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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记 命运之岛米 ...

  •   在那座被鸟笼和风雪与世隔绝的孤岛上,
      他将经历基督一般的死亡与重生。
      他将秉持自己的信念,
      不能回头,勇往直前。
      ————————————

      迈雅在做一个长长的梦。
      她的意识清醒地告诉她她已经有足够的力量逃出这陷阱般的梦境,但这个梦像有巨大的引力那样吸附在她耳边和头顶,她动弹不得,更别提逃离。

      她在梦中对彷徨的自己说:既来之则安之,梦什么都是假的。
      自欺欺人。
      心底的她这样反驳现实里的她。
      自欺欺人。
      迈雅站在黑白两色交界之间,看着双脚前方仿佛割裂了梦境与现实的细细的缝隙。
      ……说我自欺欺人?
      迈雅觉得对方蛮不讲理到登峰造极。
      如果我没有逃出来,而是留在温德兰的话,你今天哪里有活着唾弃我“自欺欺人”的机会呢?
      光影抖动了几下,黑色的天幕仿佛被撕开了几道口子。

      从裂缝里倾泻而下流水般的金色暖阳,梦里的场景突然变了样,在温暖的阳光里透出无比亲切而熟悉的感觉——

      怒放的玫瑰布满了整片宽阔的原野,馥郁的芬芳把吹拂过海岸的季风熏上了花朵的气息,人们在扣眼和鬓角别着小小的花枝,为一年一年的富足和丰收载歌载舞。

      北海是四海整体气温最低的海域,绿植多是挺拔耐寒的青松和冷杉,温德兰北部的山峦也被这些司空见惯的常青树木覆盖。但令人称奇的是温德兰南部的平原——明明位于寒冷的植被稀疏区地区,却不知道从多少代先辈前开始,这片广袤的土地就遍植了品种各异,花形多样的玫瑰。
      听父亲说,温德兰是一个拥有九百多年历史的国家,种植玫瑰的历史更是漫长,无怪四海之内只有温德兰能培育出四万多种玫瑰,而素以挑剔精致著称的隆美尔国王室更是以和温德兰签订玫瑰贸易条约为荣。

      迈雅看着梦里的自己走到盛开的花田边,有年幼的孩子手捧用玫瑰花和满天星编织的花环,轻轻套在了她的头上。

      “温德兰的女孩子们,都像玫瑰花一样热爱和珍惜自己。”
      “玫瑰是一种很奇特的花,不论是强风还是高山,她都无所畏惧。”
      “大火燎原也好,霜雪挂枝也好。等到太阳升起,大地回暖,万物复苏的时候,玫瑰花又会开放。”

      这是真的吗?
      她听到自己发出了怯懦的声音。她为这样的声音感到恼羞和自责。

      然而这一次,无人应答。
      漆黑的影子遮盖了阳光,仿佛舞台合上了幕布,彻底阻隔迈雅探究的眼神和方才温暖的场景。

      迈雅低头,下意识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关系。
      我一定要回去。
      我一定能回去。
      不管是怎样的代价,怎样的痛苦,我都必须赌上一切回去。

      一个存在于回忆深处的可爱笑靥骤然浮现在眼前,迈雅一愣,眼底发酸发胀,如同眼睑被贴上了两只被切开的柠檬。

      「对不起。」

      「我承诺了要带你一起平安离开,我食言了。对不起……」

      「我……」

      迈雅喃喃自语着睁开了眼睛。
      小闹钟的指针滴滴嗒嗒划过凌晨四点一刻的表盘,窗外一片漆黑。
      她抬起胳膊遮住双眼,温热的液体浸湿了睡衣的袖子。

      迈雅围着被子慢慢起身,大脑空白了几秒。

      「原来都是梦啊。」

      房间里还有高尔沙身上的烟草味。
      迈雅盯着白色床单凹陷的某处,忍不住把手盖上去。

      犹带人体温度的布料在清冷的夜晚摸上去有种异样的忍耐和温柔。
      迈雅把头靠在屈曲的膝盖上,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

      她觉得自己顾影自怜的样子差劲透了,但一时半会儿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无端生出的悲伤。
      前路不必走出,后路更不会变迁。
      比同龄人要更早领悟到这一点,她曾经觉得无关紧要,但当她发觉自己变不成以前那个不懂悲伤为何物的自己时,迈雅莫名想要放弃一切追逐。
      想要轻松地活着,只要退后一点,再退后一点。
      总会有人往前冲,但那个人不会是她。

