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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记 “少年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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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抱着一纸袋食物,回头打量着怀抱鳕鱼直流口水的贝波。
「你想吃就吃,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也许是他应许的口气有些冷,白熊把脸藏在根本遮不住他的鳕鱼后,小心翼翼地瞄着罗的表情,似乎在确认罗是否真的答应了。
「那个,那个,您……啊不,你叫什么名字啊?」
贝波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罗意识到对方被他的低气压和黑眼圈吓到,语气微微上扬了几分,试图宽慰身后呆头呆脑的小熊。
「特拉法尔加·罗。」
「唔……特拉法、尔加,罗……嗯,好!记住了!」圆圆的熊掌抚了抚大脑袋,贝波单纯的模样让罗懒得维持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臭脸,他有意放慢脚步,和小熊并排走在一起。
「罗……罗,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啊?」
「回我现在住的旅舍,有个脾气很糟糕的大叔让我出来买食物带回去。」
「那我就这么跟着去……会不会被骂啊?」贝波担心地看看熊掌中的鳕鱼,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罗。
「不会。」罗答得斩钉截铁,顿了一两秒,他觉得这样太草率,继续说道,「你留在外面,被刚才那两个家伙找到要吃苦头的。先跟我回去吧。」
「好。」贝波感激地点头,忽而他又冒出一个疑问:
「罗,你出海是要做什么?」
罗正迈腿跨过一个雪包,听清贝波的问题,他估算错了距离,一脚陷进雪堆里。
「我没有想过出海……我和一个人约好了来这里等他,然后我们要去环游世界。」
少年的语气干涩不已,贝波听出对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跟着罗一起沉默下去。
两人静默地走回旅舍,罗在房门上敲了三下。
「高尔沙先生,是我。」
门被大力推开,叼着烟的男人一脸凶神恶煞,身上套着外出的大衣,领口还沾着未化干净的雪花。
高尔沙瞪着镇定自若的罗,又瞪了几眼他身后瑟缩的白熊。
高尔沙额上青筋直跳,他刻意压着声音,好像怕自己的怒吼会吵到房间里的人。
「小子,你行啊。出去这么久,真当自己翅膀硬了可以到处飞了是不是!?」
他不由分说地一把揪起罗的后脖领,抢过纸袋甩到桌子上,用脚尖带上身后的房门,高尔沙一脚踢开对面屋门,把来不及反应的一人一熊推了进去。
贝波吓得只知道抱着鳕鱼发抖,罗在高尔沙手里拳打脚踢一阵,被男人一把甩在地上。
「我好得很,不用您操心。」罗抹了把脸站起来,毫不示弱。
高尔沙翘着腿坐在高背椅上,叼着烟脸色阴晴不定。
「我没工夫操心。但我要警告你,多弗拉明哥的船还没彻底消失在这个岛附近。」
罗压低帽檐,别开视线。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声音里抗争的意味有些弱了。
高尔沙见他服软,也没再死缠烂打。他打量几眼脏兮兮的北极熊,有点无奈:「这小家伙……是你的跟班还是朋友?」
