种莺莺燕燕立刻围了上来。
“哎呀,李公子,你可好久没有来看奴家了......”
“三郎,燕儿等你等的每日如隔三秋,实是食不下咽,寝食难安……”
一大片美女如云围得水泄不通,各家公子哥儿最落魄的好歹也有个两三美人肯围着,独独那本应最灼手可热的谢之安身旁却孤零零的,一个姑娘都没有凑过来,独自走到个靠前台的位置上品茶。
想当初,谢之安第一次来这仙乐阁,也是受人之邀。谁曾想这才刚迈进门,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就扭着腰肢攀了上来,尽管谢之安立刻推开,但多少是沾了些香粉气。出来拉客的都是些三等姑娘,用的香粉也是中下乘的,香味刺鼻浓烈且持久。谢家是最守板不过的门第,谢老太公一回家就闻到这股劣质气味,当场大发雷霆。事后久了,以为谢老太公熄了火,风平浪静了,谁知这仙乐阁这时又无端端丢了几个姑娘,鸨母一查,正是上次那几个凑上去的姑娘,吱了声,也就没了下文。
至于那几个姑娘到底下落如何,谁知道呢。反正大家伙心里都明白了意思,这个谢公子,是不能靠近的。
人渐渐来满了,收到帖子的人家都来了十之八九。眼见着席面上都坐满了人,鸨母飞了个眼神给对岸,对面的小厮立刻会意,撂起大棒敲起鼓来。听到响声,原本吵闹的会场安静下来,大家都停下谈话,朝台上望去。
见众人的目光都投上来,鸨母这才扭着腰款款走上台。尽管年纪大了,可走起路来仍旧万种风情,风韵犹存。走到台上中央,春风满面地笑道:“欢迎各位官人能来我们仙乐阁一月一度的放榜观礼,各位都是老熟识了,客套话咱就不多说了,怕是各位贵客都等不及了。”
接着,台下小厮上来把花魁榜搬到中央,鸨母扯着帕子捂嘴掩笑:“相信不少官人进来时就瞧见这花魁榜了,见这榜上排行,定是心有疑虑。先稍安勿躁,看完了待会儿姑娘们的表演,大家就都会明白了。”
说完,双手轻拍两下,退了下台。
接下来的表演,无非都是些舞曲和琴奏,姑娘们身段细软,婀娜多姿,一颦一笑勾人心魄,舞衣绚烂,更衬的姑娘面若桃花,娇滴似水。那琴曲也甚是动人,琴音流泻,婉转悠扬,袅袅琴声动人心弦,这谱曲是时下流行的香楼曲,欲抱琵琶半遮面,论的正是那房帏中事,惹得姑娘们面上绯红一片,更显娇艳。
前面的表演尚且如此精彩,后面的难度就愈来愈大。
一曲罢,仅剩两位姑娘没上台,演出推向高潮。众人都心怀鬼胎,无非想看那被吹捧得厉害的明月姑娘怎样跌落神坛,怎样被卿卿姑娘打败得体无完肤。这种踩人的下三滥心思,都些是看戏不闲热闹,最是喜欢落井下石,看人难堪的小人。
这时一袭红衣盈盈走来,红衣如火,琴弦突然拨动,或急或促,少女明媚脸庞猛然离开遮掩的衣袖,长袖一扬,衣袂翻飞,宛如是那战野沙场上的激烈,也仿佛是那闺帏中的拨云撩雨,暗度陈仓,妩媚的眼波流曳,像是寄情无处,迫切得到宣泄,又像是夫妇间的耳鬓厮磨,呢喃细语,令人心驰神往。
突然弦声一紧,变得缓慢起来。画风一变,少女缓缓跪坐下来,手心合并向上作乞姿态,仰作视天,表情突然变得悲冽起来,双目紧蹙,眼眸深处仿佛有万般苦楚却不能言道,水波潋滟,显得娇弱无力,美人柔自怜,在众人都随少女的舞姿变化渐入悲境中,一苍老声音拉扯他们回到现实。
舞曲停下,全都循声望去,只见一坐在前位的老人连声斥喊:“岂有此理!”
“宋公这是怎么了呢?”鸨母一见老人语气不对,立刻陪笑道,“快给国公酌茶!怎么做事的这是。”见着国公旁边侍候的婢女还木纳着,火气也上来了,却不敢在国公面前表现,只好将火撒在婢女上。
“你看看你调教出来的人!跳的是什么曲子!”
“就是吴怀王入暮曲啊!卿卿姑娘最会跳了这首曲了,你不爱看就滚出去。”一年轻公子是卿卿的入幕之宾,听到有人打断舞曲,立刻不满地叫嚣,而后朝卿卿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卿卿也立马回之一个感谢的眼神。
“放肆!”谢之安一收折扇,瞥了眼那年轻公子,“这是宋国公。”
年轻公子先是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众人看他都是钦佩的眼神,他竟敢当面顶撞宋国公!只因他看得入迷,停下来都是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鸨母对老人的称呼自是没有听见。随即感觉一阵眩晕,“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宋公,都是小人的不是,求宋公饶命!”