      ——你已经逃出来了,为什么还要返回那个地狱呢?
      心底的声音像一汪清潭咕嘟出一个小气泡那样,怯生生地反问。

      是啊,我有什么非回去不可的理由呢?
      迈雅沉思半晌,忽然噗嗤一声,解脱地笑了出来。
      我可真纠结。
      她无奈地拍拍自己的脸,从被窝里钻出来,走向挂在衣架上的厨师装。

      ****

      这天是和往常一样稀松平常的一天,迈雅想,一边绑紧头发准备去训练。
      ——除了boss叫住baby-5和她询问柯拉先生的踪影以外。

      「欸?柯拉先生?好像早晨吃完早饭就没再见到了。」小5答得干脆利落。
      迈雅回想了一下,她好像是看到了柯拉先生神色匆匆地钻进家族所在地后面那些废弃的民居里,但她又不敢确定。
      「迈雅,你没有看到什么吗?」多弗拉明哥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又问了她一声。
      「我看到柯拉先生往后面走,但可能是我看错了……」她不确定地说着。
      然而多弗拉明哥的心思哪里是她能参透的,下一秒,迈雅看到迪亚曼蒂和boss致意,那件鲜红的斗篷消失在门口,空荡荡的门框里围出了方形的天空。

      「你们知道我最憎恨什么吗?」多弗拉明哥在离开房间前问了两个女孩一个问题。

      迈雅和baby-5对视一眼,不解多弗拉明哥的用意。

      「呋呋呋,我最恨的,是至亲至信之人的背叛。希望……你们永远不要明白吧。」

      迈雅陡然感到莫名的危险,她侧头去看迪亚曼蒂消失的方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话会造成什么不可预计的后果。

      「迈雅,你的脸色好难看,你没事吧?」baby-5扯了扯她的袖子,迈雅干巴巴地点头。
      皮笑肉不笑了一会儿,迈雅微微皱了皱眉。但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表情。

      「报告——!!」一名手下蹬蹬蹬地跑上阶梯,在门口慌慌张张地立正站好,边喘气边大声吼道:
      「东南方向发现海军军舰,主帆上标有“鹤”字……」

      一瞬之间,整个家族陷入沉默。
      多弗拉明哥收了那副惯常的笑脸,眉骨之间爆出几条血管。

      「去找柯拉松。通知港口准备出航。」作为船长,他第一时间做了最紧要的决定。
      在众人纷沓的脚步声和传令声里,多弗拉明哥仍然稳坐沙发之上,若有所思。
      他交握的手指绞成不自然的形状,仿佛一轴缠好又被从中间扯松的线,那些关节不自觉地微微颤动着,像是下一秒就会断裂散落。
      忽地,多弗拉明哥抬头,视线对上正在打量他的迈雅。

      那个话少人冷的小姑娘直勾勾地看着他,好像透过多弗拉明哥肌肉紧致的胸膛看穿了他内心的躁动。

      「小厨娘,快去找你的师父。」他勾起一个奇异的笑。压低声音吐出字句,像一句提醒,又像一句警告。
      「是。」迈雅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欠身离开。

      她提了装满料理工具的包袱皮跑到大船旁边,发现高尔沙悠闲自得地叼着烟站在舷梯下,像是在等她。

      「师父!!」迈雅没来由喊了一声。
      即便不远处海/军的炮台在阳光下闪现森冷的光,即便军舰瞭望台上有人正用望远镜观察海岸方向的火烈鸟大船,她却忽然没那么害怕了。

      「下次不用带这么多,丢了可以再买。」高尔沙说这话时正眯着眼吞云吐雾,待他眼前的烟气散尽了,高尔沙才又说道:
      「你这臭小鬼毛手毛脚的,受了伤又得我照顾。」

      「嘿。」师父的关切迈雅听得分明,心头的不安被高尔沙这番话冲淡,消弭。

      对啊,有师父在,天塌不下来的。
      她暗自想道,脸颊微红。
      那样的话,就允许她偶尔陷入自我纠结到走不出来的境地吧。
      有师父在,他总会站到她身前,及时拉她一把的。