「对不起!!!!」贝波被高尔沙锐利的眼神惊到,下意识抱紧怀里的鳕鱼。
「没事,有事也不是你的错,都是这小子的问题。」高尔沙没想到体型庞大的小熊心灵这么脆弱,朝罗扬了扬下巴。
贝波悄悄看了一眼眼神晦暗的罗,没敢接话。他的肚子更饿了,五脏庙唱起欢快的歌。
「特拉法尔加,你接下来什么打算?」高尔沙示意贝波放心大胆地吃,他转向解开斗篷生火的罗,他眼里少年的窄瘦身体在火光里显得越发模糊。
「先……治好珀铅病。」罗捡起拨火棍,没有底气地回答。
高尔沙听出他内心的侥幸想法,香烟烟雾从他的独眼前升起。
有些伤疤不该在这个时候揭开。即使高尔沙相信罗自己心知肚明,但少年似乎装傻充愣,充耳不闻。
高尔沙叹了口气,插在大衣内袋里的手不经意翻动情报和照片,纸张窸窸窣窣的响动令罗全身戒备起来。
「您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罗收拾好木块和铁铲,双手下垂在身侧,紧紧握成拳。
「别让仇恨蒙蔽了眼睛。」高尔沙语气凝重,离开口袋的手在桌面上摊开情报。
罗挡住贝波询问的视线,几步冲过来把纸张抢在手里,他低着头,纸的背面遮盖住他帽檐下的小半张脸,被他收紧的手指摁出皱巴巴的印子。
「复仇什么的,不是“他”想给你的遗产。」高尔沙重新点燃一支烟,明明暗暗的红火逆着壁炉的火光,映得他的伤疤十分狰狞。
罗一言不发,将情报和照片飞快折成小块,塞进外套口袋内。
「谢谢您……」罗盯着燃烧的炉火发呆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致谢。
「免了,你心里有数就成,」高尔沙没有安抚似乎在颤抖的少年,他盯着跳动的火苗,掐灭香烟起身,「北海的小伙子,不是那么容易倒下的。」
「……」罗有一千句话想问,但他一句都说不出口,只好倚在高背椅上埋头沉思。
****
高尔沙什么时候走的,罗并不知道。
贝波吃干净鳕鱼,安安静静坐在床边地毯上,认真打量少年精致的心形脸。
「罗,珀铅病……是什么啊?很严重吗?你不要紧吧?」贝波像是怕惊扰一片雪花那样,捧着脸小声说。
少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听到,他摊开手掌,仔细看着自己的掌心纹路。
两年半前,他的生命线稀稀疏疏,仿佛榕树新长出来的气根,飘荡在风里,起起落落,无凭无依。
曾经他不敢多看,怕那些断开的线会随时消失在他手心里,如同他飞速流逝的生命一样。
这一瞧,反倒叫他看出些不同。罗另一只手猛地握住自己的手腕,眼眶欲裂地瞪着掌心的纹路。
「罗?」许是被少年骤然失了血色的脸吓到,贝波从地毯上爬起,打算过来看看他。
「贝波,你呆在那儿先别动。」罗咬咬牙,跳下椅子,走到他藏匿手术器械的地方,看也不看,从包里根据形状摸出柳叶刀。
他不记得怎么甩出那个球形的淡蓝色薄膜,两手颤抖着甩了好几次也唤不醒体内沉睡的力量。罗不肯放弃,闭紧双眼仔细回忆上午那种异样的感觉。
柯拉先生告诉过他,这种能力不是“魔法”。
他在恶魔果实图鉴上读到过,恶魔果实能力者和自己的能力是合二为一的。
“果实根植于心脏,只有当能力者迫切需要这股力量时,才会彻底唤醒果实里的恶魔。”
罗狠狠地咬紧有些松动的后槽牙,在内心赌咒般大喊:他不在乎什么恶魔,他只想治好自己身上这该死的诅咒一样的珀铅病,才能继续活下去啊!!
上下牙床死死抵住彼此,脑中意外地浮现一间手术室。明亮的装潢和锃亮的器具,忙碌在其间的大人的身影,那是令他无比心安的,能够救死扶伤的地方。
那是他的家。
或者说,曾经的。
「ROOM——!!!!」淡蓝色的薄膜迅速占据整个空间领域,少年精疲力竭,眼底布满血丝,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少年的双腿发软,他跪倒在地上,举起锋利的柳叶刀,在贝波的尖叫声里不眨眼地划向左手手腕!
是成是败,来赌一把吧!
