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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记 人世的折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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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簌簌地落下,无声无息掩盖了大地上蜿蜒如蛇的暗红色。
打斗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米尼翁岛,那座反射荧亮雪光的鸟笼不仅隔绝了信号,还隔绝了一切声音。
迈雅眯起眼睛使劲盯着那些跑向笼边的人。
他们的衣着打扮破破烂烂,被撕碎的衣服勉强看得出水手身份,数人挥刀劈砍看似不堪一击的鸟笼,刀刃撞上坚硬无比的钢铁般的囚牢,硬生生将几个彪形大汉弹出几米远。
有人不甘,倒地爬起,双手握住鸟笼向岸边的堂吉诃德家族部下大声求救,锋利如刀的鸟笼在他们触及到实体前便割破他们粗硬的皮肤。男人们双手血流如注,大叫着倒在雪地里,难以置信,满眼惊惧。
静立不动的男人忽而微微抬头,拍拍身旁的小姑娘,示意她抬头。
迈雅抬眼看向鸟笼隐在半空云层里的圆顶,无数道细碎的银光直冲而下,如同准头精妙的千本飞针,以令人难以察觉的速度打进生还者的体内。
意志清醒的男人们惊恐万分地看向一起逃出生天的伙伴,手不受控制地抽刀拔枪,四目相对,在寒光闪闪中装填火药。
他们哭着,喊着,咒骂着无情的上天和那个掌控他们命运的男人。
刀枪无眼,不知对准了谁的胸膛。
迈雅别开眼睛,忍不住要往高尔沙身后躲,却被一只大手牢牢锁在身侧。
「好好看着,迈雅。」高尔沙轻轻地说。
「你要记住,多弗拉明哥是一个疯子。」
「我不敢说我比他好多少,但是,我的自家事,不会牵扯无辜的人。」
「迈雅,你要记得,多弗拉明哥这个人,除非你比他玩得精,否则,还是乖乖听话的好。」
高尔沙说得很快,一句比一句轻,却像把迈雅周身的空气一点一滴抽走,令她像被皮带勒住喉咙一样难以呼吸。
迈雅握紧颤栗发抖的拳,琥珀色的眼睛红了一圈。
几声枪响遮住了刀刃刺穿血肉的声音,方才自以为大难不死的几人倒在雪地里,死不瞑目。
高尔沙重新点上一根烟,对那些呆愣的手下厉声喝道:
「手脚麻利点儿!鹤中将要过来了,还不赶紧做迎接多弗拉明哥的准备?你们的脑子是被冻成冰坨了吗!?」
身侧的小姑娘在发抖。
高尔沙咬咬牙,没再出声安慰。
「呯——!」
「呯——!」
「呯——!」
……
寂静的,深蓝色的天幕下,骤然传来子弹的回音。
高尔沙离开的脚步一顿,冷冷回望鸟笼。迈雅双手撑起身体,爬上船沿,高处的刀子似的风夹着冰冷的雪粒一股脑打在她脸上额前,不管不顾掀开了她的风帽。
雪地被杂乱的脚印踩踏,鲜血混做雪泥,从在鸟笼边缘倒下的温热的人体身后延展到雪坡另一侧,消失于压下地平线的天边一隅。
雪下得更急了。
「呯——!!」
「呯——!!」
「呯——!!」
「呯——!!!」
比起前面三枪的紧凑,这后补的几枪又快又狠,枪枪见血,结实地打进另一副躯体里。开枪者仿佛急于用雪花掩盖呼之欲出的真相,沉闷冰冷的镀金子弹深陷进血肉之中,一个个泣血的空洞如同无声控诉杀人者的暴行,但中枪的人已经奄奄一息。
——被害者不喜欢说话,于是,施暴者让他永远闭上了嘴。
枪响过七声,一切再度归于沉寂。
「喂……岛上真的没事吗?少主大人他们……?」
有人压着嗓音询问。
有人窃窃私语,偷偷交换了意味不明的眼神。
迈雅滑下船沿,她像察觉到什么,如同被人牵引着视线似的,把目光转向海燕岛东北方向。
在月亮升起的地方,海上漂浮起一层淡紫色的雾气。
