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天帝纪事之观海策》苏鸩

27、番外3 墨烬篇：期

　　（5）
　　墨烬面色震动，难以想象寻常的妖兽作乱竟会引出这么多内幕，而这些又无一不指向六界之中最高高在上的地方。
　　位高权重者眼中所见皆是自己的利益，又哪里会在乎下界生灵是否有家人朋友，愿不愿意无辜枉死。
　　可那又如何？即使润玉身为天帝长子，身份尊贵，又是上神之尊，修为高深，也不能避免这些事发生，更何况墨烬只是区区一个散仙呢。
　　他笑了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里是该不该的问题。今次侥幸得夜神相救，我与符禺山生灵才逃过一劫，今后自当谨慎行事，莫要再惹祸上身了。”
　　润玉看着他道：“若没有强大的力量，仅凭谨慎行事这四字，怕是不足以保全兰君重视之人。”
　　墨烬神色微动，不知想到何事，正要开口，只见若竹和青碧已经远远的跑了过来，两人叽叽喳喳的人还没到，倒是先和附近的花鸟走兽说起话来。
　　还是若竹稍微省事些，小心翼翼的捧了只陶罐，呈到润玉面前，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茶老说这罐铁骨青送给贵客，感谢贵客解符禺山之危。”他个子不高人也稚气，此时学着茶老一板一眼的口气倒是颇为有趣。
　　墨烬打趣道：“铁骨青总共也就三罐，茶老可真舍得。”
　　若竹板着脸道：“茶老说，反正留着也会被山主送人，不如他先做个人情。好教贵客知道，我们山主就是个空壳子，全靠山中道友撑点场面，他是什么好东西都没有的。”
　　想了想，又补一句：“也就长得还行。”
　　墨烬简直被气笑了，他本与润玉说着正事，这会儿也不记得方才说到哪里，佯怒道：“我平日怎么对你们的？当着面就开始说我坏话，看来是欠管教了是吧？”
　　若竹做了个鬼脸，肆无忌惮的跑去跟青碧和魇兽葱聋玩去了。
　　润玉笑道：“得兰君庇护，他们才能无忧无虑的成长，便是为了他们，你也不该止步于一山之神。”
　　墨烬心中一动，也不知是否猜对了润玉的意思，他试探道：“我本是花木成精，先天有限，能庇护一隅之地已是竭尽全力，若论修为神通，恐怕难有大成。”
　　润玉道：“先花神也是花木成精，你怎知自己不行？”
　　墨烬笑道：“先花神可是佛祖座前的莲花，我不过山中野草，这如何能比。”
　　润玉道：“同是花木，何分贵贱？若兰君不信，为何不亲自试试？”说罢，又将那枚雨溟珠推倒墨烬面前。
　　若说此时墨烬还不明白雨溟珠里是什么书籍，那便真是连自己都不信了。
　　墨烬目光闪动，接过雨溟珠道：“殿下为何相信我能有所成？”
　　润玉笑了笑，起身望着远处山色，那里花叶繁茂、林木苍翠，伴碧色天青，得初阳晴曛。他道：“兰君可知悟道而修道者与枯荣草木有何不同？”
　　墨烬道：“见大道，而知大道，当然要修道以求脱出轮回道，不拘泥生死，却也不执着生死。”
　　润玉道：“这自然是一人道，但也是万物道。满山花木，唯你开了灵智又顺利修成散仙，而山中散仙众多，却只有你愿代山神一职庇护生灵，兰君可曾想过，或许你的道远不止于符禺山？”
　　他语气淡淡，与往日并无不同，墨烬却听得心神激荡，眼前似有一层薄雾，却在仅一纸之隔外另有广袤天地，山川河流，草木鸟兽，枯荣交替，物种更迭，这一切乍看历历在目，纤毫毕现，再看又觉雾色纷缊，触不可及。
　　这触不可及的距离，或许就在雨溟珠里。
　　墨烬猛的站起身，险些将茶案上的杯盏掀落在地，壶中沸水倾倒，茶溢满桌，他却顾不得这许多，郑重向润玉肃礼而拜。
　　“小仙墨烬，拜谢夜神殿下点拨之恩，此恩若予再生，必当忘身为报！”