      ****

      迈雅从来没想过,把北海几大港口收进囊中再毫不忌惮地拱手让人的男人,居然会在看到那个墨蓝色的“鹤”字时抿紧嘴唇。

      这世上居然还有能让多弗拉明哥戒备十足的人,这认知让正在整理厨具的迈雅为之一震。
      领头主舰迫近船尾,数枚黑弹落在灵活躲避的大船两翼,冲击气流晃动整个厨房,迈雅扒住盥洗池边缘稳住身体。她定了定神,念及刚刚自己没过大脑的发言,迈雅有点心慌,把一把炒勺塞进橱柜中,在大船短暂的平稳间隙跑过甲板。

      她绕过船舱拐角,却听到迪亚曼蒂大声呼喊一个名字。

      「柯拉松——!!柯拉松——?!」
      正在找人的男人心不在焉,叫了几次没人回应,也没继续扯着破锣嗓子喊。
      多弗拉明哥顶着被海浪打湿的冲天金发信步而来,他扫了眼同样湿漉漉的迈雅,皱紧眉头转向迪亚曼蒂。
      「怎么回事?」

      「多弗,我们找遍了船舱,柯拉松连个鬼影都没有,罗那个臭小鬼也不知道藏哪里去了。」
      难得靠谱的迪亚曼蒂耸着肩膀解释道,多弗拉明哥略带不满,但男人没有发作。
      「少主大人,我在柯拉松的房间里面发现了这个。」塞尼奥尔叼着打湿熄灭的香烟递上一张便笺。
      纸上只言片语,多弗拉明哥却足足看了一分钟。

      ——我带罗去治病。

      「他这是搞什么鬼?!」多弗拉明哥不耐烦地吼了声,手里的纸片扬起,迈雅借机看清了柯拉先生留下的讯息。

      船体再次颠簸。迈雅脚下打滑,险些摔得人仰马翻,后背被一双手臂牢牢锢住,手的主人随即一捞,将她稳稳带进怀里。

      「师父?」

      高尔沙气定神闲地叼着一根烟,侧头看向一筹莫展的人们,上升的烟雾熏眯了他的眼睛。

      「小鹤女士的瞄准镜还是这么带劲。」他嘴里的烟合着这句浑话上下起伏。

      迈雅顿了一两秒,曲起手肘结实地招呼上了他的腹部。
      高尔沙装死咳了几声,嘴里的烟烧出长长一截烟灰。
      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视线移向远方。
      「柯拉松也真是,不知道患者要温柔对待的吗?」褐色的瞳仁闪过一丝无奈,迈雅看得分明。
      「师父……您?」
      「我什么?」
      迈雅严肃地思考着自家师父配合柯拉先生带走罗的可能性。
      不过须臾,她又换了个话题。

      「所以,柯拉先生没事吧?」这句话问出口,迈雅心有戚戚。
      高尔沙拿下嘴里的烟,露出个迈雅熟悉的皮笑肉不笑来。
      「厨娘小姐,有心情操心这个,不如想想咱们能不能安然无恙到达下一个岛。咱们屁股后头追着的这位可是货真价实的中将,这节骨眼上,你还顾得上别人的生死?」
      迈雅被高尔沙一番话噎得没词儿。平心而论,因为眼前这个人一直在,她还真的不曾担心过小命的问题。
      「你不是想我一辈子都能陪着你吧?」高尔沙压下一点语气,眼里有一丝残酷,还有一丝冷漠。
      「……」他的话像把刀子戳在迈雅心窝子里,虽然没有感到那么真切的疼,但迈雅还是不免感到诧异。

      「我就说柯拉松那小子身份不一般,现在看看,多弗拉明哥大概心中有数了。」高尔沙盯着被扬帆借力的大船抛下二十几码海里的军舰,抖了抖衣领上的烟灰。他的眼神一凛,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握住迈雅的双肩。
      「迈雅,我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你千万不要想着我能一直在你旁边提点你。」
      「他们两个这一去,我自然有我的用意。」

      高尔沙鲜少用这么凝重的口吻和她讲话,迈雅仔细掂量过每个字儿的分量,闭上嘴巴,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高尔沙满意地捋了一把她的脑袋,转身走回厨房。
      迈雅胆战心惊地看着渐渐被拉开距离的军舰,发现对方并没有穷追不舍的意思。
      雪白的船帆逆着烈日掉转方向,仿佛刚刚的枪林弹雨都是过家家的儿戏。

