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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记 他们过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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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童年,他们的童年是战火,争斗,血液,汗水和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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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1次训练,课程:海/军六式,对手:拉奥G,战绩:失败(用红色的×形表示)。
……
迈雅翻了翻前面几页同样画着大写的叉的记录,泄气地握了握绑着绷带的拳头。
她从来没想过强化体术是这么困难的事情——
困难到她觉得现在的自己连一只蟑螂都打不过。
仿佛要验证她的结论似的,一只蟑螂小步快跑经过她的脚边,迈雅举起拖鞋,大力拍了下去。
几秒后,小强完好无损地从她鞋子的边缘爬开。
迈雅面无表情地举起强效杀虫剂,
干脆利落地将对手一击致命,她又戴上口罩,顺带给房间各个角落喷洒了药水。
推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进入,收好杀虫剂,迈雅边活动着酸麻的手腕边眺望远方。
小孩子的身体发育速度是很快的。短短两年的时间,巴法罗,baby-5就窜高了好几公分,就连身体偏弱的罗都超过了baby-5。反观身体变化不大的厨娘小姐,画在墙上歪歪扭扭的身高标记真实地反应出了她的身高状况——看上去好像她根本没长。
对此,高尔沙无奈地做了如下评价:
「都怪你吃肉太少了。」
「哦。」除了“哦”,迈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
迈雅把手撑在腮边,直到房间里的药味散得差不多了,才摘下口罩走向盥洗室清洗。
她解开手上的绷带,在肥皂水里搓洗着口罩,视线对上镜子里的自己。
明明在她看来,胳膊长长了,腿也长了,脖子也像个脖子,脸也像个脸了,到底是哪里没有长高?
迈雅默默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时间,放弃思索这个问题,把口罩拧干净晾到窗户旁,她对着穿衣镜换上厨师装系好纽扣,边重新绑头发边走向厨房。
「师父,今天是做海鲜披萨和红酒牛排吗?」
半路遇到高尔沙,迈雅问完问题不见他回答,走近了她就瞧见他正和自己那个老掉牙的打火机较劲。迈雅摇摇头,掏出火柴利落地划着一根,帮师父点上烟。
「啊?你刚才说什么?」男人等这口烟抽爽利了,才眯着眼痞里痞气地问她。
「……行了,我明白了。」迈雅直直向前走,用左手把右手的衬衣衣袖挽到小臂上。
「嗯,别忘了加菜。你们这几个叛逆期儿童正是吃死老子的年纪。」
「那就把我清晨买的鱼也烤了好了。」
「你请随意,厨娘小姐。」高尔沙悠游自在地答道。
自从一年前迈雅从高尔沙这里学完一整套刀法后,作为师父的他就退居二线,从那一天开始,堂吉诃德家族全部的烹调大事几乎全都移交给了迈雅。
迈雅曾经在第一次做完整个家族的饭食后心有戚戚地问他:「所以师父,我这算是出师了吗?」
彼时高尔沙被自己一口烟呛到,咳了好几声,又顺了半天的气儿,最后给了迈雅一个哭笑不得的答案。
「不,我只是想偷懒而已。你都学这么久了,看得过去就让你来了。」
他说归说,迈雅明白师父在一定程度上认可了她。
「下午我有事出去一趟。你晚饭该怎么准备就准备,不用想那么多。哦对了,训练悠着点,别太伤到手腕了。」
「知道。」
自从迈雅开始学习六式以来,高尔沙只问过一次两次,见她学得积极投入,也不再多加管教。唯一令迈雅好奇的是,高尔沙进入伟大航路后的行踪越来越难以琢磨。她有试探地问过几次,却都被师父一手杖轰出了房间。
冷不丁地,迈雅想起两年前她遭遇柯拉先生的场景。
柯拉先生并不像整个家族以为的那样是个哑巴,相反,他像是和电话虫那端的人保持着长期的地下联络——不然不会一见到她时就拔出手枪上了膛——说不定是个极其危险的联络人。
那么柯拉先生为什么要假装自己是个哑巴呢?