圆盘似的月亮像一片银子,丝丝凉意盘桓在海燕形岛屿的岩顶。一伸手,似乎就能从那层层叠叠的夜晚雾霭里捞出一缕清辉。远处令人心醉神迷的大雾里,飘动的船帆和城堡尖顶的暗影鬼魅般浮现。
借助浓雾无声无息行进的城堡巧妙避开埋伏在礁石附近的军/舰,在如同蓝丝绒般的海面穿梭而来。滑动的城堡碾过倒映在水中的满满一轮圆月,钢铁打造的外轮切开明月四围的黑暗幽深,将月亮的碎片丢弃在浓雾之后。
黑色的锯齿旗缓缓升起,十字形标志与数字“66”相交。突兀的城堡驶出浓雾,海燕岛驻守的军舰如梦方醒,忙不迭掏出电话虫汇报上级。一时间嘹亮的传令声和电波通讯的嘶啦声打破了米尼翁岛的寂静。
****
「敌人来袭就慌里慌张暴露自己的位置,真不像样。」停泊在鲁贝克岛礁石浅滩的指挥舰上,本部/中将鹤蹙眉叹了口气。
瞭望台上的女海/军举起望远镜,在圆形的视野里看到杰尔玛主舰上一个眼熟的身影,她立刻打出暗语手势,大副留意到这条秘密短讯,快跑到鹤身后,低头耳语几句。
听完密语,鹤蹙起的眉头稍有放松,她的眼角微微眯起,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怀疑。
「只要他们不是来争夺“手术果实”的,暂时不需要攻击。传令各部,保持警戒。发现可疑情况立刻向我报告。」
「鹤中将!我们刚刚保护了一名从“鸟笼”中逃脱的少年!已确定是巴尔雷斯海贼团唯一的幸存者!」米尼翁岛的监视船发回消息。
鹤望着米尼翁岛上渐渐消失的囚牢,深邃的眼瞳里无波无澜。
「是吗,算他小子走运了。」
尾音湮没在簌簌落下的雪花里。鹤恍然记起,同样的评价,她曾经也给过另一个少年。
那少年是战国的养子,出身天龙人,他拥有世上最高贵的血统,和一个被玛丽乔亚除名的姓氏。
鹤莫名想起出发前,战国特意在海/军会议后留下她。
——“罗西南迪和多弗拉明哥约定在手术果实交易的三天前,于海燕岛汇合,小鹤,你带四艘,布阵按照原计划。”
——“他没有汇报其他情况吗?”
——“……没有。”
战国很少在罗西南迪的事情上含糊,所以那一次,身为战国多年同僚的鹤很清楚,他在隐瞒自己的不安。
「鹤中将,杰尔玛的船停下了!」传令兵字正腔圆地汇报情况,得到大副的许可后立刻返回自己的岗位。
「通知战国。」鹤对大副说完,立即拨通海燕岛附近的军舰。
「你们暴露了,在杰尔玛进攻前,绕开海燕岛,从米尼翁岛西南方向包抄堂吉诃德家族,与主舰会和,务必确保手术果实的下落!」
****
隐藏在迷雾中的杰尔玛城堡现出真容的一刹那,迈雅拿着的望远镜不自觉从手中滑落,被高尔沙眼疾手快接住,他的眼睛在迈雅惨白的小脸上停了一两秒,展开大衣把女孩裹向身侧。
堂吉诃德家族手下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高尔沙回头,戒备的目光在那张墨镜无法遮挡晦暗情绪的脸上匆匆扫过,对方刚好迎上他质疑的眼神,额头爆出了几根青筋。
迈雅蜷缩在高尔沙腿旁,用风帽严实罩住了整个脑袋,低着头。
厚实的斗篷隔开增大的风压,鼓膜像被人用沾了水的湿棉花堵紧,她不敢抬头,死命屏住呼吸,唯恐静静停泊在海面上的巨舰发现自己。
心脏跳得一阵快过一阵,她用冻僵的手指压住斗篷下面的胸口,惊异地发现她居然摸不到自己的心跳。
那么这异样的躁动不安,是属于谁的呢?……
迈雅瞪着自己发白的指尖,重重摁压心脏的位置,试图制止胸腔内咚咚的回响。
头顶倏然扣上一只干燥温热的大手,迈雅整个人一顿。那只手如她一直熟悉的那样揉了揉她额前结出冰碴的头发。
迈雅看向高尔沙的脸,那只仅剩的完好无损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角稀疏的皱纹带着温柔的弧度。
「别怕,」高尔沙轻声安抚,就像以前每个即将逃亡的日子到来之际说的那样,「你会没事的。」
他背起眼圈发红的女孩,从火烈鸟大船上一跃而下——
在一干手下的惊呼声里,高尔沙大步向前,他单手托住背后女孩雏鸟似的身体,在经过多弗拉明哥身边时侧头,两人视线交错,不过须臾。
