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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战死沙场 咫尺之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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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睡得迷糊的子高被二狗花菜连拖带拽的拉起。陈军无论外宿行军,还是戍军守郡,每日天刚泛白,都要全军操练。子高以前只和幼弟在旁偷偷看过,如今亲自握住了长矛,子高免不了心潮澎湃,站在队列里远远看到了巡视的陈蒨:红樱飘飞,衣抉轻扬,俊逸之中却透着慑人的英姿。“终有一日,我也会和陈将军一样傲视三军。”
严整的布阵操练之后是对战,将士们都褪了尖利的矛头,只留下长长的木棒。陈蒨治军严谨,将士都不敢怠慢,总是全力以赴。二狗想到子高皎洁如玉,恐其受不了狠狠的棍打,扯扯了子高的衣襟,低声对他说到“我俩对战。”
陈蒨在巡视时,一眼就在人群中辨出了那啧啧发光的玉人。俯身对身边一将领说了几句,那将领站在诸军前列。高声言到:“今日将军要视察众将士操练的好坏。任意抽调士兵与各统军将领对练。”
说罢径直走到队列之中,任意点了个士兵,接过侍卫递给的矛,“唆”的一声,长矛就指着那士兵的要害,那士兵也敏婕,毕刻挑了长矛,接了几个回合。那将领面露满意之色,遂去点其它士兵。其后几个士兵虽然挨了将领几棍,但都能接几招。陈蒨派了侍从给点到的士兵发了赏赐,众士又都跃跃欲试。
二狗,花菜,刘淼都和子高站一列,此刻他们都心系一念:“千万别点到仙儿。”子高却和他们想的不同,虽隐隐有怯意却很憧憬,第一次握上长矛,都没什么技法,只能全凭蛮力。可是看着众士兵与将领的过招,又心怀仰慕。
才一瞬间,一壮朗的身躯立在了子高面前。“完了,完了。”旁边的刘淼三人连连叹气,此刻他们都不奢望那赏赐,只求自己兄弟不会在众军面前出丑。子高看到那蛮汉到了一个眼罩,是个独眼,没有魇气,只是如乡间大汉透着质朴,隐隐有英豪。子高暮然想起曾经见过此人:“章昭达”。刘淼心想这军中第一猛将要是一棍打在仙儿身上,那就真成仙了,忙开口解释道:“章都尉,这小哥刚进军营。”章昭达却只是看着子高,没有什么表示。徐徐开口道:“刘都尉!” 刚才发令那将领走了过来,此人是刘澄,也是一员猛将。“他娘的,仙儿,别怪我不帮兄弟你,只怪你长得跟个仙儿一样,在哪都引人耳目。”刘淼在心里嘀咕道。
章昭达示意刘澄点了子高。刘澄先是一呆,世间有如此惊艳的玉人,后见陈蒨也踱步而至,将军平淡的没有表情的神态,顿时明白:这个玉人肯定和陈将军有什么关联。只是不明白章昭达为什么唤自己来捅这个篓子。章昭达没那么多心思,没想到此子与陈蒨有什么关系,只是上次在赌局上看到这个玉人正气凛然的样子,想看看一个看似柔弱飘逸的人儿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刘澄拱手言到:“承认。”子高手执长矛出列。陈蒨向刘澄微微颔首,刘澄心领神会,开始和子高对战。只用芊芊玉手握过笔的子高惨状可想而知,虽然用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倔劲全力应战,但是没有任何技法,吃了刘澄好多棒,被打爬在地。看着狼狈不堪的玉人,刘澄隐隐不忍,却被主帅授意,不见他喊停自己也不敢停。到是章昭达出言:“刘都尉,点到为止即可。” 刘澄收了矛,伸手拉起地上的子高,陈蒨却径直接过刘澄的长矛,狠狠的一棍劈在子高的后膝处。“噗通。”子高疼得脸瞬间煞白,跪在了众目睽睽之下。陈蒨冷冷的言到:“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本事,就等着当亡魂。” 遂和几位都尉离开。章昭达离开时瞟了瞟跪在地上的子高,即使跪地也隐隐散发出不屈傲骨的少年,从此在他心中留下了不灭的印记。
夜里,二狗,花菜,刘淼都对着子高玉白肌肤上大块青斑一阵唏嘘。“刘都尉下手可真狠。”“不过仙儿,你可别怨刘都尉,陈将军治军严谨是出了名的,他也是为你好吧!”子高给大伙一个会心的笑,示意自己没事。花菜拉着子高悄悄溜到将军帐后的清潭,二狗和刘淼在不远处放哨。“这水凉,你去敷敷,少得些痛。”
清潭,明月,不远处军帐中若隐若现的烛光。子高呆呆的望着军帐,“没有本事,就等着当亡魂。”冷冷的话语,比深秋的寒谭还冰。