      迈雅松了口气,转头打算帮baby-5抱下在炮筒上越爬越高的德林杰,忽而感到如芒在背。她下意识回头,只见托雷波尔略带戒备地盯着她和刚刚高尔沙站过的地方。
      刚刚放下的心再度悬了起来。迈雅匆匆把在她衬衣上嘀嗒口水的德林杰塞到baby-5怀里,大步走向厨房。

      迈雅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眼神里的贪婪和危险。
      自两年半前高尔沙和她上船,身为最高干部的托雷波尔就不断在众人面前强调自己的“参谋”身份——尽管明眼人都看得出,他野心勃勃却总是纸上谈兵——高尔沙不以为意,在多弗拉明哥面前博弈交锋次次持平,和他各取所需。
      说白了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再加上高尔沙放眼四海都出挑的手艺,多弗拉明哥再戒备也会对他多有倚重。

      高尔沙的存在影响了托雷波尔的地位——这是托雷波尔自己的认知,也是家族中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幸而高尔沙常常找借口溜出家族,每当多弗拉明哥要做出重大决议时便主动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这一点微妙的退让平衡了多弗拉明哥和最高干部之间的关系,却从另一方面巧妙地树立了威信。

      迈雅深吸一口气,双臂交叠放在大船围栏上,站在厨房门口眺望碧海蓝天。
      最近,她总是惴惴不安。
      自从过了十二岁,她变得比以前更加爱胡思乱想,不知道是青春期作祟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她思考得太过投入,冷不防一道浑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她腹部都颤巍巍地抖了抖。
      「小鬼,你思考什么人生大事呢?」

      家族里面,只有多弗拉明哥偏爱叫他们这群小的“小鬼”。
      算不上爱称,但也不坏。
      至少这一声问话能说明眼下他的火气还在可控范围内。

      「boss走路没声儿,吓了我一跳。」

      多弗拉明哥嗯,「被鹤的船吓到了?」

      迈雅本想反驳,心下琢磨着多弗拉明哥问这问题的目的,她把溜到嘴边的话变了个样。
      「有boss在,这船沉不了。」
      她说着,脸上的纯良叫人看不出半分虚情假意。

      「臭小鬼,跟哪个混/帐学了满口的溜须拍马?」

      顿了几秒,多弗拉明哥拿出插在西裤裤兜里的手,他宽大的手夹着刚刚读过的字条。
      他又读了一遍。随后他勾勾手指,无数看不清的细线瞬间无秩序地割裂纸片薄薄的纤维,细碎的纸屑被海风吹飞,有几丝飘到迈雅眼前,她咽了咽口水。

      「记得我上次和你和baby-5讲的话吗?」多弗拉明哥背对迈雅,粉色的羽毛大衣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他话音刚落,迈雅脑中立刻响起那句“我最恨的,是至亲至信之人的背叛”。
      「记得。」她说着点点头。

      「那就好。替我向高尔沙说一声,他知会的事,我答应了。」

      「?」迈雅还没顾得上好奇什么事重要到多弗拉明哥亲自过来让她传话,男人脚步一转,消失在船舱拐角。

      迈雅没敢耽搁,转身推门,一五一十对正在忙碌的师父汇报。
      高尔沙听完,放下菜刀。又摸出一支烟,他的手指因为微不可见的颤栗而稍稍停滞。
      「哼。」借着灶台的火点燃烟丝,高尔沙嗤笑。
      「“他答应了”?」他自顾自重复了一遍,水蓝色的烟雾自烟头向上,弥漫而延长

      「你可不能学多弗拉明哥,这么点帐还得让外人帮他算。他这条命能留到现在,还真稀罕。」
      「师父?」迈雅听得一头雾水。

      高尔沙眼神暗了暗,掸掉烟灰,轻车熟路转换话题,
      「手术果实有消息了。」
      见迈雅还没转过弯儿来,他勾了勾嘴角,
      「珀铅病是当世绝症,但这颗果实如果落到罗手里,他没准能把自己治好。」

      迈雅瞪大眼睛:
      「那师父为什么不告诉柯拉先生反倒要告诉boss?这样柯拉先生和罗不就不用费这么大周折了吗?」

      「我的小姑娘,你是有多天真啊?」高尔沙笑得拿烟的手直抖。
      「那可是起始价五十亿贝利的宝贝,你以为是咱们去菜市场买苹果,给钱就论斤卖给你吗?」
      迈雅闷头沉思,高尔沙用手捋顺她的头发,眼底的笑慢慢消失。

