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眠SALVATORE》瑜卤六月

20、三流暗涌 伊格丽德女

　　【第二十章】

　　利莫里亚（火）

　　【公主寝殿】

　　多洛莉丝坐在窗台上，膝盖抵着下巴，面朝东南方向。寝宫的窗户开了半扇，干燥的暖风从缝隙中挤进来，她朝东南方向看了很久。
　　一道细瘦的影子翻过窗沿，落在地毯上时没有站稳，膝盖磕到木地板，发出一声闷响。多洛莉丝连忙从窗台上转身跳下，她看见麦伦正趴在脚边，右侧肩膀处空空荡荡，只剩一截被撕扯后的残端，断口处裹着一层胡乱缠绕的布条，深色的血已经浸透了布料，沿着臂根往下渗，在袖口边缘凝成暗红色的硬块。
　　多洛莉丝低头看着那道蜷在地上的影子：
　　"谁弄的。"，气愤的声音里带着些心疼。
　　麦伦支着剩下的那只胳膊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半跪着，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她。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将多洛莉丝的轮廓镀了一层白边。
　　"沿海巡逻队的兽人，我的公主。"，它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三个。他们认得我耳朵上的疤，知道我是皇都出来的，知道我跟公主走得近，想抓住我交到大祭司那里去邀功。"
　　多洛莉丝在麦伦的跟前蹲下，目光从断臂处移开，落在精灵的脸上，随后又赤着脚走到寝宫角落的木柜前，取出药膏和一卷新的细麻布。
　　她解开那层被血浸透的旧布，动作很轻，但指尖在触到断口边缘时还是停了一下。创面已经被血凝成了深红色的一层硬壳，边缘有几处不规则的撕裂，像是被强行拽脱的。
　　"撕下来的时候我已经昏过去了。"
　　麦伦盯着公主湿润的眼眶想要让自己声音听起来轻松：
　　"醒过来的时候它就不在肩膀上了。不疼，只是有点麻。"
　　药膏涂上去的时候麦伦的肩膀抖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麦伦看着公主把它裹好，一圈圈缠紧，打结的时候用力适中，刚好压住断口而不会勒得太紧，直到她把布条最后一圈系好，才低着头开口：
　　"我好像看见她了。"
　　多洛莉丝系结的动作没有停，但指尖的力道微微收紧了半拍。
　　"说。"
　　"白发，赤脚，两个眼睛颜色不一样，一只金的一只红的。她身上有很重的寒气。"
　　麦伦开始复述先前的记忆。
　　“她有没有伤害你！”
　　"不，公主，是她把那三个兽人吓跑的。她并没有伤害我，她有一对庞大的羽翼，你知道吗，它是黑的，是你们才有的那种翅膀。”
　　麦伦的声音突然像是在说悄悄话。
　　多洛莉丝把剩下的布卷放回木柜里。她背对着麦伦站了一会儿。
　　"她还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麦伦说：
　　"她看了我一眼，就转身走回破船了。可能只是我们吵到她了。"
　　"你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那艘船里吗。"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她没出来。但我觉得她还会往北走。"
　　“祭司知道这件事吗？”
　　麦伦点了点头，靠着她床脚坐着：
　　“那三个兽人一定会上报今晚的情况。”
　　多洛莉丝在它旁边坐下，背靠着床沿，面朝着窗扇的方向。月光照着她们两个的影子，一高一矮，叠在地毯的边缘上。
　　“如果抓到她，他们会对她做什么？”，多洛莉丝问。
　　“不知道，但祭司从不做没用的事。”，麦伦接着低声问：
　　"公主，你会去见她吗。"
　　多洛莉丝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多洛莉丝的脸色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搭在膝上的衣料，麦伦的身体立刻绷直了。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来。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就只是停在门外，一道沉默的影子。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如同往常一样问候：
　　"公主，夜深了。"
　　多洛莉丝看着门板下方那道薄薄的缝隙，许久，确认影子已经不在之后，才把手从衣料上松开，转向麦伦，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面：
　　"她知道了。"