迈雅拿出调料盘,从色泽明亮香味醇厚的红酒里取出用黑胡椒和盐腌过的牛排,把黄瓜切片,西兰花切成小朵,柠檬切角,胡萝卜剖半放到一边。她从冰柜里取出黄油,估算了一下boss最近的体脂率,减量一半黄油放进煎锅里。
「米饭快好了。」高尔沙懒懒地看了眼蒸锅,又走到汤锅旁舀出一勺汤尝了尝,他挑挑眉。
「还不错嘛,你放了什么?」
「野香菇,草果,南海八角,水芹……」
「下次不用放水芹,味道过了。」
「记下了。」
迈雅一丝不苟地盯着逐渐变色的牛肉,一旁的高尔沙挽起衣袖,用擀面杖擀平一整张圆圆的披萨饼底。
这样的感觉,好像师父在给她打下手一样啊……
迈雅感慨着白日梦的美好,将牛排翻了翻。
「臭小鬼做什么美梦呢?鼻涕泡都快飞起来了!」
「咳!!」
「嘁,给点阳光就灿烂。」
****
正午的阳光洒满郁郁葱葱的小岛。
金黄色的光芒透过训练场外天生地养的梧桐树的树冠,在干燥的沙土表面投下了梧桐叶的浅影。
树干旁立着一个身形瘦小的金发少女。她伸出左手修长的食指,先是匀速一下一下敲打着树干坚硬的表皮,没过多久,她的手指便像只觅食的啄木鸟一样笃笃地重重敲在纹理分明的树皮上。
「嘶——」连续敲打三分钟后,少女把红肿的手指举到眼前,满脸写满了不甘心。
「这样练习是完全不会有效果的G!」
少女在拳风扫向耳后的一瞬间脚尖点地,成功躲过突如其来的一记重击。
她抬起双手,紧握成拳,微躬身体摆出格斗姿势。
拳头砸在树干上的拉奥G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打在梧桐树表面的拳头离开树皮,一个深深的拳印浮现,少女眼神一紧,眼前看上去年逾古稀的老人再度用诡异的速度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嘁。」迈雅皱了皱眉,仔细聆听划破空气的微小动静。
——上面,没有。
——下面,没有。
——左面,……
脚尖磨过地面,在沙土上画出了好看的弧线。
「这么想找到老夫的话,先吃老夫一脚!!」
迈雅只来得及把双手护在脸前,下一秒,两拳相交处传来一股锥心的痛。在身体凌空飞出去的短暂间隙中,迈雅于心底叹息一声。
——手腕又断了。
迈雅毫不怀疑她再被拉奥G踢断几次手腕,自己就能成为家族最优秀的手腕接骨专家了。
「动动脑子,小姑娘!每次都用手腕来挡可不是明智的选择。」拉奥G难得没有加上口癖,他“啊哒”几声收了势,双手环抱胸前,神情肃穆地转身,背对倒在地上半天起不来的迈雅。
「罗那小鬼也是个只会屡战屡败的,揍了那么多次也不见长进。」
迈雅平躺在地上,深呼吸几次吐出肺部泛着血腥味的空气,她举起无力的手腕,用尚且完好无损的右手接上了左手的骨头。
「唔,不疼了?」拉奥G明知故问。
「疼得很。」迈雅呲牙咧嘴。
「忘了疼痛,你就长进了。」拉奥G不痛不痒地指点着。
迈雅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动动脑子,小姑娘。」说来说去,拉奥G仍然只有这么一句。
「我记下了。」费力起身的迈雅盯紧老人空门大开的后背,在心底预测着胜算。
「你们可是少主大人看上的孩子,不努力的话,被淘汰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被戳到痛处的迈雅紧紧握了几次拳,没说什么。
她本想回嘴占占口头便宜。转念一想,她逼着自己舍弃了那些幼稚的念头。
实力不如人,被揍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弱肉强食,从来是这个世界的不二法则。
别人可以忘记,她不可以。
一辈子,都不可以。
鼻端涌出一股温热,迈雅用手一摸,满手鲜红。