说起宋国公的丰功伟绩,没个两三天说不完。且不论他是三朝元老,辅佐了三位帝王,他还是开国元勋,为开国皇帝冲锋陷阵,奋勇杀敌,要是没有他,现在这萧氏一族如何能坐稳这江山,当初若不是他对先主忠心耿耿,现在这大璟朝,怕是是姓宋吧。故此,这宋国公手上沾了太多人的血,哪怕皇帝也要忌惮三分,更别说区区个小家公子哥,要对付简直轻而易举。
但宋国公一眼也不肯施舍给他,这种贪生怕死之徒,还不值得他费神。
“区区败柳残花,居然敢舞前朝之曲!难道是想意图复朝?!”
“国公饶命!卿卿...卿卿不知道...不知道这是前朝之曲啊,”卿卿吓得一哆嗦跪下,这罪名岂是她一介青楼女子担待得起的,“卿卿只是觉着这曲好听……”
“好听?”
宋国公狠狠地反问,“你可知,我的妻儿都是被谁杀害?”
是前朝余孽!完了,越描越黑,卿卿无力地瘫软下来,当初这首曲子是她的成名曲,也是她最以得意的舞曲,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她当初怎么就没考虑过这点呢。
“国公莫急,卿卿姐姐表演这首曲子是有她的用意的。”一声清冷女声打破僵局,只见在台后款款走出一白衣女子,面上带着面纱,引来一片窃窃私语。
“管她有什么用意!她敢跳前朝舞曲我就敢动她!”宋国公此时青筋暴露,已是在怒火边缘。
白衣女子闻言,面纱下浅浅一笑,“国公此言差矣,我朝向以仁义治理,若是各位为官做宰的大人们审问犯人时不听人言辩,拒谏饰非,一意孤行,岂不闹出许多命案?国公大人不过一时情急,父母爱子心切,国公的丧妻失子之痛,我能理解。”
“你拿什么来理解?”宋国公逐渐冷静下来,却又为这个小姑娘的最后一句话激起怒火,这丧妻失子的痛,他们都没有经历过,才会这么轻描淡写说理解?!
“因为..”白衣女子苦涩一笑,“我全家在我面前,都被那前朝贼子杀害……那种无措,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一辈子都忘不了......”
或许是白衣女子单薄的背影,或许是她坎坷的身世,在场的公子都不由的多看她几眼,谢之安见这人影眼熟,却又说不上来哪里熟悉,旋即莞尔笑自己自作多情。
“你....”见她说得真切,不似作假,且眼里这悲绝的神情也做不了假,宋国公心一软,拂拂衣袖,“那你说,她能有什么原因?说得出来我便饶了她!否则我连你一块处理!”
“原因有二,”白衣女子缓缓言道,不动声色地注意着宋国公的神色变化,“其一,这曲谱虽是前朝之曲,却是前朝灭朝之曲,用前朝自己的曲调舞自己朝代的灭亡,寓意自取灭亡,此非是对前朝的一番讽刺?”
还可以这样辩解?!众公子一阵恍然大悟。这女子实在是聪慧,避重就轻,明明是卿卿姑娘自己擅长跳这舞才选这曲的,可说出去这个原因,以宋公的脾气,管你知不知道这首曲是出自哪里,定是小命不保,可她换个角度去说,看,这是人家的一番心思,就是为了讽刺前朝而已,不是故意在你面前摆弄,让宋公想杀人都失了理由。
“那其二呢?”宋国公眼瞳微缩,一时也找不出言辞去驳她。
“其二,这舞也是舞了宋公您的戎马一生。”
话音刚落,众人刚落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这女子怎么不会见好就收呢?不知道和宋公对峙一个不慎就会丢掉性命的吗?
“你说什么?这前朝的狗屁曲的是我的一生?”宋公眼神变得狠戾。
“国公你说错了,”白衣女子又微微一笑,“这曲是前朝的,但这舞却是本朝的。”
“国公您跟着本朝先祖东征西伐,才挣得如今这天下,自是戎马一生,这舞前部分,正是您征战沙场的时候。”
“那这舞曲最后结束时是凄凉的,你是说我也是晚景凄凉?”宋公眯着眼问道,听众都在为那女子捏一把汗,看这回还能怎么解释。
“不,”白衣女子摇摇头,“这不是结尾。”
“那什么是结尾?”
白衣女子略一福身,“若国公不嫌弃,小女愿为国公献上这舞结尾。”
“好,我看你如何舞完这结尾。”宋国公大手一挥,又开始一切照旧。
白衣女子离开后,众人比刚刚更加激动,这女子胆识过人,才思敏捷的,竟敢跟宋国公当堂对板,这可不是一般的胆量。先是国公那一身杀气就有够吓人了,何况还敢对峙。
突然,所有蜡烛都熄灭了,整个仙乐阁一片漆黑。
“这怎么回事......”
