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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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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厨师,看到客人把饭菜全都享用完,就心满意足了。
迈雅听到多弗拉明哥对心腹手下的命令,手指安抚着被特拉法尔加·罗可怖的眼神吓到的baby-5,她下意识回头去看那个男孩。从进门到现在,他一次都没有因为畏惧强者而低下戴着斑点帽的头,没有人再去争抢他的武器,那把卷了刃的刀就像他唯一的同伴。
「——罗,你想加入我的海贼团吧?」多弗拉明哥侧头,重复了一次男孩的要求。托雷波尔和迪亚曼蒂不慌不忙地迫近个头矮小的男孩。
罗握着武器的手不自觉紧了一下。他细微的情绪变化没能逃过多弗拉明哥的眼睛。墨镜上方,眉头的纹路被不知名的情绪带得起伏变化着。
罗的表情只僵硬了几秒钟。随后,多弗拉明哥散漫地挥了挥手,示意部下先行准备。
「怎么,这就不敢了吗?」多弗拉明哥漫不经心地嘲弄着,那副表情令迈雅倏然记起报纸上有关“弗雷凡斯”的报道。
那是几个月前的新闻。全世界各大报纸媒体——不论是世界经济报,还是伟大航路报——头版头条都用加粗的黑体大字标明抓人眼球的主题——“白镇‘弗雷凡斯’珀铅病爆发,世界珠宝业损失惊人!”
当天的报纸送到时,高尔沙还没有起床。她一边烧开水,一边借助水蒸气摊平报纸。读着读着,她就忽略了时间,甚至忘记火上坐着的开水壶。直到高尔沙毫不留情的骂声由远及近,她才如梦方醒,飞快地提下如同海列车拉响汽笛般呜呜作响的水壶。
她以为会挨一顿臭骂。未曾想师父踢开厨房门走过来,刚要提起她衣领的手在手主人看到报纸时一顿,停在了半空。
迈雅提心吊胆地等了一会儿,悄悄放下捂着脸的手,才发现高尔沙盯着掉在地上的报纸,整个人一动不动。
「迈雅,给我读读内容。」高尔沙的脸上满是迈雅读不懂的表情,不再多言,迈雅手脚麻利地捡起报纸,抹平摊在膝头,一行一行念起来。在她口干舌燥地读完整个版面后,高尔沙的眼神恍惚起来。他慢慢卷好一根烟,划了几次火柴都没能点着。还是迈雅掏出火柴为他点上,烟瘾极大的男人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吞云吐雾。
「真可悲。」良久,他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随后,高尔沙眯起那只好眼,深深吸了一口烟,仰头吐了出去。
那天,他再也没说任何有关白镇的话题,也没有管自己的徒弟跑进跑出忙些什么。迈雅在早餐后就揣着报纸离开旅店,一路打听到了镇上的图书馆,直直跑向地图室。她在旋转的地球仪上一个字一个字点着念过去,最后确定了“弗雷凡斯”的位置。
位于北海某座半岛上,沿途有暖性上升流经过,近海有几个产量颇丰的渔场,周边还有几个富裕的国家,紧紧包围着五边形形状的国土。
弗雷凡斯,弗雷凡斯。
迈雅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颇具北海特色的国名。而现在,它就这么消失了。很快,它将被从地球仪上刮掉,从地图上抹去,彻底覆灭,被人遗忘……就像她沦陷的家乡一样。
她愣了一会儿,四下看了几眼,确定没人注意到她,立刻伸出手,从一卷一卷尺寸不一的地图中拿出一张缩微版,匆匆折成小块塞进口袋。
那张地图的来历,高尔沙没有问,也没有管。
……
回忆到此,迈雅摸了摸贴近胸口的位置,藏匿物鼓鼓的,硬度不同于衣料。
眼前的男孩忽然抬头,眼底锐利的灰色如同刀锋一般,割开了从他脚边延伸至多弗拉明哥脚下的阳光。
「臭小鬼,快下来!你不想加入家族了吗?」阶梯下,迪亚曼蒂和托雷波尔一唱一和,挑衅着惴惴不安的男孩。
多弗拉明哥对罗脸上浮现的冷笑略感意外,而男孩沉默着一步一步走下阶梯的背影更令他意外。