「呵,弱不禁风的,这就流鼻血了?」拉奥G不温不火地说道,「弱不禁风小公主的G!」摆出夸张的造型,他像要故意激怒正忙着止血的小姑娘。
「……」迈雅咬紧牙关,把一系列喷薄而出的字眼吞回肚子。
「喂!」就在她刚打算继续进攻时,训练场入口处传来属于少年的清朗声线。
「到时间了,换人。」
逆光而立的罗走到阳光下,仿佛受不了刺眼的强光,他的帽檐在那双灰色的眼瞳下形成了一整条阴影。
「骨头没长好就来挨揍,是想着今天就死吗?」挡住他的拉奥G扫了一眼他手上和脚上露出衣袖的绷带,意有所指。
「我送不送死,跟你没关系。」罗皱皱眉,不再废话。
「你想找揍,老人家还不乐意教呢!」说罢,拉奥G撇下两人,健步如飞地离开了训练场。
迈雅傻了眼。
明明和他说好了今天继续练习“指枪”的……然而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
她征询地看了一眼罗。
后者紧紧盯着拉奥G消失的方向,视线锐利地像要把那团空气扎出个洞来。
两年时间,罗的确长高了。
但他的身体似乎也越来越差。
琥珀色的眼睛似有若无地贴着他下颌和脖颈上灰白色的病变皮肤扫过去,然而少年对别人的注视格外敏感,他侧头瞥向迈雅,眼含警告。
「呃……」迈雅见对方不甚友好,咽下关切的话语,转身继续戳梧桐树干。
「多弗拉明哥说,下午你和我们一起去观摩谈判。」半晌,那个清朗的声线打破了沉默。
「嗯?」戳着粗糙纹理的手指一停,迈雅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下午你跟着我们一起去谈判!」罗不耐烦地说完,转身就走。
「……」迈雅原本想说自己下午要去采购调味料,见对方懒得多听一句,只好作罢。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迈雅默默地在心底叹了声。
特拉法尔加·罗在青春期伊始之际像变了个人,越发冷漠不说,就连讲话都是阴阳怪气的。
迈雅通常会看在罗身体恶化的份上不和他计较,但他像今天这样对她直接下命令还是头一回。这让她在胸腔里憋了一大口气,仿佛有人在用打气筒不停地给她气得鼓鼓的肺部注入气体。
「多弗拉明哥不收废/物,你加油吧。」
在她发呆的当口,罗好像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微微侧头回了一句。说完这句意味不明的话,罗便毫不犹豫地钻进了沙包房。
很快地,紧闭的大门内传出击打重物的声音。
——不正常,哪里不正常。
迈雅慢慢活动着发僵的手腕,思考着整件事。
——作为一个打上船那天起就无欲无求的普通船厨学徒,到如今仍然不打算从堂吉诃德家族捞取任何油水的普通船厨,她实在想不通boss这心血来潮的原因。
凝视几眼罗所在的房间,迈雅叹了口气,一边继续和那棵梧桐树较劲,一边感慨要是有什么专门治疗叛逆期少年的食物,她一定会不辞辛苦去找。
在她持续不断的练习下,几片梧桐叶被震断叶茎,从枝头纷纷扬扬飘下,落在了迈雅脚边。
像是配合她的努力似的,房间内击打沙包的动静在沉默的空气中慢慢和上了屋外的“笃笃”声。
****
迈雅靠在船栏边,用从baby-5手里借来的绷带左右捣鼓着。
她想问boss到底是怎样的安排却没能问成,不等她敲开多弗拉明哥的房门,就被粘乎乎的托雷波尔逼着上船出发。
在皮卡一声比一声尖细的解说中,迈雅强忍笑意听完了任务内容。
这无非是一次宣告多弗拉明哥势力范围的行动。
走走过场,意思意思收了钱——托雷波尔这个老财迷顺带还能藏一笔订金——迈雅看不出自己跟来的任何意义。
黄昏的海面浮起淡紫色的蒙蒙的雾气,天上斑彩绚绚的霞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粉色的画幕,迈雅欣赏着这番好景致,手上那团绷带缠得更加漫不经心。
