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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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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姝出院那天,纪敬亲自来办的手续。
“哥,你工作那么忙,还来浪费时间做什么。我已经是常客了,薛姨她们收拾一下就可以了,来来去去就那么些流程。”她手里捧着一杯布丁奶茶,是纪敬路上特意去买的。
“再忙,你还是放在第一位的。”他把贝雷帽戴在她脑袋上,“在这里等我啊。”说着就拿着单据出了病房门。
秋日阳光从东面爬进来,纪姝把轮椅挪到窗户边,才发现楼下花园里银杏已经变得满树尽染,适合用柠檬黄和金黄色来涂抹。她想起这次住院已经有半个月了,每日每夜困在这斗室之中,纪敬给她定的是VIP病房,杜绝喧嚣嘈杂,整个人却是闷得要生锈了。她想念自己的画室和颜料,这些天除了一些小的插画,她再没能画上其他。
忽然间,右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时纪敬推门进来,他走过来站在身后说:“已经办好了,现在就可以走了。”
纪姝还盯着窗外的树:“真好看啊。”
她想念以前踏春秋游的日子,他们开着车、带着她、搬着轮椅,三个人在郊外铺开野餐布,一边谈天一边笑。可是后来,纪敬出国,她住在如笼子一般的纪家别墅,再也没有一起看过秋色。
“我前两天遇到池岚了。”他突然说,也看着那些泛黄的银杏树。
“啊?”纪姝惊异,“岚岚姐怎么样?你们已经有四年没有见面了吧。”
“不知道。”他说,“我们没怎么聊。”
“哥,”纪姝欲言又止,“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不要再生她的气了,而且当时我也有错……”
纪敬推动轮椅往门口走,有些自嘲地笑:“我没有生气。”
但纪姝明显不信,如果没有生气,那是谁一走四年,又是谁创业之初便选择了家居设计公司;又是谁,撇下纪氏那么大的产业,只愿做个部门经理。他一直记得那些细碎过往,受困于妈妈的去世和池岚的离开。
“我公寓那边简单整理了一些,要不你搬过去吧?虽不如那边大,但你住得或许自在一些。”纪敬问她。
“不用了,家里边什么都有,很方便。”纪姝说。
纪家的司机早就等在医院停车场,他把纪姝送上了车,朝她挥手,叮嘱她好好休息,别一直忙着画画。
纪姝忍了半晌,还是说道:“哥,下个月爸爸生日,你会回来的是吗?”
纪敬笑:“当然会回去了,还得看你不是。”
她笑得开心,白皙的脸上满是喜悦:“好的,我就知道你最顾大局了。”好像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她说:“哥,我是说如果,你可以联系到岚岚姐的话,就去找她好好聊聊。四年了,我也很想她。”
“知道了,年纪不大,倒是啰里啰嗦。”纪敬把车门关上。
他们谁也没有提纪礼和冯凝霜。
他们同父异母的兄弟和继母。
出晚班前,池岚接到了赵斌的电话,约她在隔着湘缘菜馆两条街道的一家棋牌室见面。
她拒绝了,说还要出活。
“岚岚,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舅舅求求你,过来帮我一说声。他们现在不相信啊,已经不让我走了……”
池岚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这样说了。
她取了一千块钱装在包里,这才朝棋牌室走去。赵斌究竟欠了多少钱,她心里没底。
远远地,赵斌就朝她挥手:“岚岚这里,这里。”
她走近才发现棋牌室里还有两桌在玩牌,赵斌所在的一桌麻将歪倒,一个男人抽着烟,烟雾缭绕间面色不善,老板娘模样的女人倚着吧台嗑瓜子。
“钱给你,我还有事情先走了。”池岚把那一叠塞给赵斌,转身要走。
太薄,明显不够,赵斌拉住她:“岚岚,还有多的吗?”
池岚气急:“哪还有多的,其他的给陈友五当医疗费、误工费了。你打了人,又躲起来赌,舅舅,你怎么这样!”
赵斌讪笑,自知理亏:“好,那你去上班吧,晚上注意安全。”他放开她的手臂,“这事儿别……别告诉你舅妈。”
池岚没吭声,就在她即将迈出去时听见有人说:“小妹,你舅舅欠了我四万,这还没算几千块利息。”
她转身看见那抽烟的男人正把烟头碾在脚底,他又掏出一根点燃。
“大哥,冤有头债有主,他虽是我舅舅,这债也不该给我一个姑娘背。”池岚说,“再说,我没钱。”
他叼着烟站起身来:“没钱也没关系,实在不行就拿你舅舅的手来抵了。好在你舅舅说你长得漂亮,要喊来给我瞧瞧。他在牌桌上爱忽悠,但这句话没错。你长得,确实有点像我的初恋。”
这时,旁边桌上均哄然一笑,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胡了”。
那男人抖落烟灰:“胡什么胡,老子谈大事呢。”
池岚脸都气红了,她转身看着无所适从的赵斌,心像灌进了无数冰块,又冷又沉。
“徐老板,我开玩笑的……我外甥女还小,什么都不懂。这钱,我肯定会还的……”
“行啊,现在拿来。”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老郑打来的。池岚发现这里一耽搁,已经快到他们的交班时间,以往这时间,她早就打电话让他提前歇着。她心力交瘁,实在不想再耗了。
“我今天真的没有带多余的钱,若是他欠下的,该还的一分都不会少。我晚上还有夜班,耽误了挣不到工资,你连一分钱都拿不到了。”她试图迂回解释,只为先行脱身。
“我说了,你可以用别的还,如果我高兴了,还多余赏你一些。”
他妈的,池岚心想。
下一秒她却笑了,眼眸亮闪闪的,原本白净的脸上有故作的风情:“那我先谢过哥哥了,今天观众多,多让人难为情,如果你喜欢,我们改天约就好。”
说完,她去吧台,拿出一张纸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她用手指夹着那张纸,轻晃:“这样,可以吗?”