陈蒨和一副将正要回帐,远远就看到月影之下的玉人。副将看到不守纪律偷溜出来的子高等人,正要高声喝责,陈蒨却出手阻止了。 “芷言,他像不像你?!娇弱的那么怜爱,却总是那么倔强。” 陈蒨温文尔雅的问站在身边的副将:张芷言,将军年少时的侍读,长大以后的副将。张芷言看将军一脸淡笑,不知道如何作答。“本来是放在厅堂中的一块温润的美玉,却偏偏要打刻成一件锋利的匕首。” 张芷言踌躇,不知道将军说的是清潭边的玉人还是自己。陈蒨突然深深叹了口气,“这就是乱世啊。” “都说乱世出英雄,可是我还是很厌恶这乱世。”张芷言看着将军一脸凄落,想起国之不国,家破人亡,也悲凄的沉默。
“芷言,你喜欢过谁吗?!”“啊?!”侍卫被将军问蒙了。“属下自小跟随将军,鲜少见女眷,没有什么心念的人。”说完白俊的脸全红了。“如果他痛,自己会感觉更痛。是不是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呢?!” 曾经粉嫩的孩童陪伴着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长成挺拔少年;他俊秀的眉,如星穹般深邃的眼,薄淡的唇,都深深印记在陈蒨脑海里。
芷言答不上来。陈蒨看着清潭边的子高,幽幽说道:“芷言,在侯景的狱中,我以为我们再见面,就是在黄泉路上了。”“属下无能。护主不周。”芷言瞬间跪在了地上。
“芷言,我很怕死。” 陈蒨看着那轮高高而挂的明月,扶起张芷言。看着眼前熟悉的男子,淡淡笑着,凄然言到:“不是惧怕我死,而是怕你。”陈蒨定定的看着张芷言,泪就静静的落下。一滴又一滴,震得芷言心支离破碎。坚毅的将军鲜少在人前落泪,如此这般凄然,让他很震惊。陈蒨却突然紧紧抱住了他。“虽然人最终都是一捧黄土,但是后去的人,日日夜夜念想着先逝的人,该多悲伤啊。” 张芷言颤抖的抬起手,犹犹豫豫的回抱着陈蒨。“相依为命的人,为何说走就走了呢?!” 张芷言感到自己的后襟渐渐被凉凉的泪浸湿,回抱的人儿悲戚地颤抖着,“你如果哪一天走了,像父亲那般走得那么淡然,留下孤零零的我,我该从何人身上寻求最后一点点想念?!” 张芷言一震,想说:“子华兄,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却开不了口。他说不出这样无望的承诺,就如同父亲般的陈伯父。
“父亲,你何时回来看孩儿和芷言?!”
“明年稻香之时,我定来看你们。”
明年稻香之时,多少个长长的明年,却成了永诀。张芷言看着潭边的玉人。凄苦的笑起来,想:活着的人永远抵不过死去的人。将来能活在子华心中,也无憾了。张芷言轻轻的拍拍陈蒨的背:“男子汉大丈夫,要活得洒脱些!”说完,给陈蒨一个大大的笑容,泪颜中的笑是那么明媚而凄凉。陈蒨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外表冷峻坚毅,其实内心惧怕孤独。
“他叫什么?!”“子高。”“高华博远。好名字。”“我取的。”
“他,不是我,谁也不能代替谁。他是他自己。”“我明白。”
“如果他痛,我更痛,那不是喜欢,而是爱。”
陈蒨一震,破破涕为笑:“你还说你不懂什么是爱。” 张芷言只是抱着陈蒨,沉默不语。紧紧拥着的人,无论是将军,还是兄长,此刻只要紧紧依偎就是一种幸事。
月华之下,俊逸的将军怀抱着一位同样亭亭玉树的男子。这样的一幕隔着徐徐的秋风,印在了子高心中。子高迷茫着,心像被虫蚁啃过一般麻麻的痛。
自此以后,校练时,章都统总会特别提点子高。看着他柔弱的身躯在严酷的操习中慢慢坚毅,看着他笨拙的技艺慢慢熟练。二狗,花菜,刘淼对此都很欣慰。“我就说仙儿才不是那些光有皮像的小哥儿呢!”子高的成长,对他们来说,就是在日后的杀敌中,少一分见兄弟亡逝的凄痛。
子高不分白天黑夜的苦练。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是为了当初和父亲诀别许下的那些壮志,还是为了陈蒨那冰冷的话:“没有本事,就等着当亡魂。”亦或是月华之下,相拥的身影。
张芷言再见子高的时候,子高还是在汗水淋漓之中操练。“莽夫是用蛮力的,而智者用巧力。为将者,十八般武艺,必定有一项是所擅长的。”张芷言站在子高身边朗朗言到。子高第一次近切的看到那日夜中和将军相拥的人。兰芷俊逸,形容的就是这种人吧。云淡风清般却又仿若如沐春风。芷言给了一个子高如兄长般温和的笑容:“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总会长大的!”
