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番外3 墨烬篇:期 ...
-
(4)
润玉负手近前,一如来时那般,襟飘带舞,翩然若仙,无法想象方才一招破去狕蛛真身、又将邪气锁入阵中的风雷手段。
“虞国四万六千人、楚国三万七千人死于蛛毒和疫病,其中被吞食者近两千人,一千七百亩良田受流毒遗害,百年内无法耕作,凡人城池十去九空。”润玉声线清冷,娓娓道来,无半点怒色,也无半点宽宥之意,“这其中若有非你所为,大可现在说出来。”
狕蛛望着这一路追杀他的仙人,倒是并无意外今日会落在他手上,断足逃生也不过逃得一时而已,他喉中发出嗬嗬之声,也不知是不是在笑:“我若说这些人命中有非我所为,你是否会放我一条生路?”
润玉道:“不会。因果命债往阴律司一查便知,我给你机会辩解,却并未说过你的罪孽有可以宽恕的余地。”
狕蛛大笑道:“那便没什么可说了!我本就是凶兽,吃人天经地义,于你们神仙而言是祸害一方,于我们而已不过是遵循本性,饱腹而已!如今落到你手上,我也无甚可说,你要杀便杀吧!只是我承袭我那早死的老娘腹中蛛囊,里面有她攒下的毒液,你若当真要杀我,少不得咱们三人连带这符禺山的生灵一同上路!”
墨烬大吃一惊,本以为他重伤至此,应当无力再引爆毒囊,谁知他早已预料会被润玉追上,竟是拼尽一切也留下毒囊做最后保命之用。
润玉淡淡道:“穷途末路也不忘求生,倒也是你的本性。”他笑了笑,“只是你当真觉得狕蛛毒囊能取我性命?”
狕蛛恶狠狠道:“你是天上的神仙,就算要不了你的命,这山中其他生灵少不得要给我陪葬!”
说罢残躯暴涨,本就所剩无几的蛛壳纷纷碎裂,内里一个暗红肉囊瞬间膨胀,外面那层肉膜被撑得半透明,里面隐隐有红黑混杂之物流动,偶尔几处凸起在肉膜上引出人脸的形状,一看便知是极为不祥之物。
墨烬忙道:“仙上小心!他要将毒囊引爆了!”
润玉看着那枚迅速胀大的毒囊,眼里有惋惜之色:“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肯就此罢手、不再枉害无辜生灵,待你伏诛后,我会亲自引渡你的亡魂前去阴律司。”
像狕蛛这种未能修成正果又身负无数人命血债的妖兽,一旦入了阴律司便是永世受刑的下场,但若由天界神仙接引去,阴律司多少会给些颜面,如死前有悔过之意,至少在量刑时会酌情减免。
可惜狕蛛毫不在意往生一说,他肆意大笑:“只有你们这些神仙才会在乎那劳什子功德因果,我们凶兽生来就是要吃人的,修善是对、吃人是错,规矩都是你们定的,当然怎么说都可以!”
润玉道:“古往今来以凶兽之身修成正果的也不在少数,端看愿不愿意约束自己的本性罢了。”
狕蛛道:“我为何要约束自己的本性去修你们的道?我的道就是弱肉强食,比我弱的自然要被我吃掉,谁想杀我谁就得付出代价!这就是我的道!”
润玉叹了口气:“你的道却不是万物允许之道,凶横者收敛爪牙,弱小者学会强大,天道自有平衡法门,若不肯遵守,自然会被淘汰。”
狕蛛眼中有阴狠之色,一阵大笑后道:“我最讨厌你们这些神仙满口仁义天理!嘴上说得头头是道,骨子里既看不起吃人的妖怪,也看不起娇滴滴的花草。”他瞥了一眼墨烬,眼里尽是不甘和欲念,“若有肉不能吃,有女人不能睡,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墨烬听到“女人”两字瞬间变了脸色,手中握剑正要发作,哪知狕蛛抢先一步,上身筋脉暴涨,只听一阵噼啪之声,尚算完好的人躯逐一爆裂,顿时血肉横飞,溅射出去的血肉又被一股诡异的力量逆向吸回,收拢在身上化作黑雾,往身下蛛囊而去。
这一变故来得突然,黑雾游走后狕蛛身上血肉尽枯,容貌枯槁宛如将死老者,腹下蛛囊却越加膨胀,外层的肉膜几近透明,眼看就要被撑裂开。
墨烬失色道:“仙上小心!他要兵解了!”
