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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3 墨烬篇: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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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那是个光怪陆离的梦,大多数时候都是日月交替星辰斗转,有时春风徐来,有时骤雨严霜,本是贴着地面的视角,忽然又变作人形,约莫是个孩童的高度。
此时润玉已经看出这是墨烬的梦珠,草木成精,未分男女,这梦境中的孩童懵懂无知,只为寻找更好的水源和土壤,收集更多灵气让自己变得强大,却忽然画面一转,孩童以阔叶掬水,喂给一头将死的幼兽,那幼兽豹头独角,蛇尾甲身,腹下八足,模样很是狰狞,这一捧水倒是救了它的性命。
又一番物换星移,孩童长成少年模样,容颜秀丽,正是雌雄莫辩的时候,花木精灵到了这个年纪,就要确定修人身的性别,或修男身,或修女身,一旦决定,终身不改。花仙因其自身特性,喜绽放花朵吸引蜂蝶,故而大多会选择修女身,墨烬似乎也因此而困扰,正在两难时,那只被一捧水救活的幼兽也长大了,化作人形来寻找墨烬。
可凶兽形貌狰狞,身上尽是吞噬生灵后的腥风死气,墨烬已非懵懂无知的幼童,知道趋利避害,几番逃脱狕蛛的追寻,却还是被抓住,狕蛛紧紧握住墨烬的手,似在苦苦哀求,而墨烬却惧于狕蛛凶性拼命挣脱,几番拉扯,狕蛛将墨烬往自身一带,再回首时墨烬已是成年的模样,青衫淄撮,温雅俊秀,他被狕蛛往回一拽,险些撞个正着,脸上满是怒意,眼看就要发作。
这一抬眼,却看到拉他的人并不是什么狕蛛,而是……润玉。
在梦境中两人距离不到半臂,润玉垂眼凝目,隐有笑意,那一笑便似春风晴曛,更甚宝树生花,墨烬抬头看得怔忡,已全然忘记上一刻与他纠缠的乃是凶兽狕蛛。
他睫毛颤动,似有什么话要说,才刚一开口,润玉便捏碎了那枚梦珠。
他已经不想再看下去。
润玉手中弹出一缕劲风,敲在魇兽头上,才刚睡熟的魇兽被无故弄醒很是不满,抬头见主人脸上全无笑意,这才忙不迭的跑过去蹭着衣角撒娇。
“以后不准再去兰君房外,知道了吗?”
魇兽不明所以,睡眼惺忪的冲着润玉叫了两声。
润玉道:“这山中又不止兰君一人,你若饿了就去吃别人的梦境。”
魇兽又哼哼了两声,像是对别人的梦很不满意。
润玉这次倒没惯着它:“那就忍耐几天,待此间事了,回天界再吃。”
魇兽委屈巴巴的望着,不敢反对。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一声巨响,山上碎石粉落,地面也为之震动,风中隐隐有走兽惊慌逃窜的声音,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符禺山布下的阵法自行启动,近乎透明的光幕将整座山都笼罩其中。
墨烬匆匆赶来,只穿了中衣,长发披散,看了一眼阵法道:“仙上,可是狕蛛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润玉点点头:“应是提前冲破山壁了,不过他逃不出符禺山。”
墨烬楞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他竟能逃出去……”
润玉看了他一眼道:“且随我去吧,狕蛛提前逃出虽是意外,到也在意料之中。”
墨烬点点头,两人化光而去。
多日前囚禁狕蛛的那处山壁此时已经裂开,黑黝黝的洞口正疯狂往里面吸纳生机,周围草木俱枯,土地泛着黑气,像是浸了剧毒,有些未开灵窍的鸟兽跑得慢了也被吸了进去,这显然已不是当日墨烬开启山洞时的模样!
一阵腥风袭来,巨大的黑影自暗处奔出,每踏出一步皆是地动山摇,远远的已是腥风扑鼻,正箭一般扑向墨烬!