那男人接过,一一按下数字,确认铃声的确是从池岚的手机里传出来时才罢休。“那今天,就给妹妹一个面子。”
池岚转身就走,赵斌急匆匆跟在身后,她甩开他的牵制。
身后的这个男人,年过不惑,因为贪恋酒精,时时醉酒,显出一种老态和疲倦。他不是在酒席上,便是在牌桌上泡着。
池岚心酸不已,想起十五岁那年,他去纪家接自己时,还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但渐渐地他更加世俗贪杯,也流连声色犬马的快乐。但也是他说“岚岚,以后我家就是你家”。她跟在他身后,和方清瑞、赵方昊一起生活了好几年。
那时她未成年,是他们重新给她一个栖息之处,免她流离失所,无枝可依。
这份恩情,她一直没忘,哪怕后来赵斌慢慢搬空了母亲去世前留给她的钱;哪怕方清瑞发现肿瘤时,是她前前后后地筹集着手术费;哪怕因此,她和纪敬分开,再见面时无比生疏……
她一直记得,如果不是他们,她早就个孤儿了。
可是为什么,走着走着,就这么累了。
她熄灭了烟。
已经深夜十一点了,这是今晚拉的第一个长距离单子,是去郊区。
男人上来时,车厢里就窜出酒精味道。
池岚心烦,一听是去较为偏远的城西郊,立刻就婉拒了。“先生,郊区我这边不跑。”
他系上安全带,侧头看她:“为什么不去?”
池岚没有发动车子,心想,西郊路远,来回没有一个半小时不可能。怕是这一趟只能送他去,回程时哪里还会接到半个客人,太不划算。再则,不安全。
她等了一会儿,那人自顾自地歪在副驾驶上闭上眼睛。
池岚无奈,放下手刹,发动汽车。
大约二十分钟后,出了州城市区,原本流光溢彩的繁华被抛在身后。路灯也逐渐稀疏,先前还能见到几辆车,慢慢地,连会车也越来越少。
最终,池岚打开了远光灯。
导航上显示距离终点还有十五公里,她加大油门。
旁边,手机光忽然亮了起来。她觉得有些刺眼,但什么都没有说。
人醒了,她顺手打开了收音机里的广播,正在播放夜间电台。
她精神很集中,所以那只手放在腿上时,她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时,出于本能地踩了刹车。
骤停,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你做什么?”她问。
下一秒,一张散发着奢靡酒精气味的脸,凑了过来。
池岚迅速解开安全带,试图打开门逃出去。
男人的力气太大了,拽着她的手腕,简直生疼。
又嫩又滑,这女出租车司机皮肤比想象中的还要好。男人加大了力度,想把她往怀里扯。歹意是忽然起的,聚会结束他原本只想赶紧回家,可是在打开车门时看见那双明亮眼睛和在路灯照射下也发亮的皮肤时,他就起了坏心思,故意说了车少人少的西郊。他闭着眼睛假寐,脑子里想的却都是那出租车工作服也没能掩盖住的雪白脖颈和精巧锁骨。
池岚气急,好不容易把左手空出来,她迅速在驾驶座前门板内的凹槽里摸来摸去。她在那里放置了一些逃生物品,防狼喷雾、无线报警器。
她手忙脚乱地对着男人压下按钮,辣椒气味熏得人直咳嗽,在那人捂眼睛时,她打开门逃了出来。
随后,警报声大响,她按响了无线报警器。
西郊偏僻,此刻公路上一辆车也没有。
路灯昏暗,但池岚还是看见了一排黑黢黢的树林,她没敢打开手电筒,就那么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
不知走了多久,后来她才发现自己进入了一处果园。
夜色朦胧,果树在月光之下影影绰绰,她弯腰躲下,确定身后没人跟来时,才拿出手机拨打了110。
等待警察来的那一个小时,她心有余悸,静下来时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她想起来,十八岁跨年那晚,她和纪敬一起出门看烟花。路上人太多,为了避免与其他人身体接触,他把她圈在怀里。告诫她“池岚,躲好了啊,外面坏人太多”。
她的头抵在他胸口,笑得肩膀微颤:“嗯,你这里最安全了。”
是的,坏人太多了。
可那个说要保护她的人,此时此刻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