墨镜下的嘴角挑起,多弗拉明哥脱下粉色大衣,往沙发椅背上随意一搭,从沙发上起身,走向门口。宽阔的肩膀挡住从门□□进来的阳光,房间内骤然昏暗。
「罗,和他们两个人比试比试,不用紧张,这只是成为家族见习生前的小测试。」
多弗拉明哥抬起一条腿坐在护栏上,饶有兴趣地注视着罗绷紧的嘴角。迪亚曼蒂拔出腰间佩剑,逗小孩一样招手,托雷波尔拄着手杖,“呗嘿嘿”笑了几声,刻意拉长的笑声和他不屑一顾的夸张语气传进罗耳中。
「呐,迪亚曼蒂,我赌十包香肠,这小鬼扛不住三招就会输了。」
「托雷波尔,你看你这话说的,我没有那么心狠到能对小鬼出手。」迪亚曼蒂带着一脸鬼都不信的谦虚推辞着。
「呐,呐,可是你一直都是不管女人还是小孩都照样开枪的残忍海贼啊。」托雷波尔粘乎乎地靠近迪亚曼蒂,拉长的笑声更加放肆。
「别这么说,我还是有些原则的……」
「嗯?那我就不说了……」
「既然如此我就认了!没错!我就是不管女人小孩还是老人都能下得去手的十恶不赦的残忍海贼!」迪亚曼蒂大声喊着,佩剑直指走到面前的罗,「放马过来吧,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鬼!」
「可恶!」罗像是被二人你来我往的表演侮辱了一般,毫无章法地冲迪亚曼蒂冲了过去。
多弗拉明哥瞧见罗那不要命的打法,带着戏谑的语气笑道:「别杀了他哦,迪亚曼蒂,这不过是个小测试而已。」
罗不管从哪个角度朝着迪亚曼蒂突击都会被轻而易举地打回原地。听清这句嘱咐,罗朝多弗拉明哥恶声喊道:「如果我打败了他,可以让我成为干部吗?」
回答他的只有三人更加夸张的笑声,罗咬了咬牙,抬高声音喊了一声“不准笑!”便再次冲向迪亚曼蒂的长剑,迪亚曼蒂随意挽了个剑花,再次将罗摔出去好几米远。
baby-5和巴法罗兴高采烈地跑下楼去看热闹。迈雅站在窗边,瞥了几眼必输无疑的战况,视线仅仅停在多弗拉明哥后背一瞬,她便意兴阑珊地转身。
满桌空盘,这才是她该关注的事物。
她从储物柜里取出高尔沙预备好的竹筐。由大至小,将餐盘杯碟小心地放进筐子内。
多弗拉明哥走回房间时,就看到一个人忙活的小厨娘。从他所站的角度,可以轻而易举看清小女孩盘起来的金色发髻,一件改小的厨师上装,束在黑色及膝裙里,裙子长度保守。她脚上的袜子洗得很干净,皮鞋擦得亮亮的。
即便身后站了个大活人,迈雅也没停下收拾餐桌的动作。她先把喝净的茶杯一个倒扣一个放好,接着又把茶杯碟快速码在边上,盘子里的三明治残渣被她抖落在腰间一个小袋子里。接着她把分好大小的盘子摞成两摞。一摞放进在篮筐与茶杯之间的空隙,另一摞用右手举了起来。
迈雅始终没有关注身后男人的眼神。直到收拾完毕转身,她听得多弗拉明哥问道:
「迈雅,你不好奇罗会怎么表现吗?」
这问题令迈雅记起她方才瞥到的罗被摔出去的模样。摇摇头,迈雅回道:
「不好奇。」
多弗拉明哥线条分明的脸上不见起伏。他审视着小女孩,走到沙发旁随手抓起羽毛大衣披在身上。然后他沉默地走到房间阴面,长腿一伸跨过背向港口的窗户。整个人从窗口飞了出去,一根孤零零的粉色羽毛落在迈雅脚边。
「真是个无趣的小鬼……」那一团粉色飞走之前好像扔下了一句话,前半句还一清二楚。至于多弗拉明哥后半句说了什么,迈雅并没有听到。
望着男人消失的窗口,迈雅对着蓝色的天空出了神。几只北海海鸟在无垠苍穹中放肆地印下身影,丝毫没有被布满煤灰黑烟的城市和工业尾气吓到。
过了好半天,迈雅才从“老板跳下二楼却没有惨叫,救还是不救”的疑惑中缓过神。她端着盘子乖乖跑下阶梯,最后选择了“不救”。
第一个理由,是她觉得能拉高尔沙加入的人,不至于弱到摔下二楼成为脑震荡;另外一个理由才是重点——如果她不抓紧时间把盘子刷了,师父就能用手杖把她打成肉饼。
经过比试场地时,迈雅听见“呯”的一声巨响。由盘子之间的空隙,她看到baby-5失望地皱起眉头,而巴法罗正无知无觉地嘲笑努力爬起身的罗:「看来光会嘴上逞能!」
男孩许是碰在废弃钢筋上摔疼了。他有些吃力地擦掉嘴角的血迹,低着头,没有理会身后正跑来跑去追逐嬉戏的baby-5和巴法罗。
一滴一滴暗红色的鲜血粘稠地淌过他苍白的脸,鼻子流出的血将他的嘴唇染得红红的。
