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
-
直到进入康复科的VIP病房，丁嘉铭还因之前纪敬的态度而耿耿于怀。
“你能不能把脾气改一下，待人接物温柔一些。整天跟个冰山似的，谁受得了。”
纪姝正躺在床上看一本画册，看到他们进来时直起身来，眼睛亮闪闪的。“哥、嘉铭。”
丁嘉铭高兴地答应了，把手中的绿色桔梗花和尤加利叶束插在替换下来的玻璃瓶中。转过身时，对着纪敬又是一声冷哼。
“哥你又惹嘉铭生气了，他好不容易才回来。”纪姝笑，住院静养真是无聊，好在纪敬每天都来，现在丁嘉铭也回来了。
“看，看，小姝比你懂事多了。我说老纪，你脾气属牛的吧？”
纪敬没理他，走过去把床尾升高了一些，又倒了杯温水递给纪姝。他翻了下那本画册，问：“快看完了吧，我再给你买几本新的。”
纪姝乖巧地答应了。
“小姝，我跟你讲，我这才回来，就已经快受不了你哥了。”丁嘉铭道，“他刚刚都要结冰了哟，脸拉得那么长，就这臭脾气，怎么还有人喜欢？”他拿出了一个苹果，坐在椅子上颇为不平。
纪姝插了话：“我哥从小到大真的是很讨女孩子喜欢。”
苹果皮断裂了好几片，表面也坑坑洼洼。丁嘉铭装作没看见：“好在他有自知之明，没去祸害别人。你哥也真是的，出去四年，过得跟修行一样。”
“他就没有一个喜欢的女孩？”
“半个都没有！”丁嘉铭好不容易削完半个，递给了纪姝，突然问道，“老纪，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
“要不要等会顺路带你去精神科看看？”纪敬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姿态闲适，表情却不似开玩笑。
丁嘉铭闻言撇嘴。
17楼，脑科病房，5病室。
“你回去告诉赵斌，躲着没用，早点滚出来。我们已经拿到检查报告了，脑震荡！”陈友五躺在病床上，监测仪器今天已经撤下，他整个人仿佛还是浑身不能动的状态。他的家属指指点点。“如果还不赶紧赔偿，我就去报案，去法院告你们！”
池岚静静站在一旁，听着自进病房就未停歇的辱骂。
陈友五女人的声音过度大了，旁边床位的病人吃着晚餐一句未吭。只有电视机上播放着各类广告，欢快的音乐声窜遍了整间病房。
或许是实在看不过了，12床号的陪床家属说：“有什么问题解决就是了，别难为一个小姑娘。”
“哎呀，你以为我想这样，她舅舅喝醉酒就是个疯子，拿凳子砸我的头，三下！”陈友五这时开口道。“算我命大，这次没死，但赵斌那王八蛋去了趟派出所就再也找不到人了。不是我想难为这姑娘，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我一个打工的，怎么招架得了啊。”
池岚很冷静，病房里还有一把椅子空落着，但她忽视掉，就那样站着听完了他们的抱怨。
“陈叔叔，我们会承担医疗费的，还希望您安心养伤，早日康复。”她没有提前几日陈友五执意要上监护仪器和住单人病房的事情，说多了，不过是再落人口舌。
她提着暖水瓶去水房，人有些多，她站在角落里等，闻到了空气中流淌出来的饭菜味道，混合着医院特有的气息，极为令人不悦。她蹙着眉，觉得肠胃里空落落的，但没有丝毫胃口。
12床的陪床家属提着水瓶站在她旁边：“姑娘，我和你说个实话，13床的情况或许不像他们说的那样严重。”
池岚抬眼，看见那面容温和的女人凑近她，脸上是陌生人的关切。
“你没来的时候，他们声音大得很，那人看着也不是个重病的样子。你年纪小，脸皮也薄，很多事情都没问到底。下次你别自己来了，把长辈喊上，要小心别被骗了。”那女人说完就排到另一队去了。
这一队也排到池岚了，她打开开关，热水气瞬间涌了上来。
她心里的温度，这时也慢慢上来了。
晚上有些忙。
刚接班之后，池岚就一直按照乘客的指令在城市里转。
这个地方她生活了二十三年，几乎对每条街道都烂熟于心。这些年，城市日新月异，高楼和商业中心拔地起得越来越多，的确是越来越具大城市气息。但她还是喜欢入了夜的州城，尽管也是灯光四起，霓虹闪烁，但那股子喧嚣逐渐隐退，慢慢显现出一所历史古都的稳重。
念古令人感怀，这一晚她已经想起了纪敬太多次。
在经过那时他们经常一起放学回家的泉平路时，在收音机广播里忽然流淌出一阵熟悉的旋律时，在秋风吹在她身上一如纪敬冰冰的眼神时……
她想，光是这样胡思乱想下去，就能够把人缠得半死。
但又能够怎么样呢，她如今不过连与他擦身而过，都显得奢侈。
那一夜，她跑掉了近一箱油，心也累得满是车辙。
天刚露晓时，人的意识似乎显得懵懂而薄弱。