润玉到是早已料到狕蛛会爆开蛛囊,拂袖将墨烬推到远处,双手捏决,霎时蓝光大作,穹顶有风雷之声,地脉暗河涌动,无数灵气自地下涌出,又汇聚于符禺山的大阵之中。
阵法顶部感受到灵力充盈,发出耀眼光芒宛如白日,又瞬间敛去,引星辉之力落下,整个阵法如天圆之穹,将整座山牢牢罩住。墨烬以为润玉这是要舍符禺山一地将蛛毒封锁其中,不使流毒蔓延,可山中生灵何辜?若定要如此,他宁可以真身覆盖狕蛛,在其兵解之前将蛛囊卷入地底深处。
墨烬咬牙就要上前,谁知才迈出一步就被一堵无形的气墙挡住,触之分毫不动,显然是极强的术法结界,他心念一动,似想到什么,正要开口,忽见一股庞大而冷冽的灵力从润玉身上冲天而起,耳边阵阵龙吟轰鸣,震得丹田颤动、眼前一黑,墨烬勉强平复灵力,待到视线清晰时,只见一条极为巨大的白龙虚影腾空飞起,长逾百里的龙身游走在阵法中显得略有些局促,但这并不妨碍它将阵中水气与星辉之灵吸入口中,再往困住狕蛛邪气的内阵中一头冲下去!
那白龙虚影明明只是灵力所化,却在冲击狕蛛内阵时有着山崩地裂之势,如悬江倒海,巨浪奔腾,撞上地面之时又化水为冰,霎时地动山摇,峭壁倾塌,冰屑化作利刃四散溅开。墨烬在远处被这冲击掀了个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只见漫天冰刃如万箭齐发,正要运功抵挡,却又被那堵无形的气墙纷纷挡在外面。
才刚松了口气,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
白龙虚影盘踞在巨大的冰球之上,那冰球内正是即将兵解的狕蛛,龙灵压下如风驰电掣,兵解还未完成就被冻结住,此时虚影在冰球上盘踞,似在寻找什么命门破绽,又似在等待某种时机,不过片刻功夫,巨龙发出嘶吼,弓起脊背作蓄势状,背脊处灵力涌动,一对羽翼破体而出!
苍龙低吼,有君临天下之势。
法阵之中怒雷生雨,骇浪浮天,巨龙振动羽翼,引山川之怒,降风雷之威,那枚冰球瞬间就化作齑粉!
墨烬望着这一幕,只觉遍体生寒,跌坐地上。
背生双翼,呼风唤雨,可撼山川,能降风雷。
凝水为冰,纳海山之威。
这天地间再没有第二条应龙了。
阵内翻天覆地,阵外星空寂静。此时他终于明白,符禺山布下的阵法并不是为了阻止狕蛛脱逃或蛛毒蔓延,而是将真龙之力隔绝在阵中,再结合润玉此番下界诛妖被设计暗算,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墨烬看着润玉的背影,忽然就明白之前许多事,他从过往仙友那里听来的传闻也一一对上了号。
关于九重天司夜之神的,关于天界大殿的。
以及那些传遍六界的传言,和几乎无人见过真面目的夜神。
应龙虚影毁去狕蛛毒囊后又回到润玉体内,灵力回归时巨大的冲击让润玉长发白衣迎风狂舞,真龙之威裹挟全身久久不散,手中印决翻飞,结出一个奇特的符咒,上面的咒文覆盖狕蛛化作的齑粉之上,瞬间将快要落地的冰屑往上吸回,这些冰屑齑粉穿过咒文,本是灰黑夹杂的粉末,穿过后竟变成普通尘埃。
这分明是极为高深的净化法术!
墨烬吃了一惊,他虽是避居世外,也知道唯有火系术法修炼到极高的境界才具有净化作用,却没想到善包容万物的水系术法也能净化邪毒!
他修习木系,与水系相生,却从未听闻过有人能将水系术法修炼到这种程度,这分明已经超越了六界之内所有已知术法的极限。
原来这才是润玉将符禺山隔绝在阵中的真相。
不多时,邪毒已净化完成,曾在墨烬眼里十分棘手的狕蛛和蛛囊此时已经烟消云散,仙魔两道皆是山外有山,他固然可以偏安一隅,而真正的强者早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
山中流窜的灵力逐渐散去,大多被上空的阵法吸收,又反哺回星河,相信再过一段时间后这里残余的龙息就会被全部吸入星河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润玉收了灵力,转身走来时仍如初见那般,在漫山遍野的红花黄果之中,衣袂轻拂薇草,若非此间仍有应龙之息还未散去,墨烬几乎以为狕蛛从未出现过。
“兰君可有受伤?”
墨烬一愣,连忙整了仪容,正色拜礼而下:“拜见夜神殿下。此前小仙未能认出夜神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润玉笑道:“是我并未坦诚相告,要怪也应当怪我。”
见墨烬拜而不起,润玉又道:“莫非兰君知道我是夜神,就不认我这个朋友了?”