****
上午,迈雅随高尔沙一道采购完食材。师徒俩提着大包小包越过一座又一座垃圾山,在艰难返回垃圾厂的路上,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生无可恋之情。
「见鬼!」高尔沙极度不爽地把一大包蔬菜丢到徒弟头上,迈雅不敢反抗,只能乖乖顶住那包重心不稳的新鲜时蔬。
一阵咸味的新鲜海风吹来,迈雅不由自主看向海边。半顶不合季节的毛绒斑点帽停在杂乱的废弃物之上,映入她的眼帘。
走在前面的高尔沙听不到脚步声,回身只见迈雅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顶帽子。在脑海里将帽子和早晨出现的男孩对上号,高尔沙不耐烦地大步折返,把一棵白菜重重扔进徒弟手里。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迈雅抱着白菜,收回视线,艰难地小步跟在走得飞快的师父身后。
返回位于二厂的厨房,两人在厨间忙碌起来。
「高尔沙先生,新来的男孩说,他叫“特拉法尔加·罗”。」迈雅站在凳子上清洗胡萝卜,顺口把早晨发生的事和师父讲了一遍。细长的萝卜红通通的,沾了晶莹的水珠,迈雅脑中止不住地想象这小萝卜该有多甜。
正想着,旁边砍瓜切菜的声音一顿,她侧头去看拿着刀愣住的师父,满眼好奇。
「特拉法尔加?」
迈雅点点头,有点儿困惑为什么多弗拉明哥和师父明明没有耳聋,却都要重复一次别人的姓氏。
「白镇居然能有活下来的人……」他几刀切开嫩绿嫩绿的丝瓜,片成整齐的小圆片。
「啊?」迈雅的鼻子都快凑到汤锅里去了,一时没听到师父的话,
「听好了迈雅,不准去给那个半死不活的家伙送饭。」
「……可是师父,您不是教过我“肚子饿的人都是客人”吗?」迈雅在围裙上抹干净手掌心,探头看了眼案板上的面团,接了足够分量的水备用。
「不一样。」高尔沙冷哼一声,刷刷几刀把鱼骨完整地剔除。
「……」
迈雅没有再和强硬的师父犟嘴,老老实实地盯着汤锅里香气扑鼻的牛肉汤。
还在芭拉蒂时,哲夫老板和师父经常一言不合就开打,仿佛磁铁同级的两端,无论如何相处都会互相排斥彼此。
这样两个斩钉截铁的人,却罕见地在一件事上达成了共识,即“肚子饿了的人就是客人,有人饿了,只要厨师还能烹调,就要给他们端上美食”。
……
念及此,迈雅不解地支着下巴,坐在废铁堆上,拿眼望着坐在午后阳光里一动不动的男孩。
明明是一副很久没好好吃过饭的样子,却像在和谁较劲,始终不肯进食。
他苍白的小脸上几乎没了血色,嘴唇发紫,细胳膊搭细腿儿地环着不成比例的身体。他面朝广阔的大海坐着,好像一块生在海边的岩石。
迈雅把收集到的面包屑洒在地上,几只灰色的雀鸟蹦跳过来啄着抢着。
特拉法尔加……她以前听过这个姓氏。
那个来自白镇的赫赫有名的医学世家,百年来一直有着不曾外传的医疗技术。她的父亲曾经为她四处寻医问药,有几次求访于特拉法尔加家。
她眼底的光黯淡下去。把手里的面包屑都倾倒给聚集过来的鸟儿,迈雅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医生”,只医病,不医命。」
那是为她诊断后,特拉法尔加家族的医生说的话。
她那时冷静得诡异,也知道自己并不是真的得了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绝症。她的父亲几次想发作,最后都压抑住了怒气,重金酬谢医生并送他离开。
她在父亲返回时,仍有余力宽慰追悔莫及的男人。只是在那一瞬间,她发现,父亲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迈雅起身。
她所患的“病”在鲸吞蚕食她的同时,也给了她许多正面的启示。
正如眼下,她能明确自己的身份是个“厨师”。
只是“厨师”而已。
要对食材精益求精,要寻找全世界的味道,要对肚子饿的客人负责。
迈雅转身,走回厨房。
还没进门,她就听到高尔沙怒气冲冲的吼声——
「迈雅!臭小鬼你跑哪儿去了!!这眼看着就到了饭点,小兔崽子给老子磨洋工是吧!?」
她忙不迭跑起来,从保温箱中取出一叠加热过的餐盘,谨慎地盛出鲜嫩的肉排,给每块吱吱冒油的肉排浇了一勺恰到火候的汤汁。高尔沙把布丁碗放进烤箱,眼中带点自豪地看向认真摆盘的迈雅——他的徒弟正在用特调的酱汁在白色餐具表面画出赏心悦目的曲线,而这个方面他并没有过多指导。