他们的对话很轻,但迈雅听得分明——
「多弗拉明哥。」
「高尔沙。」
他们致意彼此,擦身而过,快得如同迈雅的错觉。
多弗拉明哥身后的家族干部交换了错愕的眼神,托雷波尔刚要开口,就看到粉色的羽毛大衣于地面飞扬而起。
多弗拉明哥不容辩驳地挥手,示意身后的家族成员立刻上船离开。
「是鹤的军舰,见鬼!!」
他们匆匆丢下几个笨重的宝箱,抱着从巴尔雷斯海贼团手中抢来的金器和几个钱袋上了船。
其中一只较大的宝箱悄无声息地掀开了一条缝,一顶染血的毛绒帽子出现,帽子的主人剧烈颤抖,少年费尽力气爬出宝箱。身体虚弱的他没抓住箱子边缘,一个失手,脸向下栽进了厚厚的雪堆里,冰冷刺骨的雪水渗进他额前凝固的伤口中,像被锤子砸了后脑的钝痛让他险些无力爬起。
面色惨白如纸的少年咬破干裂的嘴唇,小小的拳头狠狠刺进雪层,抓起两团雪,深深的指痕刻在轻软的雪地上,被他头上的血染了一片刺目的红。
起身时,不知道是因为碰得疼了,还是头上的伤口再度裂开,他浮肿的眼皮再也接不住越积越多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泪珠倒豆子一般,从他脸上落到脏兮兮的斗篷上,再融化进他的脚印里。
少年高高仰着头,像刚出生的婴儿在对全世界啼哭一般,他的泪水被寒风冻结在眼睑下,又被再度涌出来的热泪冲开。他的身体盲目地向前逡巡,他的心却告诉他要用力地哭,仿佛这是此生第一次尝到泪水的苦咸滋味。
他的下颌肌肉因为嘶声裂肺的哭号而绷紧,但他的哭声又是极其安静的,好像只有飘落的白色雪花和寂静的蓝色天幕能听到。
「瞄准——开炮!!!」身后的军/舰对准岸边升锚的海贼船,不间断的猛攻炮火疾射四溅起雪沫,飞沙走石落在少年身后,吞没了他瘦弱的身影。
「呜——呃——」像被摁下静音的罗听到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他也听到了从齿缝里迸出的,好像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的哽咽。
「砰——!!!砰——!!!」近在咫尺的炮弹呼啸声令罗误以为再度听到了子弹响起,他紧紧捂住双耳,身体被上了发条般自发自动地向前走,似乎在他的潜意识里,走到天的那边,就能遇到那个总是对他傻乎乎笑着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紧闭双眼,不管不顾地大声哭泣。
黑色的帘幕里,柯拉先生中枪倒地,黑色的羽毛和雪花一起飞舞,再落下,陷进柯拉先生的鲜血形成的血泊里。
剧烈的炮火声压过了一个孩子狠狠的,发泄一切的怒吼哭号。
他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地走着,被冻裂又被眼泪的盐分刺激得火辣辣生疼的脸早已失去了知觉。
罗努力往前走着,他听不到在身后呼啸的危险的攻击声,他的耳边回荡着柯拉先生最后的话语——
「罗,我们在隔壁的镇子会合,等到成功逃走以后,我们就去环游世界吧!」
他失了神志一般往前走,佝偻的身体被过大的痛苦压弯,他一个趔趄,险些双膝发软跪在地上。
衣领猛地被人拉起,哭得昏昏沉沉眼前发黑的罗悬在半空,眼前是一张他见了两年的十分熟悉的脸——
「特拉法尔加,你小子要是个男人,就给老子好好走路!柯拉松留给你的命,不是让你在这个破岛上跪着祭奠他的!」
****
铁锈般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视线。
黑色的羽毛深陷于那些泥泞的颜色晦暗的液体中。
那颗带着绿色果柄的红色心形果实上面,一圈一圈纹路仿佛构成鸟笼的丝线一般紧紧缠住了他的脖颈。
他无法挣脱,只挣扎了一下,梦里的他瞬间身首分家!!——
罗猛地从难以脱身的黑暗中惊醒。
帽子放在他头顶一仰头就能碰到的地方,这令罗悬着的心放下了几分。
他的喉咙干涩发痒。