这黑影除狕蛛外不作他想,只是不知为何从噬灵洞中出来后竟变成如此模样,墨烬运功抵挡,将这巨兽挡在数丈开外,又唤出地底藤蔓,将四肢缚住,只是藤蔓之力有限,恐怕也阻止不了多久。
但这点时间已经足够看清巨兽的模样。
牛身白首,一目而蛇尾,乍看之下与蜚兽无异,若非腹下仍有八足,已完全看不出狕蛛原本的模样。
连墨烬都吃了一惊,他原本等着四十九日后噬灵洞吸净狕蛛灵力,再借润玉之力阻止毒囊爆破,就此将其诛杀,永绝后患。可如今噬灵洞非但没有吸走狕蛛的灵力,反而让他进化出蜚兽的凶性,比起狕蛛,蜚兽更是凶恶百倍,所到之处不仅草木枯竭,更会带来疫毒灾荒,早在很多年前天界就已清剿蜚兽,将其赶入蛮荒之地永世隔绝,此时却不知为何竟激发出狕蛛身上的蜚兽血脉。
“是汲取了噬灵洞里残存的阴邪之气。”润玉语气淡然,像是早已在预料之中,“噬灵洞多年来吞噬生灵无数,早已积累大量亡魂怨气,这些力量本来都在地底深处,若囚入洞中的是其他凶兽,或许也逃不过被吸干灵力的下场,可这只狕蛛有蜚兽血脉,那么以蜚兽之力将地底的阴邪怨气逆向引出就不奇怪了。”
墨烬懊恼道:“是我疏忽了。”
润玉道:“仅有一半蜚兽血脉,却能逼出蜚兽之力,此事我也不曾听闻,兰君不算疏漏。只是……”他顿了顿,“以半血转化为蜚兽,说来容易,却几乎不可能做到,若无极强的执念,是绝无可能办到的。”
墨烬眼神一黯,似想起什么,却最终没说出口。
此时狕蛛已挣脱藤蔓捆缚,喷着腥风便冲过来,却又在不远处放缓脚步,自那张弥漫死气的兽口中吐出人言:“阿蕊,你为何这样对我?”
墨烬神色冷淡:“我不叫阿蕊。”
“你就叫阿蕊!”狕蛛道,“是我给你起的名字,我们说好等你修了女身就嫁给我,你为何骗我!”
墨烬冷笑道:“我何时骗过你?我又何时说过会修女身?这些年我对你避犹不及,唯恐与你这等脑子不清醒的妖怪扯上关系,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狕蛛怒道:“你若不想嫁给我,又为何救我?”
墨烬冷冷道:“那时便不是你,我也会救,莫要以为我救你就是喜欢你,在我眼里,你与其他将死的花草走兽并无分别。”
狕蛛哈哈笑道:“阿蕊惯会自欺欺人,我知道你喜欢我,只是仙魔殊途,你不敢承认罢了!那也无妨,今日我便将你吞入腹中,我俩元灵合一,我中有你,再不分离!”
“我不叫阿蕊。”墨烬不怒反笑,挥袖拔出长剑,虽是普通铁剑,剑身映了月色如水,却也光彩荧煌,“说到底,你我之间终究还是要分个生死才算了结。”
话声一落,剑光如练更遮月色,锐气纵横杀气腾腾,这把普通的铁剑承载了木灵之力,怎么看也不是擅攻之兵,此时竟有了凛冽之意,剑锋所指,莫敢不从,连润玉都忍不住为之侧目。
剑意已至眼前,有风雷厉厉之声,墨烬跃上半空,挥剑斩向狕蛛命门,眼见锐气暴涨直取狕蛛颌下,狕蛛也似早有预料,巨大的身躯不作闪躲,只冷哼一声举起宛如铁柱的前足抵挡,谁知剑风一转又以更快的速度刺向狕蛛独眼!