听到“朋友”二字,墨烬脸上闪过一丝异色,又很快恢复如常,笑道:“那可真是实打实的高攀了。”
润玉也一笑揭过,并未多言,只道:“此次诛杀狕蛛的任务已经顺利,我也该回天界复命了,不过还有一事需向兰君告知。”
墨烬会意:“还请夜神殿下移步一叙。”
回到墨烬洞府之时已近拂晓,这段时间魇兽倒是没有乱跑,老老实实的待在附近等待润玉,只是不知从何处结识了一窝葱聋,竟也跟了过来。
葱聋形似羊而高大秀美,赤红鬃毛很是惹眼,但也正因过于耀眼,在山中容易被更凶猛的兽类捕食,所以平时很少见到它们,也不知魇兽是怎么结交到的。最大的那只是位母亲,带了几只幼崽在兰圃外嬉戏,幼崽玩累了去母亲那里吮吸乳汁,倒是看得魇兽颇为稀奇。
魇兽与幼崽的个头差不多,此时凑得近了倒也没惹得雌葱聋不快,这雌葱聋高大秀美,双眼湿润含情,睫毛颤动,颇为温柔,看它的样子似乎已经把魇兽当做其中一个幼崽,只是毛色不一样罢了。
润玉看它与葱聋一家玩得开心也没去制止,回到天界后也没有其他灵宠愿意与魇兽玩,便由得它去了。
此时墨烬已换了整洁的衣服,备好清茶花露和一些茶点,一切皆如往常,仿佛诛杀狕蛛之事从未发生。
“之前是小仙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夜神殿下,这杯茶就当做赔罪吧。”墨烬语中含笑,还是平时从容自得的模样。
“兰君言重了。”
见润玉接过茶杯,墨烬又道:“方才殿下曾说有一事告知,不知是何事?”
润玉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东珠,送予墨烬道:“这是雨溟珠,算不得稀罕之物,不过这雨溟珠内有一芥子空间,我存了些平日里看着觉得有趣的书籍进去,兰君避居世外,用这些打发时间倒是不错。”
这雨溟珠看着与寻常东珠并无两样,但内里隐隐透出灵光,有清圣辟邪之气,非修道人难以察觉。墨烬没有接过,只笑道:“这雨溟珠对于殿下来说虽是寻常,对于我来说却是有些贵重了,无功不受禄,请恕小仙不能收下。”
润玉笑道:“兰君无需自谦,你告知我狕蛛之毒已是有恩,而我却无法回报,只能以物相抵,说起来,倒是我有些惭愧了。”
墨烬心中一跳,正要说些什么,润玉又道:“其实是我要食言了,先向兰君赔个罪。”
“不知……?”
润玉道:“先前我曾说此次返回天界,会帮兰君把敕封山神的奏疏呈于陛下,如今倒是要食言了。”
墨烬奇道:“可是小仙请封山神一事有哪里不妥?”
润玉道:“这到不是,兰君守护符禺山劳苦功高,无论修为还是功德都已是顺理成章之事,天界久久没有批复,想必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固然能重新呈交奏疏,但符禺山神本是正经受封,若换了我去呈交,说不定反而节外生枝。”
墨烬沉默了一下,问道:“因为狕蛛之事?”
润玉点头。墨烬又道:“可是狕蛛已经顺利诛杀,也不曾流毒四方。”
“正因为诛杀狕蛛一切顺利。”润玉淡淡道,“可过于顺利必然会惹人不快,说不定会有人来符禺山探查一番,若此时我再呈交奏疏,难免会把兰君牵扯进去,反而不妥。”
他这一说,墨烬还有什么不明白,一个人若是不够强大,自然不会让人觉得碍眼,只有强大到足以威胁自身,才会让人除之而后快。润玉显然是第二种情况,天界大殿下生母不详、由天后收养又被天后所不容之事,他多少也是听闻一些,这其中或有不实的传闻,但终归不会差太远,如今一看,这位大殿下若是太弱了任务失败会不妥,若是太强了滴水不漏也不妥,说是如履薄冰也差不远了。
今日狕蛛处理得干净利落,虽然免去符禺山生灵受害,却也势必会因其实力暴露而惹人猜疑。
墨烬想了想道:“小仙有几个疑问,可能多有谮越,不知当不当问。”
润玉笑道:“兰君请讲。”
墨烬道:“方才诛杀狕蛛时,殿下曾细数狕蛛罪状,此妖祸害凡人无数,更吞噬活人近两千,小仙修行多年,听闻过的妖兽作乱也有不少,但如此滔天罪行却是区区一只狕蛛犯下,以前便是有上古十大凶兽逃出,也不至于酿成如此惨祸,天界为何……?”
或许是深究其中原由让他无法相信这就是精灵们拼命修炼也要飞升仙班的九重天,墨烬话到嘴边却没有再说下去。
润玉摩挲着杯沿,眼里已经没有笑意。
过了许久,他才道:“实不相瞒,当时虞国国君祈求天界降妖无果,本是一地之祸险些酿成举国之灾,国君见上天不予回应,转而献祭血亲求得邪魔拯救国民,开坛做法之时正值阴月蔽日、五星连珠之象,此邪术被我窥见后拦截,做了些手脚方才惊动父帝降旨诛妖,这其中或有许多利弊权衡,又或许是某些位高权重之人计划中的一环,这些我不便详说。”
润玉放下手中茶杯,面有冷肃:“但凡人并非蝼蚁,不该成为争权者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