罗微微扬起头,涣散的瞳孔四下寻找着水源。
房间陈设简陋。他平躺在一张铺着薄棉絮的硬板床上,窗户旁立着一个木质衣柜,墙上挂着一面小圆镜,镜子下面是一个很小的盥洗池。
罗活动活动手指,想要缓解深度睡眠后的麻痹感,但每个关节都像被胶水粘连,他皱起眉头,举高双手,左手掰弄着右手,把手指骨掰得喀拉作响。
抿住开裂的下唇,罗用舌尖稍稍润湿唇瓣,撑着床板支起强弩之末的身体,他盯着掌心里像是快要断开的生命线,闭了闭眼,随意挥开被子打算找水。
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随着他挥手的动作生发,从心底贯穿他整条右手臂,灼热感褪去,手指的骨节像是全数重组一般变得异样灵活。
在罗误以为手上的神经要脱出他的控制之前,淡蓝色的球形薄膜以他站立的位置为圆心展开,空气在他手心凝聚成团,一圈小小的,白色的环状台风急速旋转。罗试了几次,都没能甩开这缠绕着他手心的诡异气团,他发了狠,像丢球那样对着房间的木门掷出那团台风。
淡蓝色的薄膜跟着他急促的喘息而闪烁不定,罗惊奇地发现薄膜的范围因为台风被掷出而增大了一倍,就在他还没想明白眼前的状况时,木门被人轻轻打开。
「当心!!!!——」
罗大声警示来人。后者的反应比他想得要快得多——
原木制成的杖刀刀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挡住了来势凶猛的白色气团和不断扩大的薄膜。
罗半跪在地上,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高尔沙一手拎着杖刀,换另一手端着托盘,扫了眼消失在少年身上的蓝色光圈,他没好气地把食物和水搁在搁板上。
「死小鬼,你把你的能力当玩具使?」
罗步履不稳地走到搁板旁,端起玻璃杯咕咚咕咚地喝完一满杯。他抹了抹嘴,目光凝重地看着刚刚发动能力的右手,又看了一眼左手。
「少打鬼主意,我可没兴趣陪你再试试左手有没有能力。恶魔果实的力量已经覆盖到你全身了,自己抓点紧把病治了!!这个,暂时当你的武器吧。」
高尔沙骂骂咧咧地说完,把另一样东西重重撂在罗手边,转身离开。
吃完最后一个饭团,罗在盥洗池边洗干净手,擦干。他看了看缠着一块棕色布头的长方形帆布袋,有条不紊地解开布头,拆掉外包装,拉开帆布袋的拉链。冷光闪闪的基础手术器械在阳光下晃了他的眼睛。
罗的嘴唇微微分开,盯着打开的手术器械包,怔愣了几秒。
上一次摸到手术刀是在堂吉诃德家族,但那些伴随着柯拉先生的血水与汗水和他的泪水的痛苦记忆已经被罗统统丢弃。
甫一想到柯拉先生的笑脸,罗的眼角鼓胀,鼻头发酸,他咬住嘴唇忍了好几次,才没让自己再哭出声来。
压抑住翻腾情绪的罗定定神,眸光一片清冷。
他现在必须要搞懂一件事,那就是高尔沙是否还是堂吉诃德家族的船厨,如果是,这套东西打死他都不会接受。
他不需要敌人船厨的同情和怜悯,他宁可自己利用手术果实治好无药可救的绝症。
此念一出,方才剧烈跳动的心脏立刻安定下来。
罗不再看摊在窗台前的手术包一眼,裹好斗篷走出房间,又反手关上门。
途经一扇半开的门,罗望到那个刚刚离开他房间的后背,敲了几下木板,得到回应后,罗在心里把想说的想问的过了一遍,刚想开门见山,一抬头便看到直挺挺横在床上的金发少女。
他的话脱口而出,却变了个样:
「她怎么了?」
高尔沙后背僵硬,放下盛满肉汤的木碗。
「迈雅三天没吃东西了。」
「为什么?」
「我又不是医生,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罗被高尔沙这不负责的态度噎住,站在男人背后眼白一翻,他试探地问:
「让我看看她?」
高尔沙烦躁地卷好烟丝,摆摆手让少年随意。
「治疗过程中请别抽烟,不然请您出去。」罗头也不回地提醒。
「……」高尔沙忍耐着没发作,掐灭了燃烧的烟蒂。
罗专注地观察了一会儿迈雅面无血色的脸,抬手扫开那些被故意用来遮挡眼睛的刘海.