子高被芷言带到靶场。“有一种将领,称儒将。世人嬉辱他们书生之弱,手不能提,不可堪当军将。那是他们看不明” 日华中天,英气逼人的芷言,衣诀飘飘,搭箭,拉弓,平日柔和的目光瞬间冷厉绝然。箭发中心。
射毕,芷言侧头回望身边的子高,微微一笑。“你将来定能更胜于我。”
芷言握着子高的手,拉开了长弓,“记住,射出的不是箭,而是你的心。”
日复一日的搭箭,拉弓,射箭。
月升之时,芷言把子高叫到自己的营账,星星点点的烛光下,笔影摇动。
“我喜欢庄子,天人合一多么美妙的感觉:没有什么可忧愁苦闷的。庄公说他是蝴蝶变的,我想我可能也是某棵草儿变的,在做着一个属于人的梦。”
子高总是静静的听着芷言柔和的话,像玉珠般一颗颗落到自己心底。
“可惜时光如白驹过隙,《秋水》《齐物论》恐怕我是说与不了你听了。我想我还能教予你《孙子兵法》。”
子高用隽秀的字认真的记着每一句话。
“ 始计第一,说的是,战争是国家头等大事,关系到军民生死,国家存亡,不能不慎重周密。战经有五事:道,天,地,将,法。”
“作战第二,说的是,粮草战车物资等。。。。。。。”
……
烛影摇曳,红烛染亮了每个夜,也逝去了一日又一日的光景。
亦兄亦师的芷言,如兰草般,散发着韵雅的香气,浸熏着成长的子高。
谁也没有提那个遥远月夜彼此看到的事。
看着校场上奋发苦练,案几前恬静执笔书写的子高,芷言恍惚中忆起了曾经:
“芷言,先生说,庄公不知道自己是蝶儿还是人。你说我是什么?!我是云朵呢?!还是草儿?!”
“芷言,射箭者要心无旁骛,箭心合一。”
“芷言,父亲为什么走了那么久,我想他了。”
“芷言,你说,我认真学习这些兵阵布法,以后成为了一个良将,是不是可以替父亲分忧了呢?!”
陈蒨从未看过子高任何一眼。每日就寝前,只有李善义帮其宽衣,芷言在一旁回禀今日子高学了哪些。陈蒨总是安安静静听着。
流光,如那烛火般,燃烧,随后永逝。生命也诚如此。
圣承二年秋,陈蒨到吴兴郡任太守,宣城纪机、郝仲等聚众千余人在郡内肆意抢掳。陈蒨亲率队伍去剿平。
行前芷言特意看望了子高。
“保重。”芷言只对子高淡淡说了二个字。子高记得芷言那天穿着戎装,何等的俊逸威武。红红的战袍,却让他有种想落泪的悲哀。
子高第一次出征,第一次在战鼓雷鸣中杀红了眼。漫天的飞沙走石,前仆后继的战友,不断交织在自己周围。
然后他在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倒下。瞬间泪眼朦胧。周围的一切一切的都好似远离了自己,空冥之中只有唯一无法磨灭的景象:红艳的战袍在血中更凄美了。
纪机、郝仲等人的头血淋淋的挂在高高的城墙头示众。新任太守:陈蒨,冷颜俊凛,威仪四方地站在城墙高台上。
那天在众人的欢呼中,艳阳之下,陈蒨扬起了笑。
咫尺之遥的人,用他艳红的血换开启了陈蒨漫长的帝王之路。
圣承二年秋,吴兴太守右卫近侍统领张芷言,平叛纪机、郝仲战乱战死沙场。
“擢升吴兴太守陈蒨为武信将军,南监徐州。”
“擢升李善义为武信将军右卫近侍统领,韩子高为武信将军左卫近侍统领。”
子高再一次站在陈蒨身边,只是过了短短数月,却又那般漫长。身边的将军平静的在坟冢前载了一株淡雅的兰芷。“也不知道它能不能活。” 陈蒨从未落一滴泪。他明白,那日月华之下,已经是诀别了。
“子华,这是你的侍读,芷言。你们以后要兄友弟恭。”
“子华兄。” “芷言。”
“陈伯伯,芷言一定会保护子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子华冷冷的站立着。身边的挚亲,都走了。剩下的自己,应该好好活着。
“子高,芷言教你《孙子兵法》到‘九地第十一’了吧?!”陈蒨淡淡的问道。
子高一震,不知为何将军会那么清楚自己和芷言的事。
“那夜你也看到芷言了吧?!他是我义弟。我告诉他,你是那么像他,看似文弱,却倔强坚毅。他告诉我,你不是他,他也不是你。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无法取代的。”
“子高,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你们真的是很不同的。
他已经陪伴着黄泉的父亲了。而你,子高,你和他们不同,对吗?!你是那个会为我逝去落泪的人。而我永远也不用承受你离逝的痛。”
“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子高默默的立在坟冢前。“将军,芷言曾对我说:要为自己好好活着!
可是他曾经还告诉过我,说人如果无情冰冷,像个木头,好生无趣。那么我为何要当那木头呢?我不想只为自己活。芷言他走的时候那么无悔,因为他是为了将军而战死。我也想如他那般。”
子高勇敢的看着高高在上的英武将军,“我答应将军,永远不离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