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想和你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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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钱很重要，甚至压过尊严，是在什么时候呢？
大学时期系里有贫困生名额，原本不打算申请的，勤工俭学尚可度过。可没料到开班会上，有几个人的信息都被收集到，呈现在巨大投影仪上。辅导员说“这几位同学家境特殊，情况困难，我们把名额定给他们，大家看怎么样”。
于是，“凭借”潦草家世得到了几千块钱。
可相比起来，还是奖学金更为心安实在。
那些斑驳的细碎过往，就像一帧垫在玻璃下的照片，你原以为色彩艳丽、画面如新，可有朝一日抽出来时，才发现早就泛了黄。它们不过是，不值一提的艰辛和苦难。
可这苦难之线，似乎绵延过长。
池岚在电流这端，听见那边说，妹妹，想好拿什么还了吗？
有些时刻，她几乎想立刻挂断，可是很快，赵斌的声音传了过来。“岚岚，你和谭哥好好说说。”
她气急：“你又过去赌了？”
“不是！”赵斌的声音大了起来，“舅舅这是给谭哥看场子来了。”
下一秒，他的声音就淡了下去，是换了人。
她握着手机，脸上的焦灼无处安放，说出口的话却还是故作镇定。“谢谢谭哥宽限，钱我已经筹了一些，这就给您先转过去。对了，我给市场上相熟的店主说专门备了些大闸蟹，这不是重阳节快到了，我再准备些糕点，抽个时间就给您过去。”
“小姑娘倒还懂事，那我就等着了。”
车厢里瞬间静默下来，池岚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和愤怒。
最后一次了，是好是坏，是感恩戴德还是忘恩负义，她只要等到赵方昊成年，进入大学，就把自己身上的担子放下。
这几年，真的是在为别人而活。
静下来的时候，真的还能够找到自己吗。
她敛住心神，知道再怎么胡思乱想、怨天尤人都解决不了问题。翻开纪敬给的策划案，她努力朝下看。这一方案定位时尚轻食，走的是潮流路子，后面附上了几张设计图，简单直接。不得不说，纪敬过手的策划案和他有些像，一句话能够解决的事情，绝不多言半字。
看完后，她拿出手机查阅资料、做好记录。期间，下车检查和总结了目前的车辆所有物品，并依次列下了需要购买的车内物件。蜷缩在车上时间久了，趁着下来的时间活动筋骨。后来，她想了想，拨通一个电话。
纪敬这单生意谈了近两个小时，对方要求严苛，反复强调要让家里兼备古典传统气息，文化自然而然地流淌在每处角落。他右手上戴了好几串珠子，约是小叶紫檀和星月菩提，拇指上还有一枚玉扳指，晃得纪敬头晕。
他闻不惯那雪茄味道，也不好面露不悦，这是无镜的大单子，对方指明要纪敬来。他的履历摆在那里，每次接任务是不是出于利益，就是出于情谊，摆得很清楚。
茶艺师泡了上好的正山小种，花果香浸润心脾。
“纪总，我和你父亲生意上有所往来，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已经有这么大的作为。”
纪敬笑，他的作为和纪氏集团相比起来，在众人眼里不过都是小巫见大巫。那么大的产业，任谁看来都是一盘好佳肴吧。否则为何纪盛天提起无镜时总是痛心疾首。
但那样又如何，自始至终，他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谈话还在继续，他隐隐开始担心池岚等得不耐，如果知道需要这样久，当时真不如让她直接回公司去。
好不容易握手告辞，他朝室外停车场走去，很快就看到池岚站在绿化带旁打电话。这人……电话怎么比自己还多。
他手里拿着电脑包，朝她身后走去。
“嗯，我知道……郑叔，实在是不好意思，事出突然，没想到给您造成了这么大的困扰。”她的脚不安分，轻轻碾着绿化带里的枯黄草皮。“好的，车行那边就麻烦郑叔了，您照顾我这么久了，突然说不干了我也心里有愧。”
不知那边说了句，她轻笑：“好嘞，我记住了，有合适人选一定推荐。这个周末您有时间吗，来湘缘，炒几个菜，我陪您喝上几杯……
随后，通话结束。