她摸挲着轻微擦伤的手心,低下脑袋像只小猫似的叼起绷带一端,试图把自己的手裹成“手”的形状,只不过那只手越发有粽子的倾向……
「啧。」她陶醉在美景之中,身后传来熟悉的不屑声。
「特拉法尔加,有事直说。」迈雅头也不回地欣赏晚霞,手里仍然有一搭没一搭裹缠着绷带。
「你的手法是包粽子的教你的?」又是毫不留情的一句,迈雅觉她再被怼下去不还击简直对不住自己不存在的一世英名。
「是啊,我觉得比医生教得好的多。」谁还不会逞个口舌之利。
「……无可救药。」罗没占到便宜,冷哼一声。
「药能救的话,要医生做什么?」迈雅忍不住笑了。
「……」
身后那个一直臭着脸的家伙,此刻的脸色恐怕都黑成煤炭了吧……迈雅坏心眼地想。
迈雅觉得,她或许是不喜欢医生的。
他们总是自高自大,误以为掌握着生与死的秘密。
他们总是自恃正确,误认为自己凌驾于生命和人心之上。
是的,她对医生的确不抱希望甚至存有误解偏见,但那只是就她自己而言。
话又说回来,医生这个职业的存在,还是让大多数人安心了不少。
特拉法尔加·罗活下去的话,绝对是个好医生,但是究竟是哪种意义上的“好”,迈雅不打算擅加猜测。
毕竟这和她关系不大。
「……我说你,把绷带解开,我教你。」
出乎迈雅的意料,罗反倒是锲而不舍地回来了。
「……」她有点儿惊讶,转身过来直视他的眼睛,胳膊平举托着被她绑得惨不忍睹的手。
有那么一瞬间她在罗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忍直视”四个大字。
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自己的手,迈雅自我感觉良好地安慰自己包得也没那么差劲——至少像个粽子。
鬼使神差地,迈雅认了怂,自顾自解开刚绑上没五分钟的绷带,够不到的地方就用牙齿咬着解开,丝毫没顾及对面有洁癖的罗越皱越紧的眉头。
——幸好他没说什么。
迈雅解到一半时顿了顿。
——不然她可不介意把这一手的绷带糊到他鼻子尖上。
迈雅好不容易解放了自己的手,一旁的罗早已等得不耐烦,扯住绷带一端,掏出口袋内银亮的柳叶刀几刀下去,将被绕出圈圈的布条裁出了想要的形状。
「你做个海贼太丢人了。」罗整理着那些被浪费的绷带,毫不客气地说。
「……」迈雅盯着被放到手心里短短的一条,茫然地看着罗。在意识到罗打算让她用这么四分之一裹上自己的手后,迈雅忍不住开口了:
「特拉法尔加,我想纠正你两件事。第一,这么短我包不起来;第二,我不是海贼。」
「……」这次换罗默然,他意识到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干脆跳过绷带的讲解,扫了几眼她手心的擦伤,他扯扯嘴角。
「这不用包,过几天就好。」
迈雅翻了个白眼:
「让高尔沙先生看到,又不让我做饭了。」
理解了迈雅的逻辑,罗这次倒没再多言,摁住绷带一边盖住那块擦伤,他裹好绷带,动作干净利落地打了一个结。
迈雅目不转睛盯着他灵巧的手指动作,一时半会儿很想请罗解开再重新包一遍。
——鉴于这要求太过讨打,迈雅没有直截了当说出来。
在迈雅好不容易想向罗谦虚讨教一番时,对方提出一个看似相当合理的要求:
「包扎费,三十贝利。」
「……特拉法尔加你原来不只是嘴毒。」心也黑得很。迈雅腹诽了后半句,连白眼都懒得翻。
「谢谢夸奖。」少年说得理直气壮,他的眉头还扬了起来,看上去很高兴。
这样的表情让迈雅不禁好奇,如果眼前这个少年身体健康,他到底该是怎样的肆无忌惮,无所顾忌。
在霞光的映衬下,就连罗眼前帽檐的阴影都显得没那么深沉了。
「喏,给你钱,黑心医生。」她嘴上不饶人,一只手还是伸进口袋掏出一大把零碎钞票拍了过去。