狕蛛也是吃了一惊,显然没有想到墨烬对于用剑一道也颇有造诣,然而两人终究相差过大,狕蛛身上死气弥漫,吸取噬灵洞的阴邪之力虽然还未能运用自如,却也非常可怖,即使墨烬这样擅使生机术法的人也难以长时间在这片死气中搏斗,不过数百招之后,狕蛛已隐隐占了上风,墨烬不得不自地底召出植物根系捆缚狕蛛的身躯和头上一对长角,然而狕蛛身上的死气令藤蔓触之即枯,不仅无法束缚其行动,反而加剧了墨烬的法力消耗。
胜负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这已经足够润玉看清狕蛛的弱点。
狕蛛独目尽赤,已难见清明之色,显然是凶兽的习性占了上风,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将墨烬吞入腹中,墨烬的灵力被阴邪之气吸收,即便他的木灵生机之力再高,也经不住这般吞噬。墨烬咬牙将灵植根系扎入地下,固定真身不被吸入兽口,正在苦思对策之时,忽然背心一股温热传来。
润玉以掌抵住墨烬背心,绵绵不断的灵力涌入身体,这些灵力和煦温热,瞬间便让墨烬消耗极大的经脉得到舒缓。
这力量在墨烬体内穿梭时温和绵软,不仅滋养经脉还弥补了损耗的灵力,以水系蕴养木系本就是最快捷的法子,水木相生互有补益,然而这股力量却在突破墨烬身体后骤然化作惊涛骇浪,吞天噬地席卷而去!
霎时巨浪浮天,水声嘶吼中隐有龙吟,阵阵威压劈头降下,狕蛛忍住本能强行抵挡,死黑之气与巨浪发出激烈碰撞,便是铜山铁壁也会被这阴邪之力腐蚀殆尽,然而水之一物,有形更胜无形,水幕展开将邪气包裹,本是纯澈之水,吸纳了邪气入内,皆化为黑色,俨然已是至阴至邪的毒水。
而这毒水却不再受狕蛛控制,只见润玉将墨烬推向一旁,手中法决印出,不过挥袖之间那些毒水凝结成冰,复又化作万千冰棱,如漫天钢针,不待狕蛛反应便尽数没入凶兽庞大的身躯里!
这些毒针将阴邪之气吸噬干净,又再刺入狕蛛体内,冰棱遇血肉而化,邪毒瞬间游走全身。
狕蛛发出痛苦哀嚎,这些阴邪之气源自蜚兽血脉,又吸收了噬灵洞里的怨气,虽然强大却并非自身修炼得来,能伤敌自然也能伤已。
邪毒蔓延全身不过须臾,或许狕蛛能凭借蜚兽血脉慢慢克化这些邪毒,但润玉却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一剑自漫天冰棱后袭来,虽无霸道猛烈之气,却如江涛吞吐,有海山苍茫之阔,其间一点寒芒如星坠平野,还来不及看清就穿透狕蛛独目,自脑后贯出,一点轻不可闻的碎裂声正是狕蛛妖丹被击破的声音。
顿时黑气四溢,狕蛛庞大如山的身躯土崩瓦解,凭借激发蜚兽血脉才得以壮大的真身失去妖丹后再也无法抵挡冰棱带入体内的邪毒,纷纷化作血肉碎块,却又在落地之前化为乌有,只剩下缕缕阴邪之气,慢慢向上蒸腾。
这景象看得墨烬为之惊诧,他虽知润玉必定修为极高,却万没想到竟能一招破去狕蛛真身,只是这些蒸腾而上的邪气恐会笼罩符禺山上空,若日久不散,终成大患。
他能想到这一点,润玉自然也早就想到了,此时阵法运转,借星辰之力将邪气牢牢压制在半山腰之处,这些看得清摸不着的邪气竟如凝固一般停留在方圆十丈以内。
润玉手中本有一把冰蓝长剑,只惊鸿一瞥又收了回去,此时他双手结印,自地底升起巨大法阵,阵中皆是晦涩难辨的符箓,这些符箓又与笼罩符禺山的阵法互有牵引,浑然一体,纵是墨烬对各门阵法颇有研究,一时也难以分辨出这究竟是什么法阵。
待阵法结成,邪气被禁锢阵中,这时狕蛛才露出本来面目。
此时他仍是豹头蛇尾的模样,只是腹下八足已去其二,上半身虽能勉强保持人形,下半截形似赤练蛛的部分却被邪毒腐蚀得不成样子,蛛身外壳已被毁去十之八九,里面的白骨脏腑尽露,混合血水毒水流淌一地,甚是触目惊心。
虽说这番下场皆是狕蛛自食恶果,可这惨状仍是让墨烬移开视线不忍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