一夜的左思右想，瞻前顾后，最终她循着丁嘉铭打过来的手机号，发送了微信申请。随后她不管不顾，把手机塞进包里。交接班后，便去找新的出租屋，这一次，她想自己住。
九点左右，丁嘉铭通过了她的申请，并发送来一个微笑表情。并问她：池小姐下午二点半有没有时间？我们公司需要去一个地方，可以向你约一下车吗？
下午是老郑值班，池岚向丁嘉铭解释清楚了状况，挂机后，她第一次动了不再贪恋夜班的念头。
两天后，丁嘉铭再次给她发了微信，却是请她去送外卖。
“池小姐，我才从国外回来不久，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什么也不懂。就是觉得你办事牢靠，让人放心。可以的话，就麻烦你了。”或许是以往习惯使然，他在餐食价格基础上，没忘记给了小费。
池岚没拒绝，她记得丁嘉铭的嘱托“少油，不要辣，尽可能清淡，最好配一碗白粥”，其他的任由她安排。池岚向方清瑞说明要求，五点到店里拿餐。
周日那天早起便是阴雨连绵，到了下午整座城市仿佛都快被惆怅的雨水淹没了。
路过溪安路时，池岚发现正在修建的几处低洼地都积了很多水。她骑得小心翼翼，好在外卖盒紧紧安置了后面的箱子里，但雨势渐大，风也起了，等到她到了丁嘉铭发来的公寓位置时，才发现头发和前半身都沾满雨水。
有点冷。
她提着盒子站在明亮的电梯里瑟瑟发抖，镜面中发射出的容颜带着疲惫，显得这张巴掌大的脸愈加楚楚可怜。
那人住在26楼，池岚按了两遍门铃，才听见脚步声渐渐临近。
“做什么？”纪敬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脸色不佳。
池岚有些懵，她完全没料到，是来给他送餐。“丁先生给你点的外卖。”
今日天色黑的早，屋子里已经亮起灯光，他高高瘦瘦的身影被身后的光显出轮廓，比那日多了些暖意。
“嗯。”他伸出手。
池岚把袋子递给他，迟疑地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怎么？找话题？”他的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轻视。
“不是，我看你脸色不好，怕你生病。”
以往每年换季时，他极容易感冒，明明看起来比谁都健康，却被秋冬缠住了身，那时候池岚总会炖一盅冰糖雪梨给他。纪敬不喜甜，往往喝上两口就心生不耐，是她缠住劝着才喝完。
没想到纪敬笑了：“我生不生病，跟你有什么关系。”
池岚没料到，下一秒他就关上了门，屋里的光霎时间消失无踪。
她折身下楼，这个小区是新建没多久的，虽然其他设施已经在逐渐完善，但池岚还是跑了挺远才找到一个药房，买了感冒药、退烧药、咳嗽药，没忘记带上一支体温计。
这次纪敬开门用了更长时间，池岚想，他许是通过猫眼看见是自己，这才踌躇不定。
好在那门还是开了。
“不知道你哪里不舒服，药我随意买了一些，用不上的话你就扔了。”她把袋子递过去。
“池岚，你这样有意思吗？”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更别提伸手接过。
“阿敬，我没别的想法。”她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就是相识一场，重逢之后关心一下朋友。”
“我不记得自己有你这样的朋友。”他语气淡淡，好似真不认识她。
池岚想，前女友或许真的不能算是朋友。
他的回答引起一阵死寂。
最终，池岚还是把药袋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朝电梯间走去。
走廊很快恢复平静，有十几秒的时间纪敬都像雕塑站在那里，等到声控灯熄灭，他才关门进屋。
药被随手扔在了架子上，如今的她，怎么会知道他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青春年少时的换季感冒，不是一碗冰糖雪梨镇住的干咳，而是酒桌上谈笑风生时灌进胃里的酒，是灼伤的痛，是一夜醒来仍发晕的脑袋。
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像他亦不知，为何当初自己护在心尖上的那个人，时至今日为何开起出租、送起外卖，过得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好。
玄关处，静静立着一把没送出去的黑色直柄长伞。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