罗逼迫自己睁开眼,预料之中动脉被切开的喷涌和剧痛并未出现。尽管未用尽全力,但他的左手从手腕处齐根断开,坚硬的骨骼和组织被一起分离。那只遍布珀铅病白斑的手像是有了独立的意识,悠哉地漂浮于蓝色空间内,在罗惊讶的眼神里反转翻飞。
「嗷嗷嗷!!!」贝波吓得发出了原始动物的低咆,它呜呜叫了几声,缩进地毯里发抖。
罗被这充满恐惧的声音惊醒,摆了摆手示意小熊他没事,他慢慢起身,不太费力地接住漂浮的手掌。
自己托着自己,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罗用柳叶刀拨开组织和血管之间的缝隙,刀尖一点一点,分离出那些白色的霉菌似的病原体,他猜想这些剥离不掉的物质的变化与手术果实的改造密不可分。
「喀嚓——」
门被推开一道小缝,罗神经一紧,回头的同时下意识咬住后槽牙。
从他口腔内部传来“嘎”的一声,一股咸腥味弥漫开来,罗用舌尖舔了舔下牙床,吐出嘴里的异物。
「罗?你……你没事吧?」被动静吸引来的厨娘小姐从门缝里窥视。看到少年嘴角淡淡的血迹,迈雅扒着木门的手颤了颤。
罗展开手掌,一颗白白的乳槽牙躺在手心,他又舔了舔牙床的位置,确定以后才说道:
「只是第二槽牙换牙了,我没事。」
迈雅环视一圈房间内闪烁不停的薄膜,再小心谨慎地审视罗断口齐整的左手腕和他右手边的左手手掌,吞了口口水。
「你好像不只是换牙了……」
「哦,你说这个。」罗抓住再度飘起的左手,在迈雅眼前晃了晃。
「……」迈雅眼前一黑,她揪着裙边扼制住从心底升起的呕吐感。她从来不晕血,然而观摩现场解剖实在是刷新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
迈雅和罗对视三秒,捂着眼摆手后退:
「请对你的手好一点。而且……薄膜就快消失了,没问题吗?」
难得看到迈雅被他吓到的罗心情极佳,但她后半句话让他嘴角的坏笑消失殆尽。罗严肃地环视周身越发黯淡的蓝色区域,飞快剔除左手所有毒素,在光圈彻底消失的前一秒,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将左手按照原样装回手腕上。
全身肌肉酸胀得让罗想给自己来一针麻醉彻底丧失意识,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果实和他的性子一样恶劣,眼皮上的肌肉仍然精神饱满,死活都不肯闭上。
体侧出现两只小靴子,罗眨眨眼,无力开口发言。
「你快让你的舌头歇会儿吧,罗大医生。」迈雅抬起他一条胳膊,将少年全部的重量压在自己肩膀。半拖半拉着罗,迈雅把他扔进了被窝。
一旁始终蒙着头不敢看的贝波这时才敢探出头,乖巧地挪动十分显眼的身体,靠在床尾处自发做一只柔软的“靠枕”。
几次三番忍住抚摸的冲动,迈雅搬了张圆凳倚在床边,又从水罐里给罗倒了杯水。
「左手的白斑都没有了……你有什么感觉吗?」迈雅难以置信地比对少年的两只手。
「肌肉酸痛,浑身无力,左手像骨头断了……等等,你又不是医生,你在打肿脸充什么胖子!?」一板一眼汇报身体情况的特拉法尔加·乖孩子·罗猛地反应过来,拿很有精神的眼睛使劲剜她。
「那你就算是能治愈珀铅病了吧?」迈雅不以为意,随口将话题扳回正轨。
罗顿了顿,闭上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不知道。」
不多时,他又说了一次。
「我不知道。」
手臂仍然酸痛,少年不管不顾地抬起右手,盯着指尖紧握的薄薄的刀片以及他很久不曾打理的半圆形的指甲。右手上的白色斑点惨淡地映在冰冷的手术刀上,和他左手淡淡的新生儿的肉色形成鲜明对比。
罗把右手压在眼前,攥成拳头的手死死握着好像救命稻草的柳叶刀。
迈雅拍打干净刚刚拖动罗时掉落的斑点帽,轻轻压在少年微微颤抖的前额发丝上。