　　阿特兰蒂斯（海）

　　【波塞港口】

　　泽维尔站在窗边，银灰色长发在穿堂风中微微飘动。窗外的海面上，那道闪电符号依然悬压在天际线尽头，边缘在暮光中泛着幽蓝的微光，像一道永远不会结痂的伤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稳。
　　"你来了。"，泽维尔没有转身。
　　德维特·霍索伦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站定，身姿挺拔。
　　"父亲说你有话要当面跟我说。"，德维特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应有的清澈。
　　泽维尔终于转过身来。轻轻捧起德维特那张年轻的脸，少年眉眼间还带着阿特兰蒂斯富足生活所滋养出的那种沉静光泽。他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期地微笑起来。
　　"你父亲应该已经跟你提过了，霍索伦家族与火族皇室的联姻事项。"
　　德维特点了点头，目光微微跳动了一下。
　　"火族的多洛莉丝公主，据传从不出席公开场合，连盛大的庆典都罕见露面。有人说是因为她脸上有一道疤，有人说那是因为大祭司柯拉将她看管得太紧，但不管什么原因，她极少被人看见。这种情况下，你如果能在她面前留下一点印象，本身就已经超过了大多数人，更何况你有着不同于普通男孩的姣好面容。"
　　少年一边盯着港口外那道压迫的符号，一边问：
　　"那道符号，真的消不掉？"
　　"暂时消不掉。" 泽维尔说：
　　"在被判定履行相应的补偿之前，它会一直悬在那里。"
　　"怎么算补偿？"
　　"阿特兰蒂斯需要以某种方式向规则证明它承认了冒犯，并承诺停止一切冒犯行为。"
　　德维特沉默了片刻：
　　"那个奇怪的孩子，就是一切的原因？"
　　泽维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比方才更深了一些，带着一种长者的郑重：
　　"你父亲已经替你铺好了路。"
　　"你希望我怎么做？"
　　"你要让火族的人相信你是来求娶他们公主的，去了解她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泽维尔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那个怪异的孩子，它从东边过来了。伊格丽德女皇想要它，火族也在找它，你真正的任务，是做一个旁观者，把看到的有关那孩子的一切记下来，传报回来。"
　　"你对我很诚实。"他说。
　　"诚实是最高效手段。
　　"如果我真的对公主感兴趣呢。"，少年问到。
　　"那你就更值得去了。"
　　"船已经准备好了？"
　　"明早。”
　　“好。”

　　利莫里亚（火）

　　【赤壤镇】

　　太阳正在往西偏，将河床两侧的坡地切成明暗两半。河床底部裸露着大片龟裂的泥块，边缘长着几簇矮生的灰棕色野草，叶片卷曲，被风沙磨得发硬。兹拉斯特在阴影那一侧坐下，背靠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
　　河床上游不远的地方立着一块牌标：赤壤镇。
　　镇子沿坡而建，屋顶是深赭色的粗陶瓦，烟囱里冒着被晚风吹斜的炊烟。偶尔有小孩的喊叫声从镇口传出来，尖锐而短促；伴随着清脆而有节奏的金属敲打声，兹拉斯特看到前方有农匠在修农具；一个女人高声喊着一个名字，带着笑骂的尾音。
　　河床上方的土路上传来一阵轻微细碎的脚步声。一个人影从坡顶冒出来，先是一颗扎着辫子的脑袋，然后是瘦小的肩膀和一只攥着东西的手。
　　那是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孩，穿着打了好几处补丁的粗布衣，光着脚，脚踝沾满干泥。她手里攥着一块烤过的面饼，边缘焦黄，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
　　小孩看见兹拉斯特，放慢了脚步，从快步变成了踱步，边走边侧过头来看她。看了一会儿，她索性停下来，歪着头打量。
　　"你好白啊。"，小孩说，语气里没有恐惧。
　　兹拉斯特迎着日光眯起眼看向小孩。
　　小孩走近了几步，在她面前蹲下来，把那块冒着热气的面饼放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然后自己盘腿坐下。
　　"给你。"
　　小孩朝面饼抬了抬下巴：
　　"我妈说路过的人要分吃的。"
　　兹拉斯特低头看着那块面饼，焦脆的表面有几处炭黑的斑点，还没凑近就能能闻到麦粉被烘烤过的焦香。这气味让她想起凡格里洛的两位少年。
　　"你不是本地人，你从哪里来的？你没被烫伤吗？"
　　兹拉斯特往海的方向指指。
　　"海那边？"，小孩睁大眼睛：
　　"海那边有人住的？"
　　小孩从地上捡起一块扁平的碎石片，开始在地上划拉出三个方位。
　　“这里吗？”
　　兹拉斯特摇头。
　　“那就是这里，原来你是风族来的。”
　　兹拉斯特盯着小孩的轻微颤动的睫毛。
　　"阿爸说镇上的人昨天在传，风国把边境全封了，连鸟都飞不过去。"，小孩边说边划：
　　"有人说他们在打仗，也有人说是鹿女皇在忙别的事，连祭祀都不去了，关着门一直跟穿灰袍子的人关说话。"
　　小孩把石片翻了个面，像在检查刚才画的线。
　　"他们还说那鹿女皇心很冷，几十年不带笑的，这是真的吗？”
　　“不。”
　　“原来你会说话啊，你见过鹿女皇吗？不过阿妈也说那些都是瞎传，风国的人本来就那样，从不搭理外面的人。"
　　小孩说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看了一眼地上那块没被动过的面饼：
　　"你记得吃，凉了就硬了。"
　　她朝镇子的方向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之后，扎着小辫的脑袋在坡顶处晃了晃就消失了。
　　兹拉斯特坐在原处。风从河床下游吹上来，拂过她裸露的小臂。她伸手拿起那块已经半凉的面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焦香混着一点咸味在舌尖上散开。剩下的饼她收进怀里，和种子袋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