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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入行伍 “我不想死 ...

  •   李善义为侍卫总领,把韩子高调到了最低等的杂务营,负责管理战俘,打扫营房。子高离开时,李善义言到:“子高,以后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以真容示人。连一副皮囊带来的困扰都摆平不了,那不是大丈夫。”“是。”有什么要求就提吧。”“没有,大人。” 子高要告辞前,李善义突然说了一句:“陈将军的帐内,美人娇娃从来都是连绵不绝。将军又是最见忘之人。” 李善义见子高退下时明皓一紧,微微一笑。心里念道:“子高,别怪我,陈将军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

      如今战火纷扰,民不聊生,物资稀缺,饮酒猜拳都是奢望,军中几乎没有什么乐子,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的就是战俘,侯景那老匹夫,死了一了白了,却苦了被俘的败军。虽然陈将军有令,不得虐杀战俘,可是军中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众军士只要不虐死人,军长们都睁只眼闭只眼。可是往往战俘已经骨瘦如柴,残肢缺臂,再被众军士“乐上一乐”,都是命垂一线,不日就呜呼哀哉。子高以前随父寄载在伙房营,没什么感触,一到战俘营,立马被眼前的惨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本就不大的营地,被围了个圈,里面有一个残弱的战俘,发混着泥,乱蓬蓬的缝隙中露出灰蒙蒙的眼眸,双脚已经糜烂,流着血水,奄奄一息地爬在地上。旁边一士兵拖了一只恶狗,狂吠不停。“开赌开赌。。。赌这瘸子和狗谁赢谁败。赢了赏一个战俘。输了的赔一个。”众人们跃跃欲试。“无聊。总是这样换来换去。。有什么意思。弄得血淋淋的,看着都恶心。”一年少的士兵说到。“花菜,你这就不懂了。赢得的战俘当然是好的,没有缺胳膊少腿,还能伺候大爷开心,如果有个啥姿色,哈哈,那也可以温柔一回啊!”另一个边说边色色地意淫着。“你这色鬼!”花菜转眼就看到一个绝美的玉人苍白着脸立在不远处,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一看衣服,和自己一样。“嘿,二狗,这是新兵?!”二狗早已化石般露出一副痴像。其它人也注意到那少年,呆了一阵,安静得连落颗针都能听到。纷纷感叹道此子虽朴实,但如那平湖清莲一般,淡雅高洁,幻美沁人。

      “哈哈,原来是个新兵,长得跟个天仙似的。。哈哈。小娘子,你叫什么?!”不知道谁先在众人中说了这话。子高颤颤发抖了下,强制稳了稳心智:“小人是男儿,名叫韩子高。”“哟,长得跟个娘们一样,还有个这么有诗意的名字。大爷给你取个叫‘牡丹’如何?!”众人哈哈大笑。“刘淼,你吃熊胆了,在这叽歪个什么啊?!”只见一稍长的士兵站在一边,厉声说道。韩子高认识他,他就是带自己来的杂务营总长王衍。刘淼顿时嘻嘻哈哈地拍起马来:“大人,你看小的眼拙,没见您大驾光临。”“你这小子,还牡丹。俗不可耐。不许喊。这是你们以后的兄弟,韩子高。”王衍朗声对众军介绍到。“天仙,正好,我们开赌,哈哈,你正好赌个俘奴回去伺候自己,输了就伺候大爷我。。”刘淼又开始管不住自己的嘴了,滔滔不绝起来。王衍斜瞄了他一眼。“不不,是伺候王大人。”刘淼赶紧改口。“伺候你娘。你们闹着玩可别太过。出了岔子把你皮给扒了。”“是是,大人,小人一向说一不二,不然小的这层狗皮不早被你扒了一万次了?!” 王衍扫了他一眼,对子高笑笑,示意他融入大伙,就离开了。