罗抬手在那双干净的琥珀色眼珠前晃动几下,对方的眼睛像是被冻结了一般,没有任何回应。
「她这样多久了?」罗侧头,看向习惯性夹着未点燃烟卷的高尔沙。
「从把你拖回来的那天开始算到今天你醒来,三天。」
罗无力吐槽这是什么见鬼的计数方法,他默默打量着陷入自己世界的迈雅,一筹莫展。
「得了得了,小朋友管好自己就好,这丫头什么样她自己心里有数。」
高尔沙挤过来,把罗推向门口,不容他再多问一句。
「我有一个问题。」被推到门外的罗扒住门边,咬紧后槽牙发问。
「讲。」
「您和迈雅……还算是堂吉诃德家族的成员吗?」罗忽地抬起被帽檐挡住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掏出打火机的高尔沙。
高尔沙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慢条斯理拢起手指,挡住风口,一小簇淡蓝色的火苗蹿升,烧着了纸卷。
「你觉得,多弗拉明哥还会收留相当于叛逃家族的我们吗?」
「那套东西只是暂时借你用,你以为黑市淘来的家伙这么简单就送你了?死小鬼,蹬鼻子上脸也给我有个限度!」
高尔沙用舌尖扫掉门牙上的烟叶,痞气地倚着门框,
「还有问题就接着问,没问题拿了家伙赶紧治自己的病,看把你给闲的!」
「嘁。」罗别开视线,不满地扁扁嘴。
「你要还是闲得没事干……」高尔沙掏出一小袋贝利硬币,塞进罗怀里,「去买点食材。你爱吃的你挑一挑,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高尔沙说着,侧头示意屋内的迈雅。
「别命令我。」虽然嘴硬,但罗还是细心地收好了钱袋。
****
夜幕四合,范多姆岛上的灯光在各家各户窗前升起一朵朵鹅黄色的光团。球状光芒与厚重积雪相映,整个岛越发亮了。
岛上旅舍的某个房间黑灯瞎火,像被遗弃在繁华城市一隅的废墟,寂静无声地望着整座银白色的岛屿。
在床铺上一动不动的迈雅掀开毛毯,双腿悬在床边,十个脚趾与圆月投射在窗户上的方形光斑之间隔着窄窄一道青灰色的宽度。
三天滴水未进,迈雅没觉得饿。她双手插进松散的发辫里,向后拢住乱糟糟的头发,扎起垂在背部的马尾。
夜露风凉,迈雅揪起厚重毛毯裹紧肩膀,将冻得发冷的脚一并藏进厚厚的毛线底下。
她没有感到冷,她的身体也不曾感到周身温度的变化,只是一口呵气一口白雾提醒着她衣物的增减。
迈雅拢紧毛毯,发麻的双腿再度垂下。
她没想到,仅仅是和杰尔玛打了个照面,她就会怕成这个样子。
不,她怕的不是那面统一北海的旗帜,更不是最先进最恐怖的科学兵器……
她的出身,姓氏都不允许她妄自菲薄。
迈雅打了个寒颤。
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拳互相温暖彼此,迈雅怔忡,扪心自问到底在怕些什么。
「醒了?」
男人推门进来,迈雅鼻翼翕动,嗅到鸡肉的香味。
「师父做的是蔬菜粥配柠檬鸡肉碎?」她侧过一点身子,松松的发辫搭上她披着毛毯的肩膀。
男人的脸隐在阴影后,窗台莹莹白雪反射微弱的光芒,照不全他的面容,但迈雅知道,高尔沙连皱纹都在笑。
他得意于她只凭嗅觉就能辨出一道粥品和一道菜肴,他更得意于好好地将她全须全尾养到了现在。
两年前她在干什么?再两年前呢?再之前呢?