「你肚子饿不饿,我去给你捏饭团吃好不好?」
迈雅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无人应答,少年的肚子却高一声低一声,替他说明了一切。
****
对面房间的门销掉门锁,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三天闭门不出的罗站在小圆镜前,凝视镜中气色稍好的少年。
他全身的皮肤再也寻不到一块白斑,他的眼神比之以往更加生机勃勃也更加冰冷锐利,他半握的手术刀闪烁着危险的银光。
「ROOM——」淡蓝色的光罩布满整个房间,缩在床边的贝波眨了眨眼睛,习以为常地闭上眼接着休息。
罗结束腹腔的最后一次手术,娴熟地检查完内脏的复原情况,他在收起领域前,抬手扣住光裸的胸口。
呯咚。
呯咚。
呯咚。
……
在一分钟之内跳动80次的心脏与两年前的心脏状态相比,已然称得上是一个医学奇迹。下垂的手掌在身侧紧握成拳,罗脸上没有出现半分欣喜。他穿好衣服,半开半掩的房门外传来高尔沙的皮鞋声。
「特拉法尔加,请你解释下门口那两个牛皮糖似的小鬼。」
「……」一丝不苟系上衬衣领口最后一颗纽扣,罗淡漠地抚平衣摆的褶皱,不打算解释也没有什么需要解释。
「活蹦乱跳没两天就学会玩高冷了?」敲门无果的高尔沙干脆拉开木门,倚着门框吞云吐雾。
「他们欺负贝波,」罗示意他伸懒腰的白熊,「我只是路过。」
「哦?」高尔沙的语气充满戏谑,「没看出来,你也会路见不平吗?别的不说,赶紧去把那两个小鬼打发了,太惹眼了。」
「……」罗送给转身的高尔沙一个中指,眼白一翻,套上外套。
「死小鬼,别当见闻色是个没用的东西,你趁早学会得好。」高尔沙冷笑一声,脚步不停。
罗前脚刚迈出门,圆滚滚的脚掌后脚跟了上来。他侧头,见白熊怯懦地低着头,豆豆眼里写满不安。罗安抚地拍拍毛茸茸的脑袋,一言不发将它护在身后。
旅舍积雪的门口,两名穿着黑色绒衣的少年在冰天雪地里冻得直打颤,稍高一些的少年时不时抬起头张望一眼旅舍紧闭的大门,另一名少年双手环抱身体,把半张脸埋进厚实温暖的毛领里。
沉重的大门开启,罗被迎面刮来的寒风刺激得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略一低头就看到两个明明被他警告过的不识好歹的人。
「喂……」罗正酝酿用什么口吻轰走这一对欺软怕硬的搭档,台阶下面两人的反应却大得让他愣在原地。
「哇啊啊啊啊啊,终于见到您了!!!!!!!——」
「请您收下我们兄弟两个做小弟!当牛做马端茶倒水在所不辞——!」
雪地上噗通噗通跪下两个少年,不知道的还会以为台阶上那个眼神可憎的家伙和他身旁的熊才是步步紧逼讨债的债主。
这什么情况?
身旁的贝波惊讶得连眼珠子都要脱眶了,它恐怕不能理解人类这种善变的生物,罗暗想他的表情也不比贝波好到哪儿去。
「你们……很烦。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很是没有威慑力的话。
「老大,您别这么冷漠啊老大!我们痛改前非,不再欺负贝波还不行吗?」
——不是这个问题好吗?
「我明白了,一定是我们的诚意不够,这样,老大未来一年的饭都是我们管了!!!」
——真是谢谢你的诚意啊……
罗一阵头疼,二指掐着眉心,在少年们尖锐的喧闹声里他听到一句冷冷清清的问话:
「“老大”?“一年的饭”?特拉法尔加,你换伙夫压榨的能力见长。」
……
贝波自动自发地向旅舍门口退了一步。
少年们察颜观色地住了嘴。
提着一篮子土豆的迈雅朝冻红的手呵着热气,压根儿没在意三人一熊的眼神,她绕过两个黑衣少年,把篮子下的两条鱼塞进高个儿手里。
「那就拜托你们了。」
迈雅说完,信步走上台阶。擦肩而过时她听到罗冷冷的反问:
「怎么,你就是这么贯彻厨师的职责的吗?」
迈雅不以为意:「你出钱雇我了?」