高尔沙洋洋自得起来。
——迈雅可比哲夫老不死带得那个金发小毛孩强多了。
等哪天一定要叫迈雅和哲夫的徒弟来一场比试,这样哲夫也才能认清谁才是“伟大航路第一的厨师”。不仅如此……
「叮——」烤箱停止加热,高尔沙戴上厚厚的棉手套,轻哼一声嘲笑自己的幼稚。
「师父在笑什么——哇!焦糖布丁!!!」迈雅瞄到热腾腾的精致点心,抢着去端烤盘。
「去喊人端盘子!烫不掉你那狗爪是吧!?」高尔沙说着,把烤盘放在通风处。在迈雅沮丧地摁铃时,他迅速取出一只用锡纸包好的蛋糕,悄悄放进餐盘里,摆上提前预备好的樱桃和蜜瓜,用圆形罩子罩住盘子藏到搁板上。在迈雅回头时,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慢条斯理地装盘。
迈雅偷偷观察高尔沙不自然的动作,没看出什么不对来。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着餐盘和唐吉诃德家族里跑腿的部下一同离开了。
高尔沙抱着手臂,被上升烟气模糊的视线从徒弟的背影移到了海岸边垃圾堆后的男孩后背上。
那个小鬼还是一动不动,即便饭菜的香味引得海鸟绕着垃圾场一圈一圈盘旋,他依然如同鼻子失灵一样,直直地面朝大海坐着。
他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也忘记了饥饿的滋味。
「啧。」高尔沙咬断了半截烟,把掉落的烟丝抖进烟灰缸里。
——死了就死了,他可不管这种倔得像头驴的臭小鬼的死活!
****
午饭时分,迈雅发觉负责上菜的人换了一拨,早上冒冒失失的手下们都格外小心地端起一盘盘菜肴。
她着实松了口气——看来新买的盘碟还能撑一段时间。
随着上菜队伍走在最后,路过垃圾堆时,迈雅又不由自主望了几眼。
——男孩的身影已经不在那里。
迈雅推测罗也不像是会一时想不开就跳海的人,估计是被多弗拉明哥叫到总厂……
她手里端着菜盘正在胡思乱想,高处忽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迈雅顺着几名手下的视线抬头,只见一个不明物体从总站二楼的窗户飞出正以高速下坠!
迈雅以为老板在午饭前又要玩一把空中飞人。待不明物飞近了,她才看清那人戴着的斑点帽。迈雅还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罗已经撞进一堆铁器残骸中,发出令人不安的惊天巨响!——
她顿在原地,愣了几秒。
——确实是空中飞人,但这、这不会出人命吧……
她看到罗脸朝下趴在铁器之间,尖锐的金属边缘划破了他的侧脸,红色的液体滴落在暗红的铁锈上。
迈雅被身旁的手下推了推才记起来她手上的菜,不敢耽搁候餐的海贼团,她只得继续往前走。
走进用餐室,将餐盘放到餐桌上,迈雅忽地感到一道异常强烈的视线。她偷偷抬起一点头,那束视线又消失了,屋内一圈人落座用餐。
好像并没有人看她。然而不知怎的,迈雅直觉身披黑色大衣,大老板的亲弟弟柯拉松正透过厚厚的金色发帘瞪着她。
两道视线隔着发帘相撞,男人的敌意如同一颗子弹,穿透了她的双眼,让她没来由地心里发慌。
而当多弗拉明哥落座时,柯拉松挪开了视线,把注意力一股脑扔在了面前的牛排上。
迈雅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怒了这个把情绪都藏在金发之后的男人。她悄悄挪出屋子,避开了令她颤栗的异常。
才刚缓过来一会儿,她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一双黑色的鞋子。迈雅眨眨眼睛,当她确定鞋的主人是特拉法尔加·罗时,心内发出一阵哀嚎。
今日她的运气真是应了师父算命时的数字“13”:诸事不吉。
迈雅不想抬头对视罗那双令她发怵的眼睛,她捏住裙边,把头压得更低。对方看来没想为难她,沾了土和血的鞋子很快消失在身旁。