      「五十亿贝利啊……」迈雅清清嗓,卷起袖绾,若有所思。
      高尔沙默默地看着比两年前稍稍长高了的小家伙,一语不发。

      「师父是说,不只有罗需要这颗果实吗?」
      「还不算太笨。去把胡萝卜切丁。」高尔沙笑着,重新拿起菜刀放到水池里清洗。

      他笑得云淡风轻,不甚在意。迈雅被他的笑容彻底哄骗了过去,没有再多想。
      很久以后,当迈雅回想起那一天的对话时,她都很想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
      如果当时没有轻信师父,后面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迈雅并不知道。
      她唯一确定的是,那一次以后,她再也不敢轻信任何人看上去波澜不惊的笑。

      ****

      小半年的时光一晃而过。
      这段时间风平浪静,没有鹤中将的穷追猛打,更没有人提起消匿无声的柯拉松和罗。
      每日清晨第一批送报海鸥派来的报纸上偶尔会用大字号报道“白色怪物”出现在某某大医院,随即医院又被某无名黑衣大个子砸了个稀巴烂的消息。

      迈雅原本以为整个家族已经进入伟大航路,却从高尔沙口中得知,多弗拉明哥的确直指颠倒山,但是在到达之时,他偏偏绕开了进入那条无数海贼前赴后继的航线的唯一路口。
      迈雅苦恼地翻到两年前的日记,在“进入伟大航路”几个字上画了个×。
      高尔沙不以为意。
      他还故意往她的伤口上撒了把海盐。
      「你是该好好分析分析伟大航路和北海的气候有什么不同了。你瞧这日头这么靠南,怎么可能是伟大航路的天儿啊?」
      迈雅自知犯了个极其愚蠢的错误,也没争辩。之后每次多弗拉明哥购进一批新书时,她会特别留意有关气候和地理的书籍。
      没了罗和她抢着看,迈雅乐得独占。

      德林杰已经能开口嘣嗒几个字了,教导他的任务落在身为前辈的迈雅,baby-5和巴法罗身上。

      「柯拉松!」德林杰扯着迈雅正在看的报纸一角,指手画脚点着黑白图片上的背影。
      「是“柯拉先生”。」迈雅糊了他一勺子牛奶麦片,纠正称谓,继续读报道内容。

      德林杰嘎巴嘎巴嚼着麦片,跃跃欲试挨近迈雅,打算再撕扯一下报纸。
      迈雅读完报道,把报纸合起来折好,滑下凳子,顺带收拾一桌子餐盘。

      「诶,那报纸上写什么了?」baby-5一把抱住乱爬的德林杰,揩着他满脸的奶渍。
      「没什么,无非渲染珀铅病的危害,扩大这种病和“白镇”的关联,报道华而不实,一无是处。」
      迈雅摆好最后一只盘子,单手托起一摞餐具。

      「唉——」baby-5长长叹了一声,「柯拉先生为什么要带着罗一起离开呢?少主大人也在给罗找医生啊。」

      迈雅同样感到不解,她没吭声。

      堂吉诃德家族近期只上过一次岛,多弗拉明哥吃了一家旅舍提供的牛排,险些把一桌子菜都掀了。
      高尔沙告诉她,这就是被养叼了胃口的混子,浪费粮食糟蹋别人的劳动成果,还觉得天经地义。
      旅舍老板不敢怠慢这帮看上去就不是善茬的不速之客,尝过高尔沙的手艺后,老板不由分说就要将他请进后厨当顾问。
      迈雅深感自家师父老谋深算,家族没有少给他一毛钱工资,拿外快还拿得手软——她的零花钱也与日俱增。
      鉴于这次不那么愉快的经历,多弗拉明哥对高尔沙的手艺更加推崇。回到船上后,对高尔沙和她的提防松懈了不少。
      现在不只是她师父,就连她都能在家族成员商谈时进去送个餐倒个水。

      「对啦,我送茶进屋的时候,少主大人告诉我开一瓶红酒给他。我没经验,你帮我挑一瓶送过去?」baby-5被德林杰缠得头发乱糟糟,她挣脱开手劲无比大的男孩,朝迈雅嚷嚷。