「原来你还真是为了钱可以出卖手艺的?」
罗自以为戳到迈雅的痛处,低垂的帽檐下压,遮住他若有所思的眼神。
迈雅用一种罗无药可救的眼神平视他红润的侧脸,认为是时候做点面包类的食物了。然而这念头只在她心里微微溜了一圈,迈雅勾起唇微笑:
「有句老话送给你:“在海上惹恼了厨师可是致命的。”」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罗醒过神时,早就不见迈雅的影子,而那两个牛皮糖似的家伙似乎看穿了他的喜好,特意拿出来路不明的衣服和雪地靴忙着给贝波打扮。罗仍然嘴硬说着不会轻饶他们的话,但他自己比谁都清楚,看到贝波求情的小眼神,他的心就软了一半。
只是一半,就够他动摇的了。
当罗把战战兢兢的少年们领到高尔沙面前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你总不会又给我增添两张吃饭的嘴吧?」高尔沙问得毫不客气。
「当然不会,我留下来的家伙,我自己负责。」罗示意少年们保持沉默,他如是说道。
「哼……你拿什么养活他们?」高尔沙放下支在桌子上的长腿,掸了掸烟灰。
被人看低的罗完全不在乎他的褒贬,他的手扣住外套里的手术器械包。
「原来如此。」在罗给出回答前,高尔沙先一步眯起眼睛。
「你还真不怕死。」高尔沙遗憾叹息。
「我已经死过两次,再也没什么好怕的。」罗不顾身旁少年的惊惧眼神,语气冷漠得像在形容陌生人。
「随你。」高尔沙抚了抚横贯眼皮的旧日伤疤,语气更淡。轻飘飘的一句话抛出来,余光瞥到少年紧绷的下巴颏,高尔沙摇摇头。
「你也是,她也是,都不让人省心。」这一句比刚刚的那句还要轻,但距离高尔沙最近的罗听得分明。
他不置可否。身后房门打开,迈雅端着罐焖土豆牛肉走进房间。
「我做了贝波和……他们的份。」迈雅摆好餐具皱皱眉,不知道怎么称呼新来的二人。
「我是夏其!!~」
「我是佩金……谢谢款待。」
很有礼貌的两人面上没动静,吞咽口水时滑动的喉结却暴露了他们的想法。
「得了,少这么虚伪,赶紧趁热吃。吃完了给老子滚出去挣钱,我可不是你们的保姆。她也不是。」高尔沙当着狼吞虎咽的少年们特意强调最后一句。他盯着一上午不见踪影的迈雅,多给她盛了好几块肉。
迈雅捧着碗的手微微一颤,像是打算问些什么,但她只是低头沉默。
****
那一年的冬季月里,范多姆岛上出现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医生。人们传说他能治好一切大病小病疑难杂症,在他神奇的“蓝色光罩球”内,重症病人连麻药都不用打就可以被治愈。
少年身边总是跟着一只纯良无害的北极熊,它穿着人类的衣服,通人语,似乎很得少年爱护。除了这头熊,少年还有两个狂热追随的拥护者,即使少年的手术根本不需要他们插手帮忙,两名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还是跑前跑后替他准备医疗物品。
忙碌一整天累得无力讲话的罗敲开高尔沙的房间,他手里攥着两只鼓鼓的钱袋,把其中一只和另一只的三分之一扔到塞满烟头的烟灰缸旁边。
「吸烟有害健康。」罗揉了揉太阳穴,漫不经心地重复每日一遍的医嘱。
「哦。」没有嗤笑,高尔沙乖乖掐灭香烟,他注视烟蒂徐徐上升的青雾,浓重的烟气由厚变薄,烟身被他用力摁出几粒飞舞的火星。
「高尔沙先生?」罗敏感觉察有异,他强打精神注视男人的背影。
「没事。去休息吧,罗。」高尔沙不动声色地起身,甩开风衣罩在身上。
他大步走向门口,门外一个金色的脑袋稳稳抬起头,高尔沙没留神,差点撞在对方身上。
迈雅一身外出打扮,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高尔沙一瞬间的惊慌。
他们俩之间僵硬凝滞的气氛令罗偏过身体,越过高尔沙肌肉绷紧的背部,他略微抬头,注视二人之间似有若无的对峙。