「每次换药可以来找我。」罗有意无意提醒着。
「特拉法尔加,你怕不是当我是个傻的吧?」迈雅用不可名状的眼神瞥了他一眼,顺带回敬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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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吉诃德家族的船停泊在一座规模可观的海岛旁,一行人上岸,直奔岛上最大的别墅。
跟随皮卡,托雷波尔,柯拉松和罗走进房屋的迈雅慢吞吞地观察着室内装潢,看清那些名贵的壁画和挂毯后暗暗咋舌。
「呐——呐——我说,咱们按照合约上的数字收钱真的够了吗?」托雷波尔扶了扶下滑的礼帽和墨镜,扬了扬人手一份的说明。
「……」柯拉松平视前方,一不小心就摔了个四脚朝天,迈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撑起男人,对袖手旁观幸灾乐祸的罗表示鄙视。
「少主大人说了,就按照合约上的价格收。」皮卡继续用他和身体完全不符的尖细声音答道。
见他这么坚持,托雷波尔也不好再说什么,拖着巨大的黏糊糊的身体继续向前蠕动。
迈雅百无聊赖地隐在沙发背后,她对托雷波尔连哄带骗的商讨行为兴趣缺缺,唯一令她感到无奈的是,柯拉先生坐在沙发上都能莫名其妙摔倒在地,而在他斜前方的罗双手环胸,压低帽檐听着托雷波尔威逼利诱,还一本正经点头表示赞同。迈雅不赞同地瞥着罗的后脑,实在不解他装模作样的目的。
直到托雷波尔骗得目标对象在原有价格上多加了两个零,双方才最终敲定协议。迈雅抱着手,冷眼看着托雷波尔蹩脚的骗术成功,她不知道是该冷嘲好还是和罗一样装模作样好。
回到船上,迈雅被托雷波尔单独叫到身边,避开众人,他神秘兮兮地咧开大嘴,故意凑近迈雅说道:
「小厨娘,这部分钱是你的。」
迈雅淡淡扫了眼他手里一沓钞票,故作天真地问:
「托雷波尔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啊?」
「呗嘿嘿——作为你好好表现的奖励。」
迈雅没有接钱,故意拉长声音说道:
「那么——托雷波尔大人是打算封我的口?」
她话音刚落,托雷波尔立刻吹胡子瞪眼睛:
「臭小鬼,你懂什么!我警告你别乱说,否则有你受的!」
「……」来软的不行,来硬的?迈雅沉吟几秒,伸手接了贝利。
「那我就收下了。」
男人满意地离开后不久,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迈雅身后。
从脚步声判断,迈雅猜测来人百分之六十以上是特拉法尔加·罗。
一转身,果不其然,他站在她的身后,意味不明地打量着迈雅和她手里那些钞票。
「虚伪。」
迈雅沉住几秒,尽可能消化了一下来自同龄人的唾骂,她忽然发现在这一点上,她没这么容易能忍气吞声。
于是她的声音也不再那么客气。
「你不虚伪,你去揭穿托雷波尔啊。」
整个句子,迈雅自问用的是平稳的陈述语调,连一丝一毫的挑衅都没有表现——但这话听到罗的耳中,效果就完全不同了。
不出迈雅所料,罗的脸因为她的话涨得通红,他瞪了瞪眼睛,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过了一会儿,他想通了整件事,插在裤子口袋内的手握住一个圆圆的小东西,「原来如此,“弱者连选择死亡方式的权利都没有”……是这个意思吗?」
罗的声音压得很低,隐隐的还能听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兴奋,他始终压抑着某种情绪,像是发现了封存已久的秘宝。