      「行。」迈雅正洗着盘子,抬高音量应了声。

      端着醒好的红酒,迈雅稍等了等,在里间谈话声的短暂空白里敲了三下。
      「进来。」依旧是多弗拉明哥的声音,迈雅推门而入,反手带上门。
      迪亚曼蒂和托雷波尔的目光在迈雅脸上停了一瞬,注意力就被多弗拉明哥的话引走。
      迈雅把酒瓶放在多弗拉明哥面前,看着乖巧地装聋作哑,实则眼神瞄着他打电话时隐约起伏的青筋,和另一只放在雪白桌布上不自觉握拳的手。

      忙音响过几声。
      电话被接起时,对方仍然不声不响。
      「是我,柯拉松。」
      多弗拉明哥挑眉,用并不意外这份安静的口吻问道。
      无人回应。
      「柯拉松,是你吧?」他平静地问。

      「笃、笃、笃。」对方敲了三下电话虫。
      「你们两个不辞而别已经有半年了,罗也和你在一起吗?」
      对面顿了顿,接着又传来敲打声。
      「笃、笃、笃。」
      迈雅盯着勾着唇角通话的多弗拉明哥,一阵冷颤从脚底升到腹部,她后背一凉。
      「这样啊,既然你们都平安无事,那就好。」多弗拉明哥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期待,「找到医生了吗?」
      「笃、笃。」
      这大概是否认的意思。迈雅想。

      「果然如此啊。」多弗拉明哥头上的小血管跳了几下,「你快带着罗返回船上吧,或许这次能治好他的病。」
      他笑了。是露出牙齿的那种笑。
      整齐的牙齿白得瘆人,那个笑连一点温度也看不到。

      「我得到了有关手术果实的情报。」

      迈雅愣在桌边,看着多弗拉明哥的嘴唇一开一合。

      「有一群不懂手术果实真正价值的白/痴海贼接受了海军提出的高额报价,正准备转手。」
      「呋呋呋……这次交易肯定有政/府在幕后操控。」他话锋一转,像是故意吸引猎物那样说道。
      「虽然危险,但一定要把果实搞到手。鉴于这果实的特殊能力,在到手之后,我必须选一位最值得信赖的人吃掉它。」
      「就让你吃了它吧,柯拉松。这样你就能治好罗的病了。」
      点到为止,多弗拉明哥不再多言,切断了通话。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你们怎么看?」
      多弗拉明哥放好听筒,问向饮茶的三大干部。
      「包括以前总是能找到我们,追在我们屁股后面的本部的鹤在内——这半年来,海/军从我们的视野中彻底消失了。」

      「恰好,就是柯拉松不在的这半年。」他着重强调了后半句,迈雅听得脊梁骨发紧。

      「你是说,之前都是他在向海军透露我们的行踪吗?」迪亚曼蒂放肆地笑出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迈雅煞白的小脸取悦了他。
      「也许是偶然呢?」

      多弗拉明哥扫了眼垂头站在原地的迈雅,镜片上的暗光涌动。
      「希望如此……我也不想怀疑自己的亲弟弟啊。」
      他如是说,声线平稳不见波动,仿佛刚刚和他通话的人不是手足骨肉,而是站在他对立面的敌人。

      ****

      显眼的火烈鸟船头雕像泊在米尼翁岛岸边时,迈雅正扒着船沿接住从天空落下的雪花。
      那些凉丝丝的柳絮状雪花在她手心窝里融成带着淡淡温度的水,迈雅裹紧高尔沙披在她身上的棉衣,紧盯上岸的家族成员。

      高尔沙站在她身后,倚着船舱站没站相地吞云吐雾。
      「师父,为什么我们要留守?」迈雅别过头,不满地打量怡然自得欣赏雪景的高尔沙。

      她的师父保持缄默。半晌,他侧头,几绺灰发扫过凌厉的眉眼。
      「避嫌。」
      他淡淡地吐出一个词。

      「?」脸上血色尽失,迈雅不敢想象师父话里的深意。

      「我的判断没问题的话,多弗拉明哥应该早就猜到了是谁放水柯拉松离开。」

      「!!??」迈雅心口一冷,她猛地转身,小脸被寒风冻得像两枚番茄。

      「放心。不会是你想的那种结果。」高尔沙神秘兮兮地伸出食指,抵在迈雅唇上。
      他眯着眼笑的样子,是迈雅觉得师父最迷人的时候。
      他的笑,总能无声无息地平复她紧张不安的心跳。