「师父去哪里,我要跟着一起去。」说这话的时候,迈雅眼中的不安被一股莽撞的勇气取代,她堵在门口,试图拦住高尔沙。
「我知道……您打算丢下我。」
「我知道杰尔玛一直没有离开,这几天我都在海港周围……问过。」
「所以……请您把我交出去吧。」
高尔沙的手背爆出青筋,他脸色骤然暗沉,像是有人刚刚把他新出炉的菜品倒了一地还踩在菜肴上跳舞似的。
他一把拉开迈雅拦在门上的手,意图把她扔进房间关起来,回身时看到罗难以置信的表情。高尔沙咬咬牙,眼皮上那道很多年前就痊愈的伤疤火烧火燎一阵疼,他额上凸起的血管一阵阵鼓动。
「我想让师父回格里美尔。」
「别开玩笑了!臭小鬼!」
迈雅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她瞪大眼睛紧紧扯住高尔沙的袖子。
「喂,怎么回事……!?」罗下意识刚要劝阻,窗外炮弹炸裂的惊天响动就震碎了房间的玻璃。
「我都看到了……」迈雅悬在半空,在巨大的响声中咬住下唇,「那天……师父和多弗拉明哥说好了吧?一到这个岛就……」
「闭嘴!!!!」高尔沙怒吼出声,猛地想起罗和其他的几个小家伙,他顾不上迈雅,声音狠戾地对罗吼道:
「白痴小鬼发什么愣!?还不带着你的熊和同伴跑?在这儿等死吗?」
他的警告声吓坏了旅舍的其他客人。一时间每个房间的住户仓皇奔逃,走廊里挤挤挨挨,脚步声纷沓。
迈雅没再说话,她的手死死揪着高尔沙的大衣,垂落的头发被泪水黏在眼前。
罗也没再反驳,他拉着手足无措的贝波夏其和佩金,被高尔沙连骂带赶地跑下消防通道离开旅舍。
在他们的脚刚刚挨着雪地的刹那,不长眼的流弹像是故意打偏一般,直接炸毁了旅舍的大门。半数堵在走廊的客人被火海围困,难以脱身。
「师父,您有没有后悔?」迈雅没有感情波动地看着那些挣扎哭号的人群,怔忡着问。
「少废话!」高尔沙粗鲁地揉乱迈雅的头发,他提起杖刀,回头朝罗喊道:
「分开跑,杰尔玛的目标是我们。无关的人他们不会管!」
——等等!?杰尔玛?杰尔玛66?那不是画册上的人物吗?
罗听清这个名字时疑问如潮水般涌到嘴边,脑子乱麻一样的他来不及多问,刚刚打算带着慌了神的同伴钻进半山腰的松树林里,划破空气的炮弹从头顶凄厉呼啸而来。
白镇覆灭时烙印在脑海中的恐惧让罗的手脚僵硬了半秒钟。眼看高速炮弹残片就要打穿他和贝波,一道形如弯月的银光横贯而出,硬生生阻住弹片的攻势——出鞘的杖刀刀身缠绕着似有似无的白雾,细碎的雪花妄图躲避削金断铁的刀刃,又被什么蛊惑着落于纤薄的刀身,融成一滴滴透明的水,将如水似雾的刃清洗得越发透亮。
——“北方斩刀”。
罗记得多弗拉明哥如此称呼高尔沙。
他也多次从堂吉诃德家族干部的道听途说里得知“北方斩刀”是多么多么的坚不可摧,强悍无匹——高尔沙或许是这样的男人,但罗没想过那把传闻中可以切开军舰的杖刀居然是这副模样。
他也从来不知道,高尔沙握刀的样子与他烹饪时的判若两人……
「发什么呆?快走!」此时此刻背对着他的男人眉目凛冽地眺望着海岸升起的迷雾,侧头喃喃,「牵扯你们进来,我很抱歉,罗。」
高尔沙说完,低头看向双手紧紧搂住他脖颈的迈雅,狠皱的眉头一下子松开。他笑了笑,笑意很轻,还带着依稀的无奈。
「我和多弗拉明哥说的是另一件事。你个小鬼头,倒是怀疑到自己师父头上了?」
迈雅死死闭着的双眼倏而睁开,琥珀色倒映着刃光冷亮的杖刀和高尔沙带着暖意的眼睛。
「我不想,也不能让师父一个人留下。洁丽夫人还在等您。」她一字一顿,说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没成想她的一片热忱错了方向,高尔沙眼里的笑一点点冷了下去,直至消失不见。
「你是非要拖死我不可吗,迈雅?」他毫不温柔地扯掉迈雅环在他身上的手,提着衣领将女孩推到身后。高尔沙专注地凝视由远及近的舰船,冷若冰霜的脸庞更加难看。