      子高心想着刘淼肯定是营房的小头头,免不得要打交道。就恭谨的向前拜道:“刘哥以后多关照。”子高心细,早把刘淼的名字记住了。刘淼一听这仙人儿一般的玉人连哥都喊上了,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十分得意的扫视了众人一番。屁颠颠地扯着嗓子喊到:“得,兄弟你今个跟我混。你们这些王八羔子谁都不许打我兄弟的主意!!”子高对刘淼称兄道弟的速度很震惊,看着骨瘦却机灵的刘淼,断定这人就是外表流里流气,内心却还是个人样儿。“大伙就喊他仙儿!”刘淼照老规矩给新到的子高取了个绰号。众人又是一阵嬉笑,喊着“仙儿仙儿。”子高也不在意他们怎么唤自己,仙儿总比牡丹好多了。“呸,为啥我就叫花菜,他喊仙儿!”“花菜,说你长得俊啊,可是这仙儿在你面前一站,就是牡丹和菜花的天壤之别啊!”众伙哈哈大笑起来。子高也被他们逗乐了。“那也应该喊‘牡丹’。”“你丫怎么这么多废话?!王大人不是说不许喊牡丹吗?”“那喊花菜哥‘牡丹’吧。”子高答道,有意亲近众将士。大伙又哄笑起来。“去去去。。。”花菜不乐意却含羞,想到被个天仙的人儿记起,面上浮了层红晕。“哟哟,你个大老爷们脸红个啥?!”二狗叫了起来。众人便开始起哄。

      “我说,我说,你们还有完没完?!今个赌还开不开?!”

      “开开开。。。怎么不开。赶紧得,好不容易才逮到条狗儿,过会将军就要起程了。”

      子高才想起初到时令人震惊的赌局,脸又泛了白,却被刘淼一把拉到身边。“仙儿,哥告诉你,这叫‘人狗局’。你一定没见过,狗和人都被饿了几天几夜,谁吃了谁就赢!”子高突然觉得一股寒气从心低冒。“战场可比这恐怖得多,你也别怕,看多了就知道乐趣了。”“来来,和哥押一样。我赌那瘸子。”然后凑近子高压低声音说道:“那狗是个歪货,只是看着猛而已。”众军士都开始热烈地互押。子高踌躇不定,脸更白了。“仙儿,哥刚来那会儿,也受不了,活生生的一个人啊,偏偏就和个畜生争生死。可是,你楸楸,”子高顺着他指的方向,“这里的人,还有一些是军长。”遂压低了声音说道“瞧,那个,章昭达,可是将军的一员猛将。但是,到了这赌局,就是天皇老子来了都一样一视同仁。”子高无意间还看到昔日在伙食房的一个小哥,顿时明白,这是全军的乐子,眉头皱得高高的。可是又说不出什么来。人微言轻,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来来,画个押。赌那瘸子。”子高脑子空空地画了个圈,梦里雾里一般不清醒。只觉得耳畔一阵哄乱。“咬咬!!!”此起彼伏的助喊声,将士们都喊红了眼,那骨瘦却凶恶的狗如离弦的箭般奔向瘸子,张着深深白牙就撕咬着瘸子溃烂的脚。一声凄厉的叫喊划破了天际,瘸子本能地发起狂来也疯咬着恶狗。一时间人的惨叫声,狗吠声,助喊声,都像利剑一样一刀一刀捅着子高,细瘦的身躯簌簌发抖,脸刷白如尸体般。子高望着翻滚在一起的人畜,血水滩了一地,红艳艳的,令人发呕。“刘大哥,让他们快停下。”子高终于从呆滞中清醒,拉着刘淼吼道。刘淼和众将士喊得正起劲,只是侧身告诉子高:“没用的。停不了。”又继续兴致高昂得吼了起来。子高看着如地狱一般的场景,泪掉了出来,原来比死更痛苦的还有一种活法:“生不如死。”看着那发狂了的人畜,只是本能地互相撕咬,惨叫声绵绵不断。子高猛的推开众人,正要冲去场中央,被刘淼一把拖住,吼道“你要做什么?”“分开他们。”子高红着眼吼道“放手!”花菜和二哥都跳上来拉着了他。把他从乱哄哄的人群里拖出来。“韩子高,操他娘的不要在这学什么君子,你他娘的跑出去,今个被撕咬的就是你!!!!”