　　润玉转过头，映了朝晖的侧面如白玉一般，透着莹丽温润的光泽，眼中含笑，似亭瞳晓光、冰满池塘。
　　他伸手将墨烬扶了起来：“兰君得见大道，可喜可贺。”
　　墨烬也不拘礼，笑道：“不过管中窥豹，仅得一线罢了。”顿了顿，他又道，“说来不怕殿下笑话，我本来想着，若蒙殿下不弃，愿化作素冠荷鼎，权当装点璇玑宫也要陪伴左右。”
　　润玉笑道：“若是如此，岂不可惜？”
　　墨烬点头，再次揖礼：“如今想来，只觉自己目光短浅，甚是可笑，我若当真做了那窗前的一盆兰花，他日殿下需人效力，难道一株花草、一个散仙还能帮上什么忙不成？”
　　润玉一愣：“我并非此意……”
　　墨烬也不管他说什么，只慎重收好雨溟珠，面不改色道：“我虽有心自荐枕席，但料想小情小爱殿下也不会看在眼里，还请殿下放心，小仙定当不负所望。只是九重天上步步为营，还请殿下多多保重，我知殿下心系苍生，却也莫要忘了自身安危。”
　　他一番话说得又是轻浮浪荡，又是郑重坦然，拳拳之心溢于言表，润玉听着先是觉得尴尬，到后面反而释然一笑。原本只见一山枯荣，如今窥见大道，些许还未堪破的情爱迷障又算得了什么呢。
　　“兰君放心，狕蛛一事我心中已有腹案，数万人性命绝非儿戏，相信父帝也不会坐视不管。”润玉顿了一下道，“只是以防万一，兰君还是暂避一段时间为好。”
　　墨烬会意，笑道：“得夜神殿下相赠雨溟珠，小仙自当闭关修炼，不敢懈怠。”
　　润玉道：“如此，那我便在九重天上恭候兰君喜讯了。”
　　墨烬道：“定不负所望。”
　　两人相视一笑，就此别过。
　　墨烬望着那白衣仙人召来魇兽，背影翩然，衣带乘风，既是云中君，当与凡尘渐行渐远。
　　唯魇兽频频回头，似颇为流连这绚色山川。

　　此后数年并无仙家来访，想必润玉早已料理好后续的一切，不会再有人来找墨烬的麻烦。而后又间断听闻远在南海的翼渺洲有一名枭羽校尉修炼邪法，私自豢养狕蛛伤人性命，被押往九霄云殿由天后亲自处决。
　　凡间数万生灵湮灭，千亩良田化为毒沼，若说是一名校尉所为，恐怕就连若竹都不相信，但其中的权力拉锯又岂是他一个下界散仙所能猜到的？能牵扯出鸟族，想必润玉已经尽了全力，可惜天威不可撼动，这世间的权柄，终究是掌握在天帝与天后手中。
　　墨烬一边等着仙友带来天界的消息，一边重新排布符禺山的阵势，又按照润玉的指点在各处要塞安排灵兽把守，将阵眼与地脉相连，使其轻易不得撼动，再交付茶老代为照看山中精灵，这才安心闭关。
　　等到他打开雨溟珠之时，才发现这芥子空间中存放的远不止修行功法，还有御敌法器、灵丹妙药，和一些于修炼有益的天材地宝。墨烬看着满室神光，心中百感交集，他并不明白为何润玉会认为他是可造之材，但或许有一天，他能登上九霄云殿，站在润玉面前，亲自求证这件事。

　　只是他并不知道，很多年后等他再见润玉时，这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应龙竟是满身伤痕，曾在符禺山诛杀狕蛛时的从容自若只剩下君威难测，和支离病骨。

　　【2020/1/2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