他冷冷扫了一眼死赖在他身边不肯离开的迈雅,衣领掩映下脖颈的血管加速运动着。
「夫人说过的,她说您不该被我这样的人拖累……」迈雅的头垂得很低,她死盯着沾了雪泥的湿漉漉的靴子表面,双手里的外套被揪出深深的印子。
「“你这样的人”?」高尔沙嗤笑,余光看到如丧家之犬的迈雅,他气不打一处来。高大的身体弓起,他举高手臂,被愤怒支配的大脑一时间忘了理智和其他一切的东西——
「啪!!——」重重一耳光落下,迈雅的左脸立刻红肿了一片。
「你给我清醒一下吧!!!」高尔沙强行掰开迈雅麻木的手臂,将入鞘的杖刀塞进女孩怀里,对彻底愣住却哭不出声的徒弟吼了一嗓子:
「你听好,我高尔沙从来不会受世人评价左右。至于你,啧……」他重新落在身侧的那只打过迈雅的手微微发着抖,几次试图握成拳头都失败了。
高尔沙没再说下去,大手在风衣内兜翻找,他取出烟盒,抖落最后一支烟,从容地叼进嘴里,继续摸打火机。
眼前的女孩无声流着眼泪,她倚着那把比她人还要长的杖刀,从裙装口袋里掏出火柴盒,动作流畅地擦过红磷,绛色的火柴头噌地燃烧,映红了她肿起来的脸,火苗在她清澈的眼睛里跳动,又跳跃到滑过她脸颊的泪水中。
高尔沙躬身,四指拢住风口,火苗点燃烟叶,散发出迈雅最熟悉的,南海金烟叶的香味。
褐色的眼睛垂在她举起的火柴上,那根火柴几乎要烧到她手上,高尔沙习惯地一拨,烧焦发黑的火柴弹到雪地中,留下一个没有任何人注意得到的痕迹。
他背对着迈雅,有一口没一口吸着烟,拿烟的手仍然隐隐发颤。
「等抽完这支烟,我们就断绝师徒关系。我——不想再看到你了。」他的声音结着冰,迈雅置若罔闻,抱紧的手臂触到杖刀用砂纸细细打磨过的木质表面,仅存的热度似乎源于高尔沙的体温,她下意识又抱紧了一点儿。
「多弗拉明哥在另一边的海岸等你,要快。」高尔沙确定罗和他的小伙伴们早就消失后才说道。
迈雅点点头。
「洁丽……那女人你不用管。」
迈雅点点头,大滴泪水因着她的动作掉进雪地里,烫出一个又一个圆形的孔洞。
「快走吧。」高尔沙驱赶着,深深嘬了一口烟卷,随意捡起不知何人散落在路边的防身武器,挥了几下。
「师父……」
「赶紧走!!!!」高尔沙恶声恶气,向后甩动的手臂带起一阵风,刮起雪地上一层雪粒。晶晶亮亮的雪和冰的混合物飘飞四散,再次模糊了迈雅的眼睛。
她朝着高尔沙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她确定师父根据地上的影子能判断她在做什么。
迈雅很想跪下来,她真的很想。但她很怕,她怕一旦跪下,她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站直身体,迈雅抹了把水雾模糊的眼睛,她不知道是眼泪在结冰还是被那一耳光打得没了知觉,她的脸颊竟然不觉得疼,连一丝一毫也无。
把师父抬手抽烟的背影深深印在眼里心头,迈雅绷着嘴角,一言不发转过身去,深一脚浅一脚奔向海岸的另一侧。
她跑得踉踉跄跄,路线歪歪扭扭,被雪水浸透了的靴子重得像被塞进铅块,过长的杖刀险些把她绊倒在地摔个狗啃泥,迈雅把长刀甩到背上,接着没命地向前跑。
她不敢回头,她只感觉到和逃离温德兰时一样的气息,气息的主人长着一头披散到后背的狮子般的金色头发和两撇独具特色的胡须,她很清楚那是谁,她更清楚高尔沙知道那是谁。
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回头。
只能一直,一直向前走。
****
几轮爆炸过后,男人才露出真容,他打量着若无其事的高尔沙,挥动手里的长矛:「“北方斩刀”,那个小姑娘呢?」
高尔沙咬着已经熄灭的烟蒂,勾唇冷笑:「伽治,装傻也给我适可而止。」
他掂了掂不那么趁手的武器,从容开口:
「你的对手,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