      “这是命!!谁也改不了的命!他娘的就是贱命一条,狗都不如。”刘淼对子高吼了起来,子高怔怔地看着刘淼那豆大黑亮的眼眸,浮上了一层浅浅的水雾。

      “ 喔!!!!!!”随着一群哄声,燥乱的人群平静了许多。子高从缝隙中看到场中,那狗儿静静的躺着血泊中,奄奄一息的瘸子依旧发了疯般狂撕扯着,叫喊声中夹杂着凄厉的哭声。

      “这是命!!谁也改不了的命!他娘的就是贱命一条,狗都不如。”子高脑子里就重复回荡着同一句话,“哇”的一声便吐了。“你小子比我强,我观战第一次可是吓得失了魂,哭哭涕涕了好几日呢!!”刘淼斜了二狗一眼,显然对他蹩脚的安慰很不满。“他娘的,是个爷们就记好了,这只是开始。战场,可不是和畜生争生死。那是和人,和你一模一样的人,没有缺胳膊少腿,还是和个畜生没区别的贱命一条,都他娘的要死!!”刘淼大声训斥着子高。

      “报——将军有令:半个时辰之后全军整发。” 人群乱哄哄的散了,刘淼和众士把那恶狗交给了伙食房的人,把那奄奄一息的瘸子拉了扔在囚车中。花菜拍了拍子高的肩,招呼他一起列队。子高只是如个尸体般浑浑噩噩地跟在他后面,也不知道走到哪是哪。脸上的泪痕早已被秋风吹干了。

      午时,部队停顿用饭。陈蒨和众人一样,在这物资奇缺的战乱中,只能用些粗粮,馒头。李善义却端了一份香喷喷的狗肉给陈蒨送去。陈蒨闻到香味问:“今日又有‘人狗局’了?”“回将军,已派军医替那俘虏医治。”“哎,就爱这般瞎折腾,也不腻。以后能少就少,传到外边有损军威。”“实在是除了打仗以外兄弟们没有其它乐子了。华大人已经禁令不许弄出人命,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陈蒨闻言也不做声,夹起一片嫩肉尝了尝。“好久没有尝肉味了。都快赶上出家僧人了。”陈蒨打趣道,李善义微微一笑。“给华皎,伯通,德言他们也送一份去吧。”“是,将军。”

      陈蒨楸见自己挂在腰间那枚没有雕琢的玉,问道:“子高见了什么反应?!”“禀将军,子高貌似被吓得不轻,哭着要前去拉开,被几个士兵按住,后来可能惊吓过度,便吐了。”李善义没有表情的答道。

      “嗯。知道了。” 陈蒨掌玩着玉石,慢慢用饭。李善义也不知道将军对子高的反应还算满意否?他淡淡的回到:“下官偶识韩父,见其举止文雅,对其子爱护有加。想必在战乱中也没让幼子看多少血腥,虽家贫,可是礼法得体。如今子高见了这般不堪入目,也少不得受激。”

      “有很多事,终究是无奈的。子高要懂得识时务。”陈蒨远眺前方的山峦,没有悲喜,没有怅然,有的只是一份如浮云的淡然。陈蒨悻悻的想:战乱真是个魔障,把人弄得冷漠麻木。人之不人。