迈雅心底的疑问扩大,她扶住乱成浆糊的脑袋,刚被温暖熏红的脸又白了几分。
「饿了吧。」高尔沙用的是肯定句。
迈雅点点头,假装心头蒙着的杰尔玛的阴霾在师父的笑里消失殆尽。
高尔沙将一件作支撑的木架撑在床铺上,放下两只盖着的瓷碗。
「好香。」迈雅凑近碗口闻了闻,抬起头来看着高尔沙,她眼眉弯弯地笑了。
「趁热吃。」高尔沙放下餐具,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他用唯一的好眼默默注视进食的迈雅,莫名觉得她像只没长大就被父母抛弃的小松鼠。
要说哪里不像,那就是迈雅吃东西时,总是过分安静,偶尔能听到她的牙齿细细磨碎蔬菜根茎,偶尔传来她手里餐具轻轻放在瓷碗边缘的清脆响声。
高尔沙猜想,这大概和她过分严苛的家教有关。
多弗拉明哥说得没错,迈雅的确像个大家族生养出来的女孩儿,她身上同时混合了独生子女和军人的气质,这使得她和那些娇滴滴的贵族小姐又不大相似。不管在做什么,凡是大事要紧事,即使前一秒师徒俩还在冷战,迈雅都能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地公事公办。
他家的小姑娘很优秀,几乎不需要他再教导除了厨艺以外的东西,甚至于高尔沙错觉即使不依靠厨艺糊口,迈雅也能找到活下去的方式。
这样一想,有时候他也会怀疑自己当年强行教她下厨是不是一桩误打误撞的错误。
「迈雅。」
「嗯?」捧着粥碗,迈雅把嘴里的粥咽下去,直视师父。
「你……喜欢做饭吗?」高尔沙问题一出口便有些后悔。
迈雅端着碗愣在那里,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她的脊背下意识锁紧,变得十分僵硬。
「我喜欢。」她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誓。
「我喜欢,」迈雅又重复了一次,这次的声音大了些,
「因为这是师父为了让我活下去的方法。」
高尔沙眼皮一跳,赶紧吸了口烟,嘬了半天没有闻到烟叶香味,他纳闷地瞪着眼睛。
迈雅见师父十分窘迫,她无奈笑笑,从搭在床头的裙子侧兜掏出火柴盒,擦着一根火柴递了过去。
高尔沙陷入沉默。
他后仰身体,头靠在高背椅的顶部,点燃的香烟青雾袅袅,直指天花板。
「除了我教,你更要自己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良久,他在迈雅喝粥的细微声响里开口,语气比之往日更为沉重。
「我明白了。」迈雅吃掉盘子里的配菜炸豆腐,收好碗筷。
「你想成为恶魔果实能力者吗?」高尔沙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不想。」迈雅摇摇头。
「为什么?多一个自保的能力不好吗?」
「厨师要到ALL BLUE梦想之海去,不会水怎么看呢?」
「说得也是。」高尔沙闷声笑了。
迈雅静静地看着笑完又再度沉默的高尔沙,直觉师父有心事瞒着她。窗外的月亮升高了,整个房间罩在月光里亮了一圈,但她眼前的男人却越发模糊不清。
「罗初次展示了“手术果实”能力效果。老实说,还真是个奸诈的能力,没用上霸气被薄膜直接撞上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迈雅瞄了高尔沙一眼。
「看什么看?我可没心思拉着那小鬼给你展示恶魔果实。这么好奇就自己去吃一颗算了!」
「我不吃那种难吃到能让哑巴开口说话的东西。」迈雅摇摇头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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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多姆的食品店建在岛的另一侧,罗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积雪,尽可能让自己走得远一些。
身体上细微的变化,在他第一次展开薄膜的时候就出现了。
深入细胞的疼痛减轻,常年冰冷的手脚也慢慢有了温度,虽然头上脸上的白斑还在,但那些皮肤渐渐恢复到一个正在发育的孩子该有的柔软。