      「既然留守,那我们就做点留守船员该做的事。」高尔沙把风帽罩过迈雅出露的头顶。

      轻而缓地,一只温热的小手紧紧握住了他粗厚的手掌。
      高尔沙一愣,坚毅的下巴上,唇角微微勾起。

      「这种小打小闹的天气,果然还是熬骨汤喝最棒。」
      「师父您不是说要做牛排……?」
      「怎么?我没有临时改变计划的权力吗,厨娘小姐?」
      「不,您当然有啦。」迈雅说着,身体又挨近高尔沙。

      他身上灰色的绒毛大衣透出一股洗衣粉和柴薪燃烧后的混合气味。
      这熟悉的香味令迈雅猛地记起在北海格里美尔的洁丽夫人,她偷偷看了一眼高尔沙,开口,
      「师父……您别忘了,今年要和洁丽夫人一起做果酱。」

      「……」她的话音刚落,男人的身影明显一僵。

      高尔沙没再说话。
      他抬手掸掉落在领口的烟灰,刚打算说什么,二人身后忽然传来剧烈的火药爆炸声,雨点般的子弹射穿物体的声响此起彼伏。
      高尔沙神色微变。
      他握住迈雅的冰凉的手掌下意识紧了几分。

      留守大船的部下面面相觑,纷纷赶到高尔沙身边汇报情况。
      「高尔沙,咱们的人发现海/军的埋伏,不仅是米尼翁岛,海燕岛和鲁贝克岛都有不明船只的影子!」
      「喂,少主大人他们只带了那么点部下,直接和对方交手不是送死吗?我们上岸援助吧!」
      「高尔沙,少主大人的电话虫无法接通!」
      「高尔沙!!——」

      男人一声不吭,冷不防发觉嘴上的烟被雪花打灭。
      高尔沙摸出烟盒,在哑光的金属上磕了磕自己卷的烟叶,重新点起一支。

      他收紧握着迈雅的手,冷嗤了一声。
      「都闭嘴给老子好好盯着岸头!多弗拉明哥那小子不打无准备之仗,还是说——」他故意拉长声音,逼迫的眼神扫过方才喋喋不休的部下,
      「——还是说,你们觉得他会在这里完蛋呢?」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像被砍掉了舌头,大气不敢出。

      迈雅压低视线,紧紧倚靠高尔沙的裤腿。
      一阵彻骨的寒意不由分说地渗入骨髓,她似乎听到巴法罗使用能力时才会出现的螺旋桨转动的噪声,冷不丁抬头,果不其然,落雪的空中出现了两道小小的眼熟的身影。

      下一秒,银色的丝线直直穿透云层,在墨蓝色的夜幕中聚成绚彩斑斑的一团白光,紧接着,那个如同蚕茧般的光团自内向外降下无数等距离排列的细线,重重扎进米尼翁岛的大地中。
      宛如钢筋坠地,囚牢拔地而起。在这座不断反光的鸟笼之中,喊杀声和刀刃刺入血肉的声音骤然增多。

      迈雅愣愣地盯着被完全封闭的岛屿,四周部下们纷纷掏出电话虫联络上岛的干部,然而没有一通电话被接听,所有的信号发射器像是一起失灵了。

      高尔沙突兀地吸了口烟,震醒了略显慌乱的女孩。
      「不要怕。那座“鸟笼”关不住人。」他说道,语气淡淡地。

      迈雅悬着的一颗心慢慢回到原位。
      既然师父这么说了,那么柯拉先生和罗都会没事的。
      柯拉先生吃掉恶魔果实以后,就可以治好罗的珀铅病,这样他们就能顺顺当当地回到家族中来。

      她从胆战心惊到恢复镇定,杀伐惨叫声不绝于耳,迈雅强迫自己忽略鸟笼中的动静。她定定望着boss等人上船时的方向,她相信,那两个人一定会回来。

      迈雅听到男人粗鲁的咒骂,无助的哭泣,绝望的悲鸣。
      她幻想着,柯拉先生此时此刻大概已经和罗拿到了那颗救命的果实,他们一定因为这巨大的喜悦而手舞足蹈。
      她幻想着,多弗拉明哥找到他们以后,一定会十万火急将罗运回船上。迈雅还记得,罗估算的“三年”已然寥寥无几,死神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抢救他的生命迫在眉睫。
      她幻想着,很快地,她又要回到有特拉法尔加·罗毒舌嘲讽的日子了,虽然有点烦,但是也不那么讨厌。

      ——如果他的病痊愈的话。

      她想得太多,陷入自己的白日梦里,不自觉忽略了身侧的男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怜爱和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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