池岚抬起头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纪敬，他长身玉立，像披着半身暮色。
“谈完了吗？”她问。
“出租车那工作，你之前是不是没有辞掉？”没有迂回，他直接问出来了。其实哪有询问的必要，三言两语里，答案昭然若揭。
“是……”池岚说，她唇微动，想多解释几句，但他面色不佳。
“这么喜欢做两手准备？”纪敬看着她，明明站得只有一米不到，为什么中间却像横亘着银河。“还是从一开始，你就只是想来看看，如意了，就留下；不合适，转身就走？”
“不是。”池岚不知他究竟听到了多少，但她今日才打电话给老郑说辞职不干的事，是不争的事实。
他轻哼一声：“我倒是该学学你这未雨绸缪的好习惯。”说完，便上车坐下，回程一句未说。
这一日，池岚觉得极累。
她明明没有做多少事情，与以往开出租车不规律的饮食和作息比起来，这已经是非常好了。可为什么觉得心总是悬着，现在的她在纪敬身边，仿佛是吊在一根岌岌可危的绳索之上，一点一滴都不敢松懈，她不知道何时他不悦之际，便会动手将其剪断。
但这样，也好过没有任何抛下来，徒留她在万丈深渊，守着过往那些日子过活。
下班之后，她去超市买了虾仁、罗非鱼、芦笋、青椒、百香果等，提前给姜韵打了电话，让她可以吃完饭再去上班。回到家后，池岚进厨房整理食材，这个已租有半年的房子，虽小，但被她尽可能地打理到井井有条。
姜韵喜欢吃酸的，平日里为了保持体重总是下意识控制胃口和食量，但她很喜欢池岚做的百香果煮鱼，酸汤打底，鱼肉入味之后果香十足，酸辣可口，热量又低，每次总能够大快朵颐。
池岚把三菜一汤放在铺有黑白格餐布的桌上，姜韵已经收拾妥当。“今天发工资了？做这么丰盛。”
池岚打开一瓶橙汁： “我换了一份工作，想好好庆祝一下。”她给姜韵倒上一杯，说：“公司有些远，我也打算换个住处，这几天可能就要搬走了。你工作忙，就抽个时间先吃顿践行餐。你尝尝今天的鱼肉怎么样？”
姜韵盯了她几秒，再开口时已经是胸有成竹：“你恋爱了。”
她被呛得直咳嗽，这人眼神太毒，但只猜对了一半。她如今只是与那个喜欢的人，得以重逢。
“没有的事。”池岚夹了口滑蛋虾仁，脸色有些微红。
姜韵笑，难得正经地看着她：“池岚，你是个好姑娘，我希望你不管做什么工作，在哪里住，都能够快乐。”
池岚有些感动，有些人一煽情起来简直太具杀伤力。
“你心太软，当时租房子时我就知道。这几个月，饭菜和卫生都是你做，我看在眼里。我这人懒，生活作风也不怎么样，我心里有数。这么有恃无恐，也不过是看你像只兔子好欺负。”姜韵说，“但出门在外，什么事都得靠自己，你万事小心。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朝我开口就是了。不过说起来，我这种人，能帮上你什么呢？”她自嘲。
池岚笑：“都还在一个城市，这么伤春悲秋做什么。你要是想我，一个电话就来了。”
“想你不可能，想你这百香果煮鱼倒是更容易。”
两人哈哈笑起来，端起橙汁对碰。
姜韵上班之后，池岚把厨房整理干净，打开网页查找房源，打算这两日尽快找到搬走。她的行李很少，来来去去不过一些衣物、书籍和部分杂物。换份工作、换个住处，对她何等轻易，不过是早就习惯了浮萍一般的生活。
九岁，和母亲赵惠兰从乡下搬到纪家，住在别墅北面的一间屋子里。屋子比她们之前住得相比起来，简直好太多。但那是父亲用命换来的。
十七岁，母亲积劳成疾，因病离世。她变成孤儿，监护人变成舅舅舅妈。她站在纪家花园草坪上，看见舅舅提着自己的行李箱和书包对冯凝霜点头哈腰。第二年，她考上州大设计学院，离舅舅家远，最终选择了住在学校宿舍。六人间，个人空间捉襟见肘。
二十一岁，为考研究生，专门找了一处安静小房子，卫生间和厨房与其他租户共用。她晚上复习时，还能够听到隔壁传出的吵架声。
二十二岁，遇到姜韵，彼此见过一面就都同意了。但和陌生人一起，忍让、妥协处处都有，她年纪比姜韵还小，却习惯照顾那个活得也辛苦的女孩。
十三年，足够襁褓中的婴儿长成豆蔻少女，也足以让她在日日奔波、反复流离中，更加渴望一个家。
纪敬离开那天，她以为自己这一生，或许都无法与人共立黄昏，同饮温粥。
可现在他回来了，她不想再错过了。
年轻时候如果犯了不懂事的错，那你便用余生去还。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