罗试图再多感受一些差别,可以放缓步伐走在人烟稀少的街头。
「喂喂喂,怎么又是你这家伙,很碍眼啊!!」
「一头熊居然还会说话什么的,你是从哪个马戏团跑出来的啊?需不需要我们把你送回去?」
「对、对不起!!!!呜呜呜呜——」
前方传来的打斗声提起罗的警惕,他避开路灯的光线,压低帽檐挨着建筑物投下的暗影,向声源走去。
在街角一片雪野空地上,罗看到两个高高瘦瘦的黑衣少年。其中一个扛着被当作武器的棒球棍,一下一下重重打在蜷缩趴伏的,和雪地同色的球形物体上。另一个稍矮一些的人双手叉腰,蛮横地骂骂咧咧,一句比一句难听的污言秽语从他口中传出。
罗皱皱眉,仿佛耳朵里进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他原本要在街角转弯前往商业街,在食品店打烊前买些食材交给高尔沙,一道微弱的呼救声和着风传进他的耳中。
「救救我……求您……」
大步离开的脚猛地刹车,皮鞋前顶起的雪鼓成一团小山包。
罗抿紧嘴唇,低头走向正在施暴的二人。
两名少年见罗势单力薄,坏笑着交换了一个眼神。
「喂,警告你,闲得没事快滚,这不是你小子能管得了的!」
「你要是不走的话,别怪我们欺负人了!」
「……」斑点帽压过半张脸的少年沉默半晌,抬起一双刀锋似的眼睛。
他的眼睛向来清澈明亮,冷进人的骨头,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两名少年被他这么一盯,竟没来由地停下了那些嚣张的发言。
「只来两个的话,对你们确实不公平。」罗坏坏地笑了笑。
轻松躲开劈头猛击的棒球棍,身体的轻盈和敏捷令他暂时忘掉了珀铅病的苦痛,右手勾拳,罗踹飞毫无章法进攻的棒球棍,狠狠一拳打在少年的腹部,将对方摔进垃圾堆。
另一名少年战战兢兢刚打算趁罗不备捡起棒球棍防身,又被罗冷冽的眼神惊到忘了动作,他回神时,已经被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少年拎着衣领举离地面。
「我的确不管闲事。」罗平淡地说。他扣住少年的领子,被勒住气管的少年憋得满面通红,死死扒着罗收紧的手。
「但你们正好送上门来,不做小白鼠太可惜了。」
「呜哇啊!!!——」手里的少年满脸惊慌失措,却无法挣脱罗的手。
地上趴伏着的白色物体慢慢起身,扯了扯救命恩人的斗篷。
罗的余光向后扫了扫,对方长着迷糊的豆豆眼和毛茸茸的耳朵,圆滚滚的身体和大脑袋让罗后知后觉这是一头北极熊。
「对不起、啊不、谢谢您!请您放他们走吧……」北极熊恳求着。
手上的少年一个劲点头,罗不为所动。
「为什么?」
「因为、因为……对不起!!!!」答不上来的小熊苦恼地眨眨眼,低头道歉。
罗松开少年,单脚勾住棒球棍,向上猛地一抬腿,棒球棍飞起,被他稳稳接住。
他挥动过长的木棍,横扫带风,在距离倒在地上的两名少年仅仅五厘米的地方停在他们眼前。
罗居高临下地说道:
「我不想再看到你们。」他用眼神示意二人白熊的存在,「还有,给它道歉。」
逃过一劫的少年们立刻摆出土下座姿势,一叠声道歉完了,互相扶着对方飞也似的逃走了。
在少年混乱的“对不起”里,罗好像听到了“贝波”这个名字。
「你是叫“贝波”吗?」
「是、是的!!!我来自伟大航路佐乌,是为了找到哥哥而出海的!我……我最喜欢的吃的是蜂蜜和鳕鱼,最讨厌吃的是……」
「停!」罗伸出一根手指打断它的喋喋不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欺负你?」
「啊?啊?可是您刚刚救了我……」
「不需要用“您”。」罗摆摆手,心想这傻小子压根没有警惕性。
「天不早了,我还要去趟食品店,你好自为之。」罗话音刚落,贝波的肚子就传出了很大一声响动。
「我……我饿了……不好意思……」贝波憨憨地抱着肚子,无辜又软萌的小眼神竟让罗没法拒绝。
「那……那你就跟我一起去店里好了……」罗万般无奈,招手示意白熊跟上。
白色的小熊紧走两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清晰的小脚印,和罗踏过雪地的鞋印一起,一直延伸至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