突然,舞曲第一个音节响起,仙乐阁的所有灯火都点起,顿时灯火通明,才一眨眼的功夫,一明一暗带来的视觉冲击让人眼睛一时不清,仿佛又回到刚才,一个身着桃色舞裙的少女跪坐在台上,曲调一转,变得悠扬绵长,少女缓缓站起,轻踮足尖,露出纤细的脚裸,以足尖为轴,扬起舞袖,盘旋飞举,舞姿轻盈,身体软弱柳絮,手指轻捻,竟步步生莲,轻云般慢移,发上珠缨随少女转动摇曳,碰撞一起发出玲琅脆响。
这时,竟飘落片片粉桃,一阵清风拂来,漫天桃花飞舞,沁人肺腑的花香令人迷醉,少女一转身,那花雨轻轻落下,像是不敢惊扰跌落人间的仙子,回眸一笑,那如星般澄澈双眼像是一望千年,似仙子在天地间戏耍,长袖漫舞,飘忽若仙,众人看着一时间竟失了呼吸,彷佛被女子带入这所世外桃源,与世无争,安定祥和,天下太平。
舞毕,众人曲之向往的神识一时还没收回,连宋国公也沉浸于此。妙哉妙哉,实在是妙啊,这舞竟能引人入胜至此,实乃舞技的最高境界了。
等半晌众人回过神来,女子已经换回白衣,对宋国公笑道:“国公在军中指导兵将们操练,早有爱兵如子的美名,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桃花寓意桃李满天下,也愿国公能如桃花一般,生活
顺畅,一帆风顺。”言罢,吩咐婢女将刚刚她在台上献舞时那幅遮挡的屏风拿来。
等她将那幅“屏风”送给国公时,众人这才大吃一惊:“这是你边跳边绣的?!”
“正是。”白衣女子微微颔首,这哪里是什么屏风,明明是一幅雄鹰展翅图,雄鹰矫健,展翅高飞,且不论她绣得栩栩如生,单就她边舞边绣的技艺,古往今来,有谁能做到?宋国公看了这精彩表演,还意外收到一幅绣工精美的刺绣,怒火早就没了,高兴地欣赏着这幅图,特别是这眼睛,极具灵性,仿佛会流动一般,这等心灵手巧的功夫,不由的高看这白衣女子几眼。
“你叫什么名字?”宋国公随口问道。
“小女明月。”
众人哗然,原来这就是花魁榜首明月姑娘。今日一见,这榜首真的是当之无愧,名副其实啊,只是这姑娘一直带着面纱,也不知道面容如何。
“竟然是明月姑娘,不知明月姑娘可否掀开面纱,让我等一睹芳容?”
“还未到时候......”明月缓缓道出,对诸位抱歉一笑。
“早晚都是要掀,明月姑娘何必吊着大家胃口。”
谢之安深深地注视着那“明月姑娘”,看似不经意,实则戳破她的理由,让她没有理由敷衍。
见那明月姑娘听到谢之安的话,眉眼弯弯:“这位公子想看明月的脸,不知道能出多少价钱呢?”
“诸位公子若真心想看明月的脸,可否为明月一掷千金?”
此话一落,四下哗然。这明月好大的口气,且不说她的容貌值不值得那千金,再者即便值得,谁家也掏不出那么一大笔银两。只有一个人......
众人的目光投向那位谢家大公子,谢之安却定定地看着明月,彷佛像在找什么东西,却什么也找不出,有些丧气地看着她,不过还有一点......他看着轻纱隐藏下的那张脸,如果她的眼尾......他深深吸一口气,不肯放弃最后一点希望:“两千两黄金,明月姑娘可愿否?”
明月噗哧一笑,声音轻灵愉悦,“公子当真愿为明月一掷千金?”
“君无戏言,”谢之安假装不在意地点点头,实际心里一片紧张,“千金换美人一笑,愿之乐意至极。”
明月莞尔,旋即芊芊素手解开绑在耳后的带子,白色面纱飘落,露出白璧无瑕的脸,秀眸惺忪,绛唇映日,顾盼生辉,撩人心魄,精雕细琢的脸蛋,用国色天香形容根本不为过,简直是红颜祸水的标准。看了这张脸,众人一下子都呆住了,才觉往日看的都太素了,眼前这位佳人,才是真正的芳华绝代,光艳逼人。
果然是她!她没死!谢之安看着她眼尾的那一朵浅浅的粉桃,心里狂跳,这是她从母胎带出来的印记,桃之夭夭,世无其二。
五年没见,她变了许多。当初她们全家都被处斩时,是他遣人暗示她母亲这个计划,逃脱后,他又派人去照料,谁知被她逃开,竟来到这。她怎么不来寻他?她从前,从前不是最不屑这些残花败絮,攀图富贵的人的吗?如今怎么也与她们混为一伍......
她比以前更好看了,长高了很多,褪去一身青涩,却仿佛依旧是曾经那个与他在唐府偷偷玩耍的笑容灿烂少女,可他感觉,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看向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分明是认得他的,可她为什么还......
小琬,你还愿意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