迈雅寻味着他反常的语气,漫不经心地说出自己的见解:
「没有弱者,强者也没有生存的意义。」
「……」对面陷入思考热忱的少年被打断,他冷冷地注视迈雅琥珀色的眼睛,发现里面风平浪静一片。
「不可理喻。」罗说。
「你也一样。」迈雅耸了耸肩,转身面向大海。
罗盯着她盘在脑后梳得一丝不苟的金色发髻,猛地记起一个被他遗忘已久的问题。
「你家在哪里?」
背对罗,女孩的双唇飞快地抿了一下。
「这样吧,特拉法尔加,之前你刺伤柯拉先生的事我有帮你保密,我告诉你那个名字的前提是你帮我保密。」
「……」罗莫名感到自己的智商被嘲弄了,但他还是郑重地点点头。
迈雅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一个名字对她而言是件很困难的事似的,她望了几眼天上颜色渐渐变得深沉厚重的云霞,回身直视背后等待答案的罗。
「我的家在北海最南部的温德兰岛,人们更习惯称呼它为“玫瑰之乡”。」
罗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难以捉摸。
迈雅看着他脸上飞快出现又飞快消失的不屑、困惑、不解和恐惧,她轻轻叹了一声,不再多言。
在北海,每当提起“温德兰”的名字时,人们通常会想起三年前隶属于世界政/府的海/军在杜马角海岬与BIG MOM海贼团爆发的杜马角海战。不幸的是,战场就在昔日美丽宁静的温德兰王国。
此役之后,全世界的任何一版地图上再也找不到北海温德兰岛的踪影。
今时今日,温德兰周边海域由海/军严加看管,人们再也没有见过温德兰人,也没能再买到一枝温德兰产的玫瑰。
扣在船栏上的手收紧几分,迈雅松开留有她体温的铁质栏杆。
「“玫瑰之乡”是没了,你当个故事听就好。」她笑得有点无奈,但却很坚强。
随着她的动作,那张多年前顺手带出来的地图硌到迈雅的胸口,纸角尖锐的边缘划过柔嫩的皮肤,那是鲜明的刺痛。
迈雅没来由嫉妒眼前的少年。
即便他流亡,白镇依然存在于人间,他仍有可能返回家乡的那一天。
但是即使她再怎么不肯相信故国湮没,时至今日仍没有找到温德兰的一丝踪迹。
在比对自己和罗的相似经历时感到深深的嫉妒,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迈雅忽然不想把那张标明“弗雷凡斯”字样的地图还给罗,就算这本来该属于他这个被迫背井离乡的人。
两人相对沉默。
迈雅移开视线,望向罗背后延伸到远方的海与天。
罗什么都没说,那双过于澄澈又好像无时无刻不清醒的灰色眼睛仔细看了她几眼。
「你最好别让多弗拉明哥知道。」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开口道,清朗的声音有些喑哑。
「你顾好你自己再来管别人吧。」迈雅意有所指地扬了扬手里的纸钞。
「我……」
「我要是你,现在不管怎么虚伪卑鄙阴险狡诈,都会收下所有能收的钱,另一方面观察黑市动向。总之我要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手段。」
「你……」
「救死扶伤的医学世家——特拉法尔加家的孩子做不到吧?你无非就是一个只想着杀人的绞肉机而已,那么努力学习又是为了什么呢?」迈雅说罢,无所谓地摇摇头,把一沓厚厚的钞票重重塞进口袋。
罗微微动怒时,他的眼神会变得相当危险。
虽然他还不是个不怒自威的强者,但这样的眼神足以震慑许许多多没有见过真正的地狱的人。
可惜,这招对迈雅并不奏效。
「我和你不同,我要活下去。你是医生的孩子,自然知道人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迈雅轻描淡写地说着,眼里明亮温暖的光渐渐消失,深浓的晦暗浮现。
