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眠SALVATORE》瑜卤六月

19、初尝生机 它们看见

　　【第十九章】

　　【海面·骸骨之舟】

　　持续的异常让少女始终保持着警觉，又经历了两次日与夜的更替，海水已从墨绿转为一种浑浊的暖褐色，表面漂浮着细碎浮石和烧焦的植物残骸越来越多，空气也越来越热，干燥的风从西边若隐若现的陆地持续灌来，带着硫磺与矿物烧灼的刺鼻气息。
　　兹拉斯特趴在船边，双手牢牢抓着两根巨大的白骨，胃里翻涌着难以压制的空洞。
　　奥萝拉给的食物早就见了底，除了几天前的那只海鸟，周身没有任何果腹的东西。
　　她闭着眼，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如同海浪拍岸，无休无止。
　　岸边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轮廓。

　　利莫里亚（火）

　　【东南部沿海】

　　崖壁裸露而陡峭，被风蚀出无数大小不一的洞穴，像是整片岩体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部分。夕阳将崖壁染成流动的赤金色，几缕灰黑色的炊烟从某处洞穴上方升起，在半空中被海风吹散。
　　兹拉斯特睁大了眼，瞳孔骤然收缩，她清晰感知到在岸边礁石区，有温热的活物正在移动。
　　几只体型中等的兽人身上裹着粗糙的暗色兽皮，正蹲在滩涂上翻捡被海浪冲上来的东西，它们的动作笨拙缓慢，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低吼。其中一只看起来更年幼，身形瘦小，徒手掰着一块缠满海藻的礁石，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泥沙。
　　兹拉斯特站了起来，饥饿在那瞬间吞没了其他的知觉，她的视线锁定在那只年幼兽人的后颈处，那里血管的搏动透过薄薄的皮肤，在夕阳光中几乎肉眼可见。
　　被关闭许久的阀门骤然打开，指尖泛起的薄霜汹涌而迫不及待地爬满大半只骨船，带着近乎愉悦的暴力冲动，就好像回到了凡格里洛的兽人村。
　　眨眼间脚下的冰径已将骸骨之舟与礁石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步之遥。她跳上暗红色的滩涂时几乎没有声音，赤足踩在粗糙的沙石上毫无痛感。
　　年幼的兽人还没有察觉到她。它正背对着她，专注地抠着海藻，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声。
　　剧烈的灼烧感充斥着兹拉斯特的喉咙。
　　冰晶已凝聚成一道薄而锋利的冰刃。巨大的黑色羽翼在她背后张开，将兽人们笼进阴影里，夕阳给巨物的轮廓勾出一圈暖色光泽。
　　她扑了出去。
　　在距离那幼兽后颈不到一寸的地方，脖颈上的项圈迸发出银色的符文，如同被惊醒的蛇群，沿着她的动脉向上攀爬。仿佛被滚烫的手攥紧了气管，剧痛从咽喉深处炸开，窒息感快要将她的眼球从眼眶剥离，兹拉斯特的动作在半空中猛地凝滞，所有冰霜寸寸爆裂，化作白色的粉尘散落在风中。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砸在沙滩上，面朝下，沙粒嵌进她的颧骨和嘴角，粗粝且滚烫。
　　快要冲破皮肤的饥渴和欲望还在，但她动不了。
　　项圈的符文封住了她体内所有正在运转的灵力，四肢因灵力乍然中断而痉挛颤抖，指尖抠进沙土里，在暗红色的地面上留下五道深浅不一的长痕。
　　年幼的兽人转过头，它看见了—个苍白的身影背对着它趴在沙地上，后背张开的巨大黑翼正在慢慢地收拢，翅翼边缘的羽毛微微颤动。
　　幼兽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朝远处跑去。它的喊声引来了滩涂上另外几只成年兽人的注意，它们朝这边看来，在看清兹拉斯特的瞬间，同样露出了混合着警惕和恐惧的表情。
　　它们迅速抓起手边的东西，朝悬崖洞穴的方向撤去。
　　兹拉斯特趴在沙地上，看着那些步伐慌乱的背影消失在洞穴入口的阴影中。
　　她抬起一只手，想朝那个方向伸出，五指却因为残余的痉挛而无法完全张开。项圈的符文在她挣扎时再次发出亮眼的警告。
　　兹拉斯特看着夕阳正在落去的方向，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她知道那些兽人已经跑远，她闻不到它们的气息了。
　　过了很久，她把自己从沙地上撑起来。沙粒从她的发丝和衣褶间簌簌落下，在下颌处积成一小撮暗红色的细堆。她朝着兽人洞穴的方向走了几步，那些兽人的气息确实已经彻底消失了。她把脚边的几块糙石踢进海里，石子落水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转过身，沿着海岸线朝北走去，脚步比在凡格里洛逃跑时还要快。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海岸线在某个拐弯处顿然内收，形成一片半圆形的浅湾。
　　湾内泊着一艘破损的小型货船，半倾在浅滩中，船身裂开一道大口子。甲板上空无一人，船头的风帆早已腐朽殆尽，只剩几根孤零零的桅杆在夜风中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她靠在破船仓内壁，背脊抵着被海水泡软的木板，膝盖曲起，疲软的手搭在凹陷的腹部。
　　怀里的那袋种子随着海浪的拍打，明灭着呼吸般规律的微弱亮光，隔着薄薄的布料，兹拉斯特渐渐感觉到掌心和小腹开始发热，她感觉到来自自身的热源正在透过布袋的纹理渗入进去。
　　她好奇地把手伸进去，摸到一粒，触感宛如刚刚被烤过的果核。
　　种皮正在膨胀，对抗着她的指尖，拇指轻轻一压，种皮裂开一道缝，里面渗出粘稠的暖液，顺着她的指腹往下淌。
　　她连忙把指尖凑到嘴边，那液体温润甘甜，醇厚气息填满整个口腔，她吮着指尖，又摸出第二粒，同样一捏就破，暖色的汁液沿着掌纹漫开。第三粒，第四粒，她开始直接把种子塞进嘴里，用牙咬破种皮，液核在舌面上破裂，温滑饱满汁液顺着喉咙滑下去。
　　胃里好似有一张紧收的网正在舒展，一口一口的暖意填满那些被饥饿磨得发痛的褶皱。到第六颗的时候，一种由内而外的满用上来，她的呼吸变深了些，手还攥着那袋种子，隔着布袋能感觉到剩下那些种子的外壳也在微微变软，但已经不需要了。
　　她饱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断断续续响亮而粗粝的笑。闭着眼的兹拉斯特蹙了蹙眉。
　　女孩正处在食后那种缓慢下沉的松弛中，那些尖锐的声浪把她尚未完全沉下去的意识又搅了起来。
　　那声音持续着，越来越近。
　　兹拉斯特在黑暗中睁开眼，起身走出破船，赤足踩上浅滩的湿沙。
　　面前的滩涂上，三个兽人正围着两团瘦弱得撑不起裹布的东西踢来踢去，是两只精灵，一个兽人一脚踩住其中一只的胳膊，另一只用爪子揪住同伴的耳朵把它拎在半空，精灵挣扎乱蹬。
　　兹拉斯特站在浅滩边缘，看着它们，只觉得烦躁，可能是胃里太满了。
　　利莫里亚的夜晚依然带着白天的余温，干燥而闷热，她身上那层披风吸满了白天的热气，此刻正贴着皮肤烤着。走动之间，后背的肩胛骨开始发烫，下一秒翼骨撑便破皮而出，撑开时带着一阵旧伤被扯动的痛，但这种痛她已经熟悉到可以忽略。