午餐餐桌是唐吉诃德家族的成员谈论生意的地点,师父又格外叮嘱过她,绝对不准因为好奇而偷听多弗拉明哥和手下在商量些什么。
在门外等候的迈雅盯着鞋带,琢磨菜谱打发时间。木质薄门板的隔音效果极差,门内传来多弗拉明哥的声音,“目标”“交易范围”“做掉”这类的字眼飘进迈雅的耳朵。别开视线,她刚想走远一点,门的另一端突然爆出一声惊呼——“这小子是珀铅病患者!”随即屋里引发了一场鸡飞狗跳的恐慌。
迈雅过了一遍“珀铅病”这个词。貌似报纸上只报道了是一种在弗雷凡斯出现的疾病,具体的解读一概没有。
尽管好奇门对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迈雅一想到高尔沙那根打人异常疼的手杖,她立刻甩甩头,继续用菜谱自我催眠。
午饭结束前,脸色苍白的特拉法尔加·罗就离开了用餐室。
他的小拳头握得青筋暴起,在经过迈雅身边时,她看到了他灰白色的皮肤下面一条一条纤细得几乎快要断掉的血管。他走得很快,毫不留恋食物的诱惑,也不在意背后任何人的任何意味不明的眼光。
照例收拾好餐盘,轻车熟路走回厨房时,迈雅下意识往特拉法尔加·罗所在的老位置瞄了一眼。
说不上为什么,看到他没有寻短见,还是老老实实坐在垃圾堆后,迈雅还是松了一口气。
罗从清晨到现在,基本什么都没吃。即使经历了剧烈的打斗,他的体力似乎没有出现半点损耗。
迈雅收回视线。
今天的午饭,大概是他忍耐的极限了……她紧了紧装满餐盘的竹筐,不再犹豫,小跑经过垃圾堆。
「咕——咕噜噜——」一阵奇特的声音传入耳中,迈雅应声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半晌,最后转向垃圾堆后。
迈雅踌躇着,最后扭头继续往厨房走去。
——师父不让给罗送饭。
——但是他肚子饿了。
——那也不行,你想被师父知道然后挨一顿棍子吗!?
——可是有人肚子饿,我就给他吃东西。这不是从芭拉蒂坚守到今天的信念吗?你还想再次放弃信念吗?
——但……
迈雅还没结束内心的天人交战,回神时,她已经站在案板前清理干净了新买的海鱼,手法之利落,动作之流畅,都继承了她师父的一手精妙绝顶的刀功。
然而迈雅此时此刻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要是被师父发现,非得削掉她一层皮不可!!
迈雅不敢动大锅里调味浓厚的汤汁。她支起烤架,给两条海鱼刷调料时,又意识到自己另一个巨大的失误——
她根本不知道罗爱吃什么口味,就这么端过去,实在有失厨师的尊严啊……
无奈之下,迈雅捏了一小撮盐,细细地洒上鱼身。
一边时刻注意火候一边警惕师父是否发现,她从没有哪次做饭的经历比得上这次更惊险。
直到鱼身变成熟褐色,迈雅用手抹了下,确定没有烤糊,便将两条烤得刚刚好的、微微有点焦的、散发着天然油香的烤鱼叉到盘中。她切了半只柠檬做点缀摆盘,用罩子把食物保护起来,偷偷用烧开的热水沏了一杯茶,最后又洗了一块热毛巾放在一旁。
她端着食物偷偷地往空无一人的走廊看了看。高尔沙把自己关在房间一直没有动静,迈雅吞了口唾沫,慢慢挪动着。
直到通过长长的走廊,迈雅才迈开步子,直奔垃圾堆。
罗如初来时那样抱住膝盖,望着被金色的余晖照得波光粼粼的海面。忽然,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香味勾得他的肚子再次咕噜噜地作响。
他捂住腹部,正想着去弄点吃的东西,刚刚那股香味从脑后飘到鼻端。罗警惕地回过身,见到先前见过的金发厨娘端着食物走过来,一双琥珀似的眼睛紧紧盯着托盘。
迈雅把器具轻轻放在罗身边,罩子下的铁质托盘里放着一盘烤鱼,一杯茶,还有一块温热的毛巾。
“请慢用。”迈雅避开男孩剜心的目光,她镇定地说完上菜时一名厨师对客人应说的话,转身走回厨房,没有再观察罗的表情和动作。
原路返回时,迈雅担心自己的开门声会吵醒高尔沙,经过厨房,她蹑手蹑脚地确认了一遍高尔沙紧闭的屋门。小步加快步子走进房间,迈雅长长出了一口气,从房间窗帘后望向罗小小的身影,确认他开始狼吞虎咽,迈雅托着脸,心安理得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