「你怎么样呢,特拉法尔加?」她扬声反问。
「珀铅病……是绝症。你知道“绝症”意味着什么吗!?」少年咬牙切齿,他线条优美的脖子上,细细的血管青筋凸显。
「“绝症”,治好了,就不再是“绝症”了吧?」迈雅平静地问。
「我不懂医,这道理你比我懂,也不用浪费时间和我争执——特拉法尔加,你现在的时间可不是用来和我费力气吵架的吧?」
罗觉得眼前这家伙简直有些不近人情。
虽然他很感激她冷声冷调的口吻和理性的话语,他承认迈雅的话的确在理,他当然妄想过医治珀铅病的良药问世,他当然在每个因为全身剧痛的夜晚辗转反侧时计算着所剩无几的生命,他当然……想要活下去。
然而眼前困难重重,他该如何闯出生天,罗毫无头绪。
迈雅瞟到一直观察二人的托雷波尔和柯拉先生,压低声音提示:
「黑市和恶魔果实的消息,boss知道的可比我多。」
罗的脸色再度变得十分难看,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二人之间爆发了一场无声的争吵。
「你也太小看医学了吧?」憋了半天,罗吐出这么一句。
「噗哧——」迈雅听出他不情愿的认同,忍不住微笑。
「特拉法尔加,你想死,没人会拦着你。我只是给你提个建议,采不采纳,决定权在你。」见机行事,生怕他的肝火不够旺,迈雅又给罗浇了一大桶油。
她话音刚落,罗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只属于少年人的恼怒。
啊,果然还是这个模样的罗更真实。
迈雅目送忿忿转身的少年,脑海中不断放大罗刚刚泄露了真实内心的面容。
其实我和你一样害怕,特拉法尔加·罗。
其实我也毫无头绪,甚至放弃了。
其实我也是个胆小鬼,只想让自己放纵安逸地活在当下。
其实这样一辈子到死,也很不错。
可我做不到。
你呢?
****
回到高尔沙身边继续砍瓜切菜,迈雅提都没提和罗的这段小插曲,只捡重点和师父聊了聊托雷波尔的贪得无厌。
晴暖的午后,迈雅烤好一篮子蔓越莓曲奇带给baby-5和巴法罗,走近回合的地点,她看到两个小家伙正头对头叽咕什么。迈雅起了坏心眼,走到两人身后,她抬起手掌,一人背后拍了一下。
「嘿!」
「哇啊——!!!」
「是谁——!!!」
忙着咬耳朵的两人急忙回头,见到一脸无辜的迈雅,二人好气又好笑地抢过饼干大嚼特嚼。
吃着吃着,baby-5兴奋地拉过迈雅一起坐在石阶上,神秘兮兮地卖宝:
「迈雅,我和巴法罗听到了罗的真名哦!你想不想知道?」
「哦?」迈雅假装想了几秒,「不想。」
「喂喂喂,不要这样不配合嘛!!!」baby-5不满地嘟起了嘴。
「他不就叫“特拉法尔加·罗”吗?」迈雅继续逗她。
「才不是呢!那是个缩写!罗都说了,他全名叫“特拉法尔加·D·瓦铁尔·罗”,他还说什么“D”是隐名,“瓦铁尔”是——是——讳名还是什么。诶总之他名字好长,一点儿都不好玩!咦?迈雅你想什么呢?」baby-5说着,手掌在迈雅直愣愣的眼前晃了晃。
「小5你刚刚说“D”?」迈雅回神,难以置信地反问。
「对啊,而且罗刚说完,柯拉先生就把他拎走了。哇你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柯拉先生那么难看的脸色!!!」baby-5抚了抚胸口。
「那他们往哪里去了?」
迈雅神色微变,baby-5有些纳罕地回想着,指了一个方向。
背街的小巷子里,柯拉松刚刚抛下骂骂咧咧不断挣扎的罗。
「柯拉松,你要干什么!想打架吗!」罗握紧拳头瞪视背对他的高大男人。
他打定主意,即使全身上下连脊髓都在发痛,他也不会再露出一丝一毫畏惧。
既然身上的白斑越来越多,既然这条命恐怕不足三年……那他随性做点迫切想做的事总是没错的吧!?