      夜里,子高还是如白日般血腥画面连连涌现于脑海。一会儿是那弱狗凶恶得张着深深白牙犬吠;一会儿是那可怜的俘虏凄厉的叫喊;一会儿是人狗疯狂的互撕,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仙儿,还没睡着?”菜花,二狗他们几个睡一张通铺,菜花探着头,问子高。“嗯。”“哎。我说你也甭想那么多。看你长得白白俊俊,又年少,肯定没有见过多少世面。如今这世道,人都不如狗,都是烂命一条。天天打仗,指不定明个儿就去阎王那。”“他只是个放下武器投降的士兵而已。”子高喃喃道。“如今战俘和士兵都一个样。大伙都疯了,杀人杀得眼都红了。还管什么臭酸书生的道义。” 子高不作声,花菜约莫他还是气愤。就压低声告诉他:“其实啊,那鼠儿(刘淼外号)也没怎么饿那狗,狗怎么咬得死人呢?再说华大人有令,不许弄死人,就算真是快咬死人,也会把狗拖开的。”子高借着月光看着花菜明亮的双眸,见其晶莹透彻,没有一丝欺骗之意。花菜见子高面儿舒缓了些,忙补充到:“我听鼠儿说,每次都有军医来看看,那奴俘还有狗肉吃,那肉可是将军和大人们才能分得的。也算是给大伙乐子之后的一点补偿吧。”子高想回:“猫哭耗子假慈悲,”又把话咽了下去。只是讪讪的说到:“我今日看刘大哥说完‘人都是贱命一条,狗都不如’他眼眸中就有泪了。”二狗忙插话:“哎,他也可怜。这般嚣张,都是装的罢了。你别看鼠儿平日流得跟个土匪一般,上次平侯景余党时,眼皮底下看着自己的哥哥被敌军砍得跟个泥肉,惨死。可不是像你一般吐吐就过了,他从此见肉都绕开的。” 子高震惊得看着二狗。二狗来劲了,滔滔不绝:“这打仗的谁不可怜,被一刀砍死的算最幸运了,没死的,被敌军扔在圈里你一刀我一刀剁肉,有的被战马拖着在尘土里拉死,更野蛮的敌军,打仗完了,就地搭伙,活生生刮着人肉煮了吃。这些都不是最恐怖的,最锥心的是看着自己的队友,亲人惨死,那才是生不如死。”说到这,大伙都一片沉默。

      二狗又憋不住:“仙儿,告诉你,你可别信,咱们将军算文雅的了。其他军队的可不像我们这般娘们玩玩,人家那是切西瓜。咔。一下人就这么开叉了。”“二狗,你娘的会不会说话,尽捡些禽兽不如的东西讲。”花菜嚷道。 “明明就是。” 子高听着他们此起彼伏的争论,脑海里浮现出陈蒨那个英武温雅的男子。他,是否也曾经为呕人的血腥辗转难眠过?!

      陈蒨在主帐内,盯着自己那日作画的兰芷发呆。李善义抱来了裘被。“将军,二更了,该休息了。”顺手把快灭的烛火挑明。

      “李侍卫,我好久好久没能好好端坐在院子里赏花了。”陈蒨温柔的摩挲着画卷,

      “如今,连蝶儿,鸟儿的都不见了。”陈蒨无比落寞地说道:“到处都是战火,原先一望无际的绿野,早就没了稻香,都是杂草丛生,沟里都是恶臭的尸体。”

      李善义垂首立在一旁,“将军,一切定会过去的。”遂上前帮陈蒨把衣饰一件一件褪去。却看到案几画卷上一滴又一滴的泪,晕在宣纸上,成了一朵朵凄美的花。李善义一顿,默不作声,忙起身退出。

      陈蒨泪水模糊的眼帘之中映着渐渐雾迷的兰芷。

      “子华啊,这是兰草,君子就像这植株一样,清雅高洁。”

      “父亲,它会开花吗?!”

      “当然会。待到它开花,放在后院里,蝶儿也会来的。”

      “好喔!”稚童拍着手,“到时候父亲要陪孩儿一起赏花。”慈爱的男子抚摸着爱儿的头微笑着许诺。

      漫漫长夜,子高看着快要入眠的二狗和菜花,莫名的问出了一句话:“将军也会失眠吗?!”菜花睡意朦朦地答道:“大概吧,将军经常想他的父亲。陈大人为镇守郡城,战死在城台上,听老兵们说,可惨烈了。”子高心里一揪,泪不知怎地就沿眼角滑落。

      子高重重叠叠想着那个迷梦的夜,那个温润的男人,恍恍惚惚也闭了眼。

      “我不想死”

      “傻瓜。你不会死的。我会一直守护着你的。”柔柔的话如暖阳温捂着迷乱而恐惧的心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初入行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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