　　黑色羽翼在月光下完全张开。尖部的羽毛微微竖起，巨大的翼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将积压在背脊处的热气向两侧排散开来，翼展的阴影遮住大半个浅湾。
　　那三个兽人同时僵住。
　　它们转过头，看见月光下那道苍白的轮廓，白发、异瞳、和只有完整的黑色羽翼。
　　领头的那个含混低吼，本能地松开了爪子里的精灵，后退了一步。另外两个也跟着退了，脚底的沙被踩得急促而凌乱，朝着内陆方向骂骂咧咧仓皇而逃。
　　兹拉斯特站在月光里，视线落在那两团正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小精灵上。
　　两个精灵的裹布残破不堪。小的那个一只眼眶往里凹陷，看起来受了重伤，被踩过的一侧小腿骨已经断裂，靠在同伴肩侧发抖。大的那个用仅有的一只胳膊扶着它，自己也没了一只耳朵，它昂头看见兹拉斯特，全身僵了一瞬。
　　兹拉斯特对他们没有半点兴趣和好奇，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羽翼正在慢慢收拢，身边飘着几片掉落的羽毛。
　　大精灵带着同伴连忙朝灌木丛的方向挪了几步，犹豫了一会儿，又转头急促地用发抖的声音说：
　　“谢谢，往北走的话小心点，大祭司派了人在沿海巡查，说有一个怪东西从东边漂过来了。皇都里还有一个公主，多洛莉丝，最近……"
　　没等精灵说完，兹拉斯特便转身走回破船。
　　她重新靠回舱壁，背后的热气散尽了，舱内的温度正好。
　　兹拉斯特在黑暗中闭上眼，[多洛莉丝]那几个音节落在意识的边缘。

　　【大殿】

　　一名斥候跪在她脚边，禀报着来自东南沿海的消息：
　　"有渔民报告，在弃灵滩以北的砂湾附近，目击到一个白发少年，样貌像冰族，却没有被地热灼伤。有人认出了她背后的羽翼，是黑翼。翅形完整。像...像皇族的人才有的那种。"
　　柯拉的指尖在地图上某一处停了下来。
　　"皇族。"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黑翼。"
　　斥候低着头，不敢多言。
　　柯拉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监视，千万不要惊动她"，她说：
　　"我要知道她往哪个方向走。"
　　斥候退下后，柯拉将地图卷起，转身朝殿宇更深处的方向走去。
　　在那里，多洛莉丝的寝宫窗边，最后一盏烛火刚刚熄灭。
　　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没有人听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