眼前的人,他从两年前就打算痛下杀手,然而当时的他过于天真失了手。
这次不会了。
罗在心底告诫自己,这次不会了。
「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
一个陌生的男低音从墙壁另一端反射回来,罗噤声,四下寻找声音来源。
「是……谁在说话?」
「……如果你是“D”,那么……赶快离开这里!」柯拉松猛地回头,咬着香烟涂抹了厚重唇彩的嘴唇一开一合。
「赶快离开多弗,你不适合在这里,罗!」
罗的大脑因为惊愕出现了一两秒的短暂空白,他瞪大眼睛,没能反应过来。
躲在暗处观察巷子中二人的三个身影探出头。
「他们两个不说话,嘴巴却在动,真奇怪啊……」baby-5疑惑不已。
「柯拉先生又把自己点着了!!!」巴法罗幸灾乐祸地咯咯笑了两声。
「……」迈雅认真观察着巷子内笼罩在柯拉先生头顶的空气流动,直觉告诉她有些地方不对劲,但只凭肉眼她还看不出什么端倪。
「你们说,罗今天会不会被揍?柯拉先生那么凶……」baby-5担心地小声问。
「放心,罗这两年也不是白学的。」迈雅拍拍她的肩膀,继续观察巷中二人的神态。
没过多久,像是在表演哑剧的二人结束了你来我往的无声对话,罗灵敏地躲过了柯拉松的手,看准时机,抱起他的小腿借助惯性将柯拉松直直扔进了垃圾桶中。
巷子外的三人皆是一惊。
罗边跑边回头对挣不开垃圾桶的柯拉松说了什么,坏笑着奔出暗巷,正遇到一脸凝重的baby-5和巴法罗。
「罗,你又违反了血之家规哦!你居然把柯拉先生扔进垃圾桶里!!」巴法罗躲在baby-5身后,愤愤地指责。
「……」罗漫不经心地侧头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请你们吃冰激凌,不要告诉别人。」
「那我要500贝利一个冰激凌!」巴法罗一听有人请客立刻赞成。
「咦……迈雅呢?」baby-5正自顾自寻找消失不见的厨娘小姐,边下意识走在罗身边。
「baby-5,借我钱。」罗理所当然地说道。
「啊啊啊!?我被人需要了!!!好的,马上就借给你!!!」不过须臾,baby-5就沉浸于被人需要被人依赖的喜悦中,忘记了找人这件事。
三人边交谈边走,很快消失在街角。
同一时刻,巷口房屋的黑猫伸了个懒腰,叼着抓到的老鼠美滋滋地享用。
黑猫毫不在意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金发少女,对方立在原地,像一尊若有所思的雕像。
「真是,不知道是福……还是祸了,罗。」
少女嘴唇轻启,琥珀色的两汪清池里满是微妙的神色。
她像在盼望什么,又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
她抱着手,风吹过她墨蓝色的及膝裙边,将她纤细的小腿勾勒得修长优美。
她轻笑着转身,